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郭藥師獻計

答話的是蒼頭孫老倌,王安中沒好氣地拉開房門,朝站在客廳中的書辦吼道:「大清早的,你跑來幹什麼?」

吳先生是五十多歲的老書辦,辦事一向謹慎,見主子兇巴巴地質問,一時慌了神,答道:「大人,小的不該來,剛進這道門檻,我的眼皮子還跳呢。」

「眼皮子跳,自己掌幾下。」

吳先生尷尬地笑著,隨話搭話說:「好的,掌幾下,掌幾下。」

這麼一鬧,王安中的瞌睡沒有了,看到書辦與蒼頭都手足無措,他又有些過意不去,便壓住火氣問:「老吳你有何事?」

「送一封信給大人。」

「信?」

「是的,十萬火急。」

「誰的信?」

「大金軍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

「他的?快呈上。」

王安中也顧不得換衣服,穿著睡袍就坐到客廳的楠木椅上。書辦開啟隨身帶來的木匣,從中取出完顏宗望的信,雙手遞給王安中。

信件就一張箋紙,寥寥數語:

大宋朝燕山府知府王安中臺鑑:

我大金國叛臣張覺八月出逃燕京,本帥三次派人至函貴府,務必將此賊梟首送來,但至今貴府拒不交納。更有可氣之處,本國之叛賊,竟被貴朝視為功臣,封官晉爵,百般恩恤。今再致信於貴府,限十日之內,繳送張覺首級於本帥查驗。若到期不見,本帥必率十萬大軍,親來燕京討賊。軍中無戲言,說與貴府知道。

大金國東路軍元帥完顏宗望(鈐印)

看了這封信,再聯想到昨天晚間看到的中書省的函報,王安中頓時有了腹背受敵的感覺。他當即決定立即召集蔡靖、郭藥師二人前來會揖,商量對策,並讓書辦通知一應僚吏,取消上午的堂戲和午宴。

午時過半,郭藥師才匆匆趕到府衙,進了王安中廨房,見蔡靖已就座,他便大大咧咧在蔡靖上首坐了。蔡靖一向對郭藥師沒有好感,但礙於他得到皇上的恩寵,凡事只得忍讓,這會兒郭藥師坐在上首,穿堂風過來,身上的狐臭燻得蔡靖反胃作嘔,他只得挪挪身子,儘量把腦袋前傾。

