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中午,王安中籤發的八百里加急邸報送到了汴京中書省,中書令王黼拿到這份塘報的時候,正在膳房裡用餐。他素來衣食講究,中書省的膳食房裡有專為他做菜的私廚。今兒中午,私廚應王黼的要求,烹製了熸凍魚頭、腰腎雜碎、旋煎羊白腸三樣葷菜及廣芥瓜兒、梅子姜兩樣冷碟,還有一份點心是昨日中秋節徽宗皇帝差人送來的皇城乳餎院特製的桂花蓮蓉月餅。王黼剛喝了一小盅開胃的五苓散,邸報就送到他的手中。朝廷行文的規矩,凡各府州軍衙八百里加急傳來的文書,一律送達中書省,中書令不管身在哪裡,都須得收到即讀。王黼當即喚來在膳房外候差的書辦開了密匣,取過兩張蓋了王安中印信及燕山府關防的信札來呈上。王黼讀了,知道前日平州已被大金國攻陷,張覺父子逃入居庸關,而他一家二十三口被棟摩梟首於營州。這訊息無異於晴天霹靂。按規矩王黼應該立刻撂下碗筷,起轎進宮面見聖上,但他沒有那樣做,而是吩咐書辦將邸報放回密匣收好,他則繼續享受精緻的午餐。
王黼將桌上的菜餚審視了一遍,首先夾了一小塊熸凍魚頭送到嘴裡,抿了抿又吐了出來,讓侍者喊來私廚,問道:「這凍魚頭你用的什麼料湯?」
「同往常一樣,是用羊筋熬製的。」
私廚緊張地搓著手,他為王黼做飯十多年了,知道主子口味刁,好挑毛病,故一上廚房就格外小心,不敢有任何差錯。但今兒個主人臉色實在難看,看來是存心找岔子了,私廚因此緊張得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子。
王黼仍不緊不慢地問:「你用的什麼羊?」
「黑山羊。」
「幾歲口的?」
「八個月大。」
「哪兒產的?」
「靈寶。」
「公的母的?」
「母的。」
「唔,這都沒錯。」王黼想了想又問,「熬湯時用了多少時辰?」
「三個時辰,寅時下灶,瓦罐猛火燉一個時辰,卯時改用中火煨一個時辰,辰時用文火熬了一個時辰。」
「這也沒錯,魚呢?」
「用的黃河大鯉魚。」
「大鯉魚,多大?」
「五斤重。」
「癥結就在這裡,魚太大就老。土腥味重,沒法兒吃。」
「主人,小的知曉。」
「羊筋第二次用火時,就該切碎的。」
「小的正是這樣做的。」
「三道火後,再放的魚嗎?」
「魚先用料姜、八角放在清水裡煮了半個時辰,然後再下罐與羊筋燴在一起燉爛。」
「接下來就送進冰房了嗎?」
「是的。」
「冰了多長時間?」
「大約一個時辰。」
「這就長了嘛!」
「啊?」
「三伏天,冰一個時辰。如今過了中秋了,天涼下來不少,冰大半個時辰就夠了。冰的時間不宜長。你看看,這道菜之所以味道不活、不嫩、不爽口,就因為黃河鯉魚太大,又在冰房裡多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主子,小的手藝不精,敗了你的胃口了。」
私廚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王黼偏還不依不饒地繼續訓斥:「這道熸凍魚頭,既是時令菜,又是養生菜。人老從腳老起,常吃這道菜,就長腿勁兒。你記住,倉頡造字,一條魚加一頭羊,就是鮮字。別的吃食兒也鮮,只能鮮一時一地,唯有魚羊四季都鮮。再過幾天就是白露,這熸凍魚頭就不能吃了,得換別的魚羊菜品了。」
「主子教訓,小的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退下。」
私廚唯唯諾諾哈著腰退了出去,王黼嚼了半天舌頭已是胃口全無,他吃了一點廣芥瓜兒和一塊桂花蓮蓉月餅,就心事重重地踱回到值房,吩咐人去喊蔡攸。
中書令寬大的值房後頭,是一間翠竹與虯松掩映的臥室。趁蔡攸還沒來,王黼想躺下來打個盹,他倒臥在窗前的羅漢榻上,剛一閉眼,眼前就閃現出營州城門樓上掛著的一排人頭。他從未去過營州,但邸報裡述說的慘象像夢魘一樣纏繞著他,讓他不寒而慄。雖然他對張覺的滅門之禍抱有同情,但此刻讓他心緒不寧的倒不是張覺的悲劇,而是思慮著如何向徽宗皇帝據實稟報。
眾所周知,聯金滅遼的始作俑者雖然是童貫,但蔡京、蔡攸父子,還有他王黼都是積極參與者。他們之所以同意聯金滅遼並藉此機會收回燕雲十六州,並不是他們有著恢復漢唐帝國版圖的雄心壯志,而是因為徽宗一心想完成太祖遺願,收回秦漢長城內外的大片土地。徽宗皇帝把聯金滅遼視為收復漢唐的絕好機會,因此聽不進任何反對的意見。王黼看準了這一點,便與蔡京父子、童貫等人結成主戰聯盟,凡事都順著徽宗皇帝的心思,極盡揣摩討好之能事。其實,當最初童貫帶來趙良嗣提出聯金滅遼這件事時,曾遭到朝中不少大臣的反對。如鄭虛中、种師道等三朝老臣反對尤烈,他們認為澶淵之盟後宋遼兩國休兵和好長達百年,國事敉寧,百姓安居樂業,現在聖上垂裳而治、市井欣欣向榮的局面來之不易,若輕啟兵釁,輕者有江山既得治理艱難之憂,重者有前門驅狼後門入虎之禍。但徽宗聽不進,童貫、蔡京、王黼之輩投其所好,一時都成為徽宗皇帝身邊最受信任的「主戰派」。往常,朝中大事須得廷議,在他們的建議下,對金聯盟對遼作戰事宜,一律不再廷議,改由他們幾人與徽宗皇帝密議,而後由皇上頒旨施行。
