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臨九月,燕京地區的天氣日見燦爛,也日見肅殺。霜降之後,若遇一場秋雨,半宿北風,香山上的楓楸栗槲等各類林木,就像一夜間被人塗了胭脂,其葉子不管幹溼厚薄,無一不唰唰地紅了,遠遠望去,只覺冶紅烘日,炊霞如黍。城中紅男綠女,無不往觀。但是,若逢天公戲弄,把好好兒的陽光撤了,換了澆滅蟲聲的凍雨,且摻著搖撼樹籬的寒風,山壑間的丹秋,也會在一夜間搖落淨盡。所以說,九月的燕地,既會讓人興奮,也會讓人憂傷。但奇怪的是,每年的九月初九重陽節,卻極少有壞天氣。因此燕京城中的人,都極看重重陽節,北地稱重陽為重九,燕京城中的人乾脆稱它為燕九節。到了這一天,各個衙門都會放假,當軸公卿、縉紳貴胄、紈絝膏粱、命婦齋娘等等,莫不冶遊侍宴、冠蓋盈衢。即便是蒼頭醫士、蠶母莊奴、工師匠伯、牙郎駔會等百業傭役,也無不歇業,盡各人的興趣,去山間水畔、佛寺道場、箭廠鷹園、勾欄麴院等處痛痛快快地消磨一天。可以說,燕九節這一天,燕京城內外各處勝景之地,大都人滿為患。但在燕京城東南角的聚燕臺,卻顯得少有的清淨。
聚燕臺是出東南角挹泰門半里路遠的一處土丘,這土丘四周是平展的莊稼地,土丘大約二十餘丈見方,生長著上百棵古柏。樹叢中有一座六角石亭,正面橫樑上懸掛了寫有「聚燕臺」三個字的一塊木匾,蔓草間立了十幾塊碑,刻的都是一些文人騷客來此遊覽留下的詩詞。在燕京,這聚燕臺不是一等的優遊之處,但對於去國懷鄉感物傷時的人,卻又不得不在燕九節前後來此徘徊一次,皆因這一座小小的土丘,卻有著不可思議處,即每年燕九節,少則二三日,多則五六日,會有成千上萬只燕子來此翔集。
卻說張覺逃來燕京之後,這二十多天時間裡,一直神情怏怏,提心吊膽。一來是因為留在營州的親人都被棟摩殺害,二來是他進入燕京的第五天,金軍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就派使者前來送信給燕山知府王安中,索要張覺首級,並威脅說若敢袒護拒不交還這位大金叛臣,他將親提十萬勁旅前來討伐。屆時,燕京重陷鋒鏑,殃及百姓,其罪不在大金而在南朝……
雖然大金軍索要張覺,原也在王安中預料之中,但收到這封措辭強硬的信後,王安中仍然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因為他一時找不到既保全張覺性命又能讓完顏宗望熄滅怒火的萬全之策。此前,張覺一行被安排在府邸驛舍中居住,慮著大金軍方面可能會偵伺到張覺的下落,王安中便與郭藥師商量,安排張覺住到他的兵營中躲避風頭。郭藥師與張覺當年同在蕭莫娜手下為將時,就交情不薄,加之策反張覺叛金歸宋,郭藥師也是主謀之一。基於這兩點,郭藥師便同意了王安中的主意,把張覺父子及李石等一行秘密轉移到他的兵營中。
在兵營中待了十幾天,雖然每天好吃好喝,行動卻不自由。這一日,也就是燕九節的前兩天,郭藥師來到兵營中招待張覺喝酒,張覺提出想去聚燕臺看看,郭藥師也沒多問就爽快答應了。到了燕九節這一天,郭藥師事先派了不少兵士封鎖了聚燕臺,然後陪張覺來到了這裡,同來的有郭藥師的心腹大將甄五臣以及張覺的兒子張勁等。
日上三竿,一行人來到聚燕臺下。因為軍士警戒,閒雜人等全都清場,這裡反倒顯得冷清了。郭藥師與張覺等翻身下馬,走上了通往山丘的石板路。
打從來到燕京,張覺幾乎就沒有笑臉,住在軍營裡,日日都穿著粗麻孝服。今日出發前,在郭藥師的勸說下,張覺才脫了孝服,但仍不肯穿大宋朝廷賜給他的一品帥袍,而是換上了一襲夾紵的青衫。
郭藥師幾乎不通文墨,也從來沒有遊山玩水的雅趣,這會兒走在石板路上,問並肩登山的張覺:「覺帥,你為何要來這裡?」
張覺看了郭藥師一眼,又指了指路邊一棵盤龍虯枝的老柏樹。
「這是老柏樹,哪兒都有。」郭藥師說。
張覺說:「你看樹上的燕子。」
「啊,燕子,」郭藥師瞅了瞅老柏樹的枝枝丫丫上蹲滿的燕子,朝張覺做了個鬼臉,「真他孃的邪門兒,燕子居然通人性,也知道扎堆兒趕集。」
