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睿思殿裡的密奏

行過覲見大禮之後,王黼親啟密匣拿出燕山府邸報呈給徽宗皇帝。然後退回到原地,卻也不敢落座,兀自站在那裡與蔡攸交換了一下眼色。在來睿思殿的路上,他已將王安中具名簽發的邸報內容告訴了蔡攸。

徽宗皇帝看過邸報後,將它擱到桌上,低頭沉思,沒有作聲。

王黼與蔡攸兩人,平日裡常常與徽宗皇帝一起選色徵歌,投壺狎酒,關係最為融洽,有時還越過君臣界限在一起說些玩笑話,做些荒唐事。這時候見徽宗皇帝臉色陰沉,他們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表現出少有的侷促。

冷了一會兒場,還是徽宗皇帝先開口問話:「這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嗎?」

「是的,塘報上已經寫明。」

徽宗又看了看邸報,接著問:「這件事情,你們兩個還知道多少?」

「也就是邸報上說的這些,」王黼小心回答,「相信這幾天,會有更多的訊息傳來。」

徽宗點點頭,忽然轉了話題問:「昨天,朕讓乳餎院給你們每人送了一份桂花蓮蓉月餅,你們吃了嗎?」

蔡攸搶先回答:「謝皇上,臣當時就開盒,一口氣吃了三個。」

王黼接著說:「臣今天午膳還吃了一個。」

「你們胃口很好嘛。」

徽宗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倒讓二位大臣犯難了。啥意思呢?是褒還是損?是揶揄還是讚賞?吃不透話風,兩位大臣只好覥著臉笑。

徽宗呷了一口小內侍端上來的銀耳蓮子湯,又問:「王黼,你上次執意要給朕上尊號,那尊號是哪幾個字?」

王黼答:「繼天興道敷文成武睿明皇帝,一共十二個字。」

徽宗耷拉著眼皮:「這十二個字是你琢磨出來的吧?」

「是……是的。」

「記得那天早朝,儀官當廷宣讀了你王太師的賀表,一篇好文章啊,朕還記得幾句呢,‘仰惟陛下天錫智勇,師不逾時,兵不血刃,盡復燕雲境土,如指諸掌’,是這樣說的吧?」

王黼不知皇上為何突然提起這件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的事情,謹慎答道:「這是臣的賀表中的一段。」

「朕拒絕了你上尊號的建議。」

「是的,皇上!」

「當時我在丹墀上,看到了你失望的臉色。」

「啊。」王黼有些尷尬,「給皇上上尊號,上符天心,下符民意。」

「唯一不符的,是事實。」

徽宗說話聲調不高,但卻斬釘截鐵。他話音剛落,王黼駭得站了起來,蔡攸也坐不住,跟著屁股離了凳兒。

徽宗繼續說:「你王黼要給朕上尊號,理由是兵不血刃收復了後晉石敬瑭割讓給契丹人的燕雲十六州,朕之所以不允,乃是因為山後雲中六州及山前平營灤三州尚未收回。王黼啊王黼,不但兩個月前,朕沒有得到全燕,兩個月後的今天,那平營灤三州卻又重回到大金國手中,就連已併入我大宋疆域的靈丘、飛狐兩縣,也被大金的軍隊搶了回去。你說說,朕當時若是上了那個尊號,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嗎?」

徽宗越說越氣,竟走過來伸出手指差一點戳到王黼的鼻樑。王黼沒想到徽宗會發這麼大的脾氣,一邊後退一邊囁嚅著:「皇上,臣並非有意,臣實在沒想到這一層。」

蔡攸雖然平常對王黼腹誹甚多,但這時候卻幫著打圓場:「皇上,王太師提議給皇上上尊號時,這些事兒都還沒有發生,王太師的確是一片忠心。」

「是啊,臣的忠心,唯蒼天可鑑。」

王黼一面向蔡攸投去感激的眼光,一面趁勢跪了,蔡攸也跟著跪在磚地上。

徽宗皇帝踱回到自己慣常坐用的那把金絲楠木靠椅上,眯著眼看著兩位跪在地上的大臣。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他嘆了一聲,輕聲言道:「兩位愛卿,平身吧。」

「謝皇上。」

兩位大臣從地上爬起來坐回到木凳上。睿思殿裡除了徽宗皇帝專用的這把大靠椅,餘下的坐具全是凳子,哪怕像蔡京那樣年邁的宰相,也不能例外。方才跪的時間過長,年過六旬的王黼只覺得兩隻膝蓋生疼,屁股一挨凳兒,便兩手抱膝揉搓起來。徽宗皇帝看到這個細節,搖搖頭笑了起來,譏諷說:「王黼,看來你的膝蓋硬不過磚地啊。」

王黼從徽宗的口風中聽出他氣兒消了不少,心裡頭一鬆,連忙奉承說:

「皇上,這多少年來您愛惜老臣,跪的機會少了,跪功也就退化了。」

「怎麼,還想重新練習練習?」

「皇上,老臣今兒個練習夠了。」

「那就起來吧。」徽宗又朝內侍們喊了一聲:「賜茶湯。」

兩名小內侍立刻應聲給兩位大臣端上一壺沏好的小龍團茶湯。

王黼與蔡攸早就口乾舌燥了,重新落座後,各自從壺中倒出一盅發燙的翠綠的茶湯來,慢慢啜飲。

徽宗待他們品飲了一盅茶湯後,又開始問話:「平、營、灤三州得而復失,事件尚未平息,二位愛卿有何高見?」

王黼面聖之前,先已就此事作了思考,但他仍做出謙讓的姿態,對蔡攸說:「蔡大人,你先講。」

蔡攸欠欠身子以示禮敬,回道:「王大人,咱是在來睿思殿的路上,才聽到你說這件事,連想都還來不及就見到了皇上,咱哪會有什麼高見呢。」

「王黼,自蔡攸六月隨童貫班師回朝後,燕雲十六州的談判事務都是由你主持,你也不必客氣,先講講你的想法。」

聽徽宗這麼一說,王黼也就不再推辭,於是清咳一聲,準備將自己思考的應對措施和盤托出,正要開講時,他忽然發現值殿太監以及供差內侍一起有五六人尚留在睿思殿內,便提醒徽宗皇帝:「皇上,臣將要稟奏之言,事涉朝廷機密,在這殿裡講述,須防隔牆有耳。」

徽宗會意,下令讓殿內所有內侍盡數退出,值殿太監退下時,內書閣向徽宗皇帝奏道:「萬歲爺,方才紫宸門傳呼太監來報,龍圖閣大學士趙良嗣說有急事要向皇上面呈。」

「趙良嗣?」

徽宗似乎感到驚訝。王黼插話說:「皇上,老臣建議現在這時候,趙良嗣還是不見為好。」

「他會不會有大金國方面的訊息?」

「有訊息,他也應該先寫成奏本送到中書省,越過中書省直接求見皇上,這不合規矩。」

蔡攸也擔心趙良嗣見到皇上會抖摟出一些對他們不利的事情來,也附和著說:「皇上,揆宰大人言之有理,現在若見趙良嗣,會讓外間產生一些猜疑。」

「唔。」徽宗點點頭,對值殿太監說,「傳話下去,趙良嗣有什麼事,先寫奏本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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