坐在對面的王安中同蔡靖的心態一樣,既討厭郭藥師,又不敢得罪。郭藥師屁股剛落座,他就說道:「藥帥,燕九節本是例假,卻因事情緊急,才找你和蔡大人一起會揖磋商。」

本來想發幾句牢騷的郭藥師見王安中滿臉沉重,便壓下火氣問:「是什麼要緊事?」

「今兒一早,本衙收到完顏宗望的一封信。」

王安中說罷,從几上木匣中取出那張信箋,讓書辦遞給郭藥師。

郭藥師接過信箋瞅了一眼便還給書辦,仍問王安中:「王大人,這信箋說了些啥?」

「你看看嘛。」

「我看?」郭藥師有些發毛了,他悻悻地吼了起來,「你王大人早就知曉咱不識字,為何還來譏笑咱?」

王安中情急中忘了這回事,見郭藥師急了,他拍了拍腦袋,解釋說:「哎呀,本臺急糊塗了,忘了這回事,老吳,你給藥師念一遍。」

書辦於是唸了一遍。

郭藥師聽罷,瞅了瞅王安中,又側過腦袋瞅了瞅蔡靖,問:「你們兩位大人,準備如何回覆完顏宗望?」

王安中說:「請你來,是想聽聽你的高見。」

郭藥師撲哧一笑:「高見都存在你們讀書人的腦瓜子裡,咱一個高粱花子,哪裡有什麼高見?」

蔡靖替王安中說了一句:「藥帥,完顏宗望提出的要求,咱們深感棘手,王大人是真心向你討教。」

蔡靖話音一落,郭藥師側過身子湊近他譏道:「你們棘手,難道咱就順手?」

一股強烈的狐臭撲過來,蔡靖趕緊用手捂住鼻子,仍忍不住乾嘔起來。

「你怎麼啦?」郭藥師問。

蔡靖起身離席,掩飾道:「昨兒夜裡酒喝多了,這會兒發作了。」

郭藥師將手伸進嘴裡晃了一下,對蔡靖說:「你去淨房裡,把酒摳出來。」

王安中知道蔡靖是忍受不了郭藥師的狐臭,便打圓場說:「蔡大人諒不至吐酒,你也別燻了藥師,坐我這邊來。」

蔡靖趕緊遵命,坐到王安中的下首了,郭藥師並不知曉箇中原因,仍然揪住話題說:「蔡大人,咱看你不像個醉酒的,八成是被完顏宗望的信嚇尿了。」

王安中想笑笑不起來,又擔心扯淡誤了正事兒,便扯回了話題:「藥帥,完顏宗望的信,限十日答覆。咱請你們二位來商量,一是如何回覆,二是如何向朝廷稟報。」

「咱來的途中聽說,王黼大人、譚稹大人都致仕了,蔡京大人、童貫大人又被趙皇帝請回來主政了。」

「這是真的。」

「蔡京大人去年宴請大金國特使完顏婁石,請我去作陪,就在那次的筵席上,他偷偷交給咱一個差事,咱從來沒有對你們說過。」

「什麼差事?」王安中問。

郭藥師一字一頓:「策反張覺。」

「啊,這主意原來是蔡太師出的,我還一直以為是王黼大人。」

「咱知道,王大人是你的靠山,他後來也成了策反張覺的第一功臣,但這第一功臣,的確是蔡太師,第二功臣也輪不到王黼大人,而應該是童貫大人。」

郭藥師的話夾槍夾棒,嗆得王安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他畢竟見過風雨,沉得住氣,此時言道:「聽你這麼一說,原來你是最知道隱情的人,那你更應該出個主意,眼下這難關,如何才能渡過?」

郭藥師暗自在心裡頭掂量了一番,也就不再開玩笑了,他把三角眼一吊,正色說道:「二位大人既然這麼抬舉我郭藥師,咱就問你們幾樣事體。」

「藥帥且講。」

「如果把張覺的腦袋割了,十天之內送到完顏宗望手上,後果是什麼?」

蔡靖回答:「完顏宗望就會退兵,不再攻打燕京。」

「還有呢?」

「還有……那就是天下人都會責備咱們言而無信,策反人家又把人家的命給弄丟了。」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麼?」

「咱們怎麼向蔡太師、童太師兩位大人交代?」

郭藥師這麼一問,王安中立即插話:「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藥帥,你有沒有解救之法?」

「解救之法,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

「藥帥,你不要賣關子。」

「咱不是賣關子,」郭藥師突然一拍巴掌,奸笑著說,「大金國方面,是必須要張覺死,咱南朝方面,是必須要張覺活。弄死他,大金國高興,南朝惱火;讓他活,咱南朝高興,大金國必然攻打燕京。你們說,這種不共戴天的事兒,我郭藥師能有招兒化開嗎?」

郭藥師這一番話,倒把王安中、蔡靖兩人的心揪緊了。廨房裡沉默了一會兒,王安中嘆了一口氣,言道:「看來只有一條路,八百里馳傳把完顏宗望的信送到朝廷,等皇上的旨意,咱們再遵旨行事。」

蔡靖點頭附和。

郭藥師鄙夷地一笑,說:「二位大人,這種小事就去煩皇上,太沒出息了吧?咱們得自己解絛兒。」

「怎麼解?」王安中頸子伸得老長。

「你們都出去。」

郭藥師伸手點了點屋子裡的閒雜人等,待他們都退出了,郭藥師才湊近王安中,在他耳邊絮聒起來,聲音雖小,蔡靖卻還聽得見。

王安中忍住狐臭的侵擾,聽完郭藥師的主意,頓時眉開眼笑,問一旁的蔡靖:「你看,藥帥的主意如何?」

「這是個好主意。」

蔡靖讚歎著,然後使勁揉了揉鼻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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