「所以,這裡叫聚燕臺。」
說話間,兩人已走上了山丘,在那座年久失修的亭子前停了下來,抬眼望去,只見所有的柏樹上,都落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燕子,它們吱喳著、呢喃著,有的斂翅、有的跳躍、有的飛翔著,似乎在向同伴,也向這開始蕭瑟的秋天傳遞它們的亢奮、歡樂和憂傷,當然,還有它們遷徙前的惆悵和依依惜別的情緒。
「藥帥,你聽懂它們說什麼了嗎?」張覺問著,眼睛卻沒有離開樹梢。
郭藥師吐了一口痰,提高嗓門兒調侃道:「覺帥,咱不是燕子,咱是人。」
「是啊,人怎麼能懂燕語呢?」甄五臣跟著附和。
張覺倒也不計較他們,顧自感嘆:「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張勁幫父親解釋:「藥帥,這是古人的話。」
郭藥師吃不了酸秀才這一套,他白了張覺一眼,說:「覺帥,咱知道你心裡頭熬拉巴糟的不好受,想出來散散心解解悶兒,但這些鬼燕子又能幫你個什麼?」
張覺反過來問郭藥師:「你還記得去年燕九節嗎?」
「去年燕九節怎麼啦?」郭藥師問。
「蕭太后領咱們來了這裡。」
「嗨,看你,」郭藥師揶揄道,「去年這個時候兒,咱已是南朝趙皇帝賜封的大將軍了。」
「啊,咱記謬了。」張覺自失地一笑。
「你說說,蕭德妃那娘兒們,領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看燕子。」
「她也看燕子?」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每年九月秋涼,也就是燕九節前後,滿燕京的燕子都會飛到這兒來候群,然後成群結隊往南飛,來年春天再飛回來。」
郭藥師說:「候鳥都這樣,有啥好奇的?」
張覺回答說:「全燕京那麼多地方,燕子們哪兒都不去,單單選中來這座山丘,這是第一奇;回來的時候,燕子們各自回家去找老巢,卻再不來這兒集中,這是第二奇;據燕京城中老人講,每逢遇到大饑荒、大瘟疫或者大戰事,這些燕子早就大難來時各自飛了,不是等災害來了,它們才倉皇逃避,它們都是精靈哪。往往明年有災,頭年它們就未卜先知,多半的燕子也不來這裡聚會了。因此這第三奇,是奇中之奇。」
「哦,原來這些小燕子,還有如此的神通。」郭藥師似信非信,又問道,「那,去年蕭莫娜領你們來,這裡的燕子是多是少呢?」
「少。」
「啊,臘月裡完顏阿骨打就進了居庸關,燕京換了主人。」
「所以說,燕子雖小,兆應卻非常靈驗。」
「那,覺帥,今年的燕子比起去年的今日,是多還是少呢?」
張覺此時站在一棵長了瘤子的老柏樹的陰影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郭藥師的問話,而是說了一段傷感的話:「去年來這裡的,蕭幹前不久被傳首汴京,左企弓在咱平州的府衙咬毒自盡了,蕭莫娜被耶律大石脅迫著去了塞外,如今下落不明。這些人去年今日站在這裡,沒有一個人心情是爽快的。」
郭藥師咂摸著張覺話中的意思,但他從來都不會多愁善感,他回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遼的氣數盡了,覺帥,南朝皇帝待咱們不薄。」
「一碼事是一碼事,咱現在不說趙皇帝,而是說咱為啥要來聚燕臺。」
「那你說說,為何要來?」
「來看燕子。」
「剛才咱問你,你扯開話題兒不回答。咱再問你,今年的燕子,比去年是多還是少呢?」
「少。」
張覺說罷長嘆了一聲,郭藥師眨巴著三角眼,狐疑地問:「燕子比去年少?」
「少。」
「這是啥兆頭?」
「燕京雖歸了南朝,但……」
張覺欲言又止。但不用他往下說,郭藥師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言道:「覺帥,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倆現在只能緊緊抱住趙皇帝的大腿,否則就找不到活路了。」
