「確認是他。」
「你是誰?」
「大宋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大人特命使者,燕山府衙門八品書辦吳雲昌。」
「張覺如何被取的首級?」
「王大人得到你的手札之後,立刻會同兩位燕山府同知郭藥師、蔡靖商議,當天夜裡,就將張覺誅殺。」
「哪天夜裡?」
「燕九節夜裡。」
「你們的知府大人一向辦事拖沓,畏首畏尾,這次為何就敢當機立斷呢?」
「宋金兩國有密盟在先,故咱家主人敢於決斷,為的是不傷兩國和氣。」
完顏宗望也不再詢問了,指了提黑木匣,下令道:
「開匣!」
吳雲昌朝小校做了個手勢,小校上前掏出鑰匙小心翼翼捅開銅鎖,掀開匣蓋,一股刺鼻的生漆味燻得人們嗆咳起來。棟摩由於心急想看到首級,率先把身子湊到黑木匣跟前,因此他不但嗆咳得最厲害,而且眼淚也被燻了出來,他一邊揉眼睛,一邊罵道:「張覺這王八羔子,死了都不消停。」
完顏宗望吩咐值役取來一隻木盆,也放在茶几上擱好,然後從生漆的漿液中撈出泡著的人頭。
由於生漆的防腐作用,這人頭還沒有變形,值役也許是害怕,也許是粗魯,他把人頭撈起往木盆裡擱放的時候手一滑,人頭重重地跌進盆子,本來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了,那一雙灰白無光的眼珠子彷彿要從溼漉漉的眼睛中迸射出來。這種改變使人頭一下子變得猙獰了。本來已經圍觀上來的人,又本能地後退了幾步。但是,對張覺仇恨最深的棟摩卻毫無顧忌,他不但沒有後退,反而走上前在茶几前蹲了下來,他這樣做是為了能夠面對面把人頭看得更真切。這顆人頭豐頤闊面,前額也很寬大,眉毛壓得較低,眼袋也不小,嘴巴兩邊的法令紋繞過嘴角,一邊深一邊淺,一部關公式的長髯從耳根垂下蓋住了下巴。因為泡在生漆中,有些花白的鬍鬚胡亂地粘在臉上。為了看清面容,棟摩用手將臉上的鬍鬚理清,這樣,一個完整的面容展現在他的面前。
「五叔,是他嗎?」完顏宗望問。
「是他,」棟摩咬牙切齒地說,「這畜生,燒成灰我也認得。」
完顏宗望又把木盆裡的腦袋多瞅了幾眼,然後又問身邊的幾位將軍:「博勒,還有朵顏,你們都見過張覺,這顆腦袋是他的嗎?」
「是他的。」博勒回答。
朵顏想了想說:「瞧這樣兒,倒是與張覺長得八九不離十,但我只見過他兩面,也認不真切。」
眾人這麼說著,卻見棟摩用手戳了戳人頭的鼻樑,恨恨地說:「張覺,你沒有想到也有今天吧,真可恨,我沒有親手宰了你。」
「五叔,明天在城隍廟設下祭壇,用這顆人頭,祭奠在榆關前死去的那些將士。」
「謝謝大元帥。」
棟摩向宗望投去感激的一暼。
這時,押送黑木匣的吳雲昌朝完顏宗望拱手言道:「大元帥,這首級既已驗明瞭身份,王大人交給咱辦的這趟差事也就完成了,咱這就向大元帥討個回執,趕回燕山府向王大人覆命。」
完顏宗望讓人去取紙筆,趁空兒又問:「吳書辦,將張覺斬首,你在現場嗎?」
吳雲昌搖搖頭。
棟摩忽然嘆了一口氣,把木盆子朝前一推,人頭在木盆裡晃動起來。
「五叔,你怎麼了?」完顏宗望問。
「可惜張覺不能說話了,這會兒我真想問問他,在陰曹地府裡,他是否待得快活?」
這話突兀,屋子裡的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冷了一會兒場,吳雲昌忽然答道:「稟告老大帥,依在下猜測,張覺在陰曹地府一定是快樂的。」
「你怎麼知道?」
「如果那兒不快活,他張覺早他孃的回人間來了,可是到現在,也不見他回來呀。」
吳雲昌一本正經地回答,卻把滿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吳雲昌這時拿到回執提出告辭,一直蹲在一旁一聲不吭的二柱子突然開口說話了:「大帥,我能看看這顆人頭嗎?」
「怎麼不能看?你前來看吧。」
二柱子趨身向前,把木盆裡的人頭仔細端詳了一遍,然後又把人頭翻轉過來,從割斷的頸部朝上看,他把耷拉在下巴上溼漉漉的鬍鬚撥開,對著露出的下巴審視了好大一會兒。
完顏宗望注視著二柱子,急切地問:「你看出了什麼?」
二柱子將人頭的下巴底部看了好幾遍,這才扭過頭來回答完顏宗望:「大帥,這個人頭不是張覺。」
這句話一齣口,屋子裡頭的人全都驚詫了。
完顏宗望問:「二柱子,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從這裡。」二柱子指了指人頭下巴的底部。
「那裡怎麼啦?」這回是棟摩發問。
二柱子說:「三個月前,張覺在平州府衙殺害左大人的時候,我也在場,我看到左大人被摁著跪在地上,就撲過去,卻也被他們逮住,強迫我與左大人跪在一起。張覺站在左大人面前,我抬起頭來,看得見張覺下巴靠近頸脖兒有兩道肉縫,其中一道肉縫裡長了一顆黃豆大小的紅痣。這紅痣藏在肉縫縫裡,加上又被鬍鬚蓋著,平常根本看不見。我那天跪在地上,張覺昂著脖子和人說話,我抬起頭才湊巧看到了。」
「你沒有看錯?」
「大帥,左大人被張覺處死後,我做夢都想為左大人報仇,張覺的樣子常常在我的噩夢中出現,每次夢到他,都會出現那顆紅痣。這絕錯不了。」
聽到這裡,棟摩霍地站起來,從身邊衛兵的腰中拔出彎刀,往吳雲昌的脖子上一架,咬牙罵道:「信不信,咱現在就把你劈了。」
吳雲昌嚇得臉色煞白,那張回執掉在地上,身子篩糠一樣發抖,求饒道:「老大帥饒命,老大帥饒命。」
完顏宗望走上前將棟摩架在吳雲昌脖子上的彎刀推開,問:「你知道這人頭是假的嗎?」
「不知道,卑職真的不知道。」
「王安中敢於弄一顆假人頭來誑騙我們,就憑這一點,本帥即刻就可以發兵踏平燕京。」
「是,是……」吳雲昌點頭如搗蒜。
「你現在即刻給我滾回燕京,告訴你的主子,我再寬限十天,到時必須見到張覺的人頭。」
「是,是……」
吳雲昌一行正欲退出花廳,朵顏喊了一聲「慢」。吳雲昌駭得如陀螺一般原地打了兩個旋兒,他剛站定,聽得朵顏對完顏宗望說:「大帥,小將有一個建議。」
「說。」
「燕山府的那幫人,咱們再不敢輕易相信。請大帥允許,我帶二百騎兵,隨這姓吳的一起去一趟燕京。」
「你去一趟?」完顏宗望不解地問一句。
「是的。咱要親自押運張覺的人頭回來,裝匣之前,咱先驗明正身。」
「好,本帥依了你。」
「吳雲昌,快領咱的軍士們上路。」
朵顏說罷,像拎小雞一樣拎著吳雲昌,虎氣生生地離開了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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