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燕九節替身斃命

「你進去看看便知。」

「究竟發生了什麼?」

郭藥師咧咧嘴詭譎地一笑,仍是那句話:「你進去看看便知。」

說話間,郭藥師已撩開了帳篷門,率先走了進去,張覺神經質地提了提氣,捏緊了拳頭也跟著走了進來。當他們一行四人進來之後,帳篷的門簾又被掩上了。

這座圓形帳篷並不太大,大約可以容納十幾個人,郭藥師他們進來之前,帳篷裡先已站了五個人:四名提著彎刀的戰士,有兩個手上還提著風燈,在靠右的角落裡,還站著一名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高大粗壯的漢子。地上一個鋪蓋卷被麻繩捆了三道。在帳篷的另一個角落放著一隻小桌子,桌面上擱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物件兒,也罩在一塊黑布中。

郭藥師一行四人靠著門簾兒站成一排。郭藥師問離他最近的那名哨長:「準備就緒了?」

哨長挺了挺身子回答:「是的,大帥。」

郭藥師又瞅了瞅那名蒙面人,問他:「你就是請來的判官?」

蒙面人並不回答,只是彎腰抱拳朝郭藥師施了一禮。

郭藥師又指了指地上的鋪蓋卷,問哨長:「在裡面嗎?」

「在!」

哨長剛答應,鋪蓋卷裡忽然傳出幾聲粗重的呼嚕,嚇得張覺本能地一縮身子後退幾步,問郭藥師:「藥帥,你要幹什麼?」

「咱想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只為救你的命。」

「救我的命?」張覺大吃一驚。

「你看看便知。」

郭藥師說罷朝哨長一挑下巴,哨長立刻和另一名士兵彎腰蹲下身子,解開三道麻繩,然後把裹成圓筒形的鋪蓋卷展開,眾人這才看清,鋪蓋卷裡躺著一個人。

這個人年齡在四五十歲左右,典型的車軸漢子,下巴上蓄著三綹蒼白鬍須。此刻他側臥著身子,頭埋在胸前,雙腿蜷曲,在熟睡中,鼾聲忽高忽低,身上的外衣已被褪掉,只穿著一套貼身的白土布夾衣。

「這是誰呀?」張覺問。

郭藥師吩咐哨長將酣睡的人放平,然後讓士兵將馬燈照在他的臉上,再問張覺:「還沒認出是誰嗎?」

張覺仔細辨認酣睡人的五官,覺得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是誰,便自言自語說道:「有些面熟,但想不起來了。」

郭藥師對張勁說:「小勁子,告訴你老爺子,這人是誰?」

張勁於是說:「父親,他是劉興仁。」

「劉興仁?」張覺這才記起來。這個劉興仁是一年前張勁在燕京城中發展的眼線。去年燕京破城前一天,還在居庸關城樓上會見過他,但他怎麼會在這兒出現呢?張覺納悶地問:「小勁子,這是怎麼回事呢?」

張勁囁嚅著,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郭藥師見狀,便把張覺拉出帳篷門,找了個僻靜地兒,一五一十講了這件事的原委。

收到完顏宗望的信後,王安中與郭藥師、蔡靖三人商量對策,磋商了一兩個時辰也找不出個萬全之策。最後還是郭藥師想了一個陰毒的主意,即私下找一個與張覺長得有幾分相像的人,秘密將他殺了,取了他的首級送往平州。此事若是辦得妥當,則可解宋金兩國當下最大危局。王安中本來就束手無策,聽到這主意,當即就表示同意,他唯一擔心的是上哪兒去找一個與張覺長相相近的人。郭藥師說他前幾日去驛館拜會張覺,發覺張覺正在會見的一個人從年齡到長相都很相仿,他當時還以為是張覺的弟弟。事後他問張勁這個人是誰,張勁並沒有說劉興仁是他發展的眼線,只說他是燕京城中一個小藥材商人,與他家有一點遠親。正因為郭藥師腦子裡記得這檔事兒,才會想到這種李代桃僵的主意。與王安中分手後,事不宜遲,郭藥師在見張覺之前,先見了張勁,要他即刻帶幾名軍士前往劉興仁的住處,將這位小商人誑騙出來。張勁聽說是為了解救父親,也就毫不遲疑地帶著幾名喬裝打扮成家丁的兵士前去劉興仁的家中將他騙出來,並在一個小酒館中將他灌醉……

聽完郭藥師的這番話,張覺百感交集:一是感謝郭藥師對他重情重義,危難之際真心相救;二是感到讓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當他的替死鬼太過殘酷。但思來想去,的確沒有好辦法可想。郭藥師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對他說,那個姓劉的確實冤枉,但不冤枉他,你就不能活。人這一輩子有時候就會被他孃的命運逼到絕境,不欠命債自己就得去閻王爺那裡當差。說罷,也不等張覺開口,就又拽著他的胳膊回到了帳篷內。

劉興仁還躺在地上酣睡,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張覺一方面心情沉重,一方面又如釋重負,他問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兒子:「小勁子,這劉興仁長得像我嗎?」

「爹,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像你。」

「李石,你說呢?」

「覺帥,這劉掌櫃還真長得像你,比你親兄弟還像。」

「藥帥,往下怎麼辦?」

「怎麼辦?」郭藥師瘦削的刀條臉上露出兇狠,「送這姓劉的上西天。」

張覺蹲下身子,撫摸著劉興仁的額頭,低聲說:「兄弟,是我害死了你。請你放心,我會請最好的高僧為你做水陸道場,超度你往生西天,你一家三代,我盡心贍養。」

郭藥師一旁聽了點頭:「覺帥,你這句句說的都是人話。」

張覺剛站起來,忽見睡得一動不動的劉興仁頭往上挺了挺,又打起了呼嚕,他擔心地問:「他不會突然醒來吧?」

「怎麼會呢?給他喝的酒中,摻了重重的蒙汗藥。」

「唉!」

張覺嘆了一口氣。郭藥師緊接著對蒙面人說:「你,動手哇!」

蒙面人上前兩步,在劉興仁的身邊跪了下來,他給這位醉得不省人事的無辜者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從身後的腰帶上取下一柄明晃晃的砍刀。

「這位大哥……」

張覺呼叫蒙面人,郭藥師趕緊阻止他說:「你不能和他說話。」

「為什麼?」

「幹他這活兒,專取人首級,卻從不露相,也不露聲,這樣才能防止冤家尋仇。」

「我讓他手上利索點,不要讓劉掌櫃痛苦。」

「他聽得見,他也做得到。」

郭藥師安慰張覺,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只見蒙面人把小砍刀一橫,倏然砍下,昏黃的燈光下,一道白色的閃電切中劉興仁的頸部。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咔嚓」一聲,劉興仁已經身首異處。蒙面人本能地將身子一側,一股滾熱的血液從他的肩膀外頭迸射出去,灰白的帳篷頂上,被濺紅了一大片。

蒙面人迅速起身,將小桌上的黑布掀開,原來那黑布蓋著的是一隻黑木匣。蒙面人極為熟練地開啟匣蓋,從地上捧起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放進了黑木匣中,而地上那一具已經沒有了頭顱的身子,還在抽搐著、痙攣著,切得整整齊齊的脖子上,還汩汩地冒著鮮血。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快得連帳篷裡的人的反應都滯後,當張勁率先撕心裂肺地嘔吐時,蒙面人已閃身出門揚長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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