「藥師兄弟所言極是,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咱倆這份情,是用血供養出來的,有什麼話你還不能對咱講。」
「走,咱倆借一步說話。」
張覺說著,便拽了郭藥師的胳膊,要往柏樹林深處散步,幾位隨從知道兩位帥爺有要緊話說,也都留在原地。但兩人沒走出幾步,卻見一位穿著皂服的胥吏從石板路上急匆匆跑來,看到林中郭藥師的背影,便高聲叫道:「藥帥!」
郭藥師迴轉身來,認得是燕山府衙中聽遣的差人,便問道:「你有何事?」
胥吏氣喘吁吁跑到近前,一邊施禮一邊稟道:「藥帥,臺帥王大人要緊急見你。」
仁宗理政時有一項改革,即各地知府兼任本府駐軍總帥,而專主軍事的武官則為副帥。這一改革已成朝廷代代相繼的人事方略。故燕山府知府便成了燕山駐軍的統帥,亦稱臺帥。而實際統兵的郭藥師只能是副帥,只不過在稱呼上人們通常會把副字去掉,而在帥前加姓或名,故稱郭藥師為藥帥。
郭藥師看到胥吏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情不自禁擺起架子,問道:「臺帥現在哪裡?」
「在府衙。」
「有何緊急事?」
胥吏覷了張覺一眼,回道:「這個,小的不知。」
郭藥師一是怕冷落了張覺,二是想擺擺譜,便對胥吏說:「你回去告訴臺帥,就說本帥陪著覺帥散散心,遲一會兒再去府衙。」
胥吏一聽急了,連忙調了嗓門兒說:「藥帥大人,你千萬不要為難咱這個小辦差的。」
「啊,你有啥為難的?」
「臺帥有十萬火急的事,等著要你前往磋商。」
「既是這樣,本帥也不敢耽擱了。」
郭藥師說罷,吩咐甄五臣陪好張覺一行,自家隨了胥吏,朝燕山府衙打馬而去。
王安中是第一次在燕京城中過燕九節,提前幾天他就作了佈置,讓隨軍的樂伎在府衙內安排一場堂戲,請府中僚佐椽吏連同家屬一起觀看,中午請大家吃一頓全羊宴。但是,昨天他收到汴京中書省加急函報,內中抄錄有徽宗皇帝聖旨,言明王黼中書省的職務被免除,致仕閒居。接任者卻是半年前被免去這一職務的蔡京。而此前從童貫手上接任河北河東招討使的譚稹,被勒令回籍半俸養老,他留下的職務,仍由童貫出任。函報中還有一封專遞王安中的短札,告之童貫近期會來燕京視察防務。乍一看到函報,王安中不覺背心像被人鋪了一層冰。整整一個晚上,腦瓜子裡昏沉沉的如同盛了一盆糨糊。他是王黼多年的心腹,這一點官場上的人無不知曉,童貫落勢之後,王黼將他安插在燕山府同知位子上的詹度換掉,為的是不讓童貫在燕山事務上有任何插手的機會。自詹度走後,王安中這才少受掣肘,無論是策劃張覺叛金還是主持對大金國的一應談判,王安中只認王黼這一個主子。誰知不到半年時間,朝廷機樞之地波譎雲詭風雲突變,柄政大臣爭寵鬥法,無論是登場還是謝幕都太過匆忙,讓那些選邊站找靠山的官員們,一會兒在火焰山上,一會兒又在冰窟窿裡……
整整一個晚上,王安中躺在床上像翻燒餅,他不得不思考朝廷這一重大的人事變化對燕京的政局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更擔心他自己在政壇變革中的安危。客觀地講,他是一個諳熟朝廷掌故的文臣,但作為封疆大吏,他缺乏應有的魄力和勇於任事的勇氣。正因為如此,一遇風吹草動,他比一般人更容易患得患失……他在燕京任職並沒有帶家眷,就一個小妾與蒼頭作陪,所以也沒有另覓宅邸,只住在府衙後院的客舍中。這一夜,他連小妾都不讓侍寢,獨自在床上胡思亂想,臨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又被一陣說話聲吵醒,夾生瞌睡最容易讓人生惱,只見他趿了鞋,穿著睡衣坐在床沿上問:
「是誰在吵呀?」
「老爺,是書辦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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