宋金盟誓五年後,大金國完成了滅遼的壯舉,其速度之快、聲勢之大、用兵之猛遠遠超出大宋君臣的想象,特別是年初完顏阿骨打決定交還燕京等山前七州後,「主戰派」無不欣喜若狂,他們儼然成了顯赫的社稷功臣,愈加趾高氣揚。當初反對這件事的那些大臣在此情之下,只能三緘其口。「主戰派」們憑藉徽宗皇帝的信任,也乘機剪除異己,一些正直的大臣或貶或黜,大都離開京城。
戰爭雖已接近尾聲,但遼天祚帝尚在逃亡,燕雲十六州也有一半尚在金人手中沒有交割,此時宜應君臣合力上下同心爭取完勝。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主戰派」內部產生了巨大裂痕。大宋官場沒有誰不知曉,蔡京、童貫與王黼三人最得徽宗皇帝信賴,軍、政、財三大權力盡在三人掌握之中。童貫最先得到徽宗信任,正是由於他的舉薦,被貶杭州的蔡京才得以回到汴京擔任中書令的要職,從此童、蔡兩人結下深厚友誼,一應大事內外勾結把持朝政,王黼比起他們兩人資歷要晚一些,但因他素有美男子之稱,又深諳朝廷制度,故亦得到徽宗賞識。加之王黼迎合獻媚的本事,甚至在童、蔡之上。徽宗好江湖各種秘術把戲,王黼便多方搜求引入宮中為徽宗表演,如小猢猻粉墨演戲、螞蟻列隊廝殺、癩蛤蟆跳高蹺、小花狗拈香拜佛、鷯哥唱誦佛號等等,徽宗看了無不開心;徽宗成立巡倖局專事嫖娼,王黼始終跟著他為其獵豔並妥當安排,讓徽宗每次都能得到刺激。所以說,無論是處理朝政還是打理私事,徽宗哪方面都離不開王黼。
因為童貫、蔡京聯手,王黼就落單了,他忍氣吞聲屈居兩人之下,深感到憑一己之力,要想與這兩個人抗衡,弄不好就會雞飛蛋打,把自己白白地貼了進去。他知道必須找一個位高權重的人聯手,經過幾年的觀察,他看中了梁師成。這位老太監,在內廷的權力以及受寵的程度,僅僅次於童貫,但他的縝密和低調卻是遠在童貫之上,有人背地裡喊梁師成為「笑面虎」,可見他城府極深。王黼仔細觀察梁師成的行跡,斷定總有一天他會對童貫取而代之,因此刻意對他奉承示好。梁師成在城中汴河邊上有一處大宅子,宮中的事忙完,他就會來到私宅中休息宴客。王黼於是花大價錢買下與他一牆之隔的另一座大宅子,兩人結為鄰居後過從甚密。梁師成比王黼只大了七八歲,王黼私下卻對他以「義父」相稱。梁師成對久居童貫之下也心有不甘,因此也樂得與王黼結盟。功夫不費有心人,趁童貫與蔡攸領軍前往河北而蔡京又在家養病的這段時間,只要逮著機會,梁師成在宮中,王黼在朝中,內外援手在徽宗面前講一些蔡京、童貫的壞話。常言道「假話說了三遍就變成真的」,徽宗雖然信任蔡京與童貫,但架不起梁師成、王黼二人進讒說童、蔡二人「功高蓋主」。在那段時間裡,徽宗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是有人又來搶他的「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功勞。於是,在童貫、蔡攸從燕京班師回朝的時候,童貫被宣佈致仕。此前一月,蔡京也已卸職賦閒在家。至此,王黼終於完成了他十幾年來一直苦心追求的願望,成為大宋朝廷的第一權臣。
王黼柄政之後,聽信梁師成建議,啟用大內值殿太監譚稹取代童貫出任河北河東兩路招討使。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譚稹巡視太原府的時候,大金軍西路元帥完顏宗翰突然攻佔了剛交割給大宋不到半年的靈丘、飛狐兩縣。塘報抵京之日,正在李師師家中點茶的徽宗深為震怒,他下旨「讓譚稹滾回京師」,譚稹一回到汴梁即被解職並收監天牢,至今還沒有處分。
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半個多月,但徽宗始終噤口不言此事,彷彿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他的這種態度著實讓王黼與梁師成寢食難安。因為這不是徽宗的風格,往常無論朝中發生了什麼大事,他都會讓當事大臣拿出處置意見,他再酌情裁決。而這次卻不一樣,他直接下旨將譚稹收監,此後也絕不向大臣們談論此事。徽宗登基當了十九年的皇帝,這還是頭一次,因此王黼心驚膽戰。他多次與梁師成密議對策,但因探不到皇上的任何口風,對策想得再多也無濟於事。恰在這時,平州事件又突然發生,王黼表面上鎮定自若,內心裡卻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這便是他躺在羅漢榻上無法入睡的理由。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書辦輕輕敲門,王黼起身拉開房門出來,只見蔡攸已站在值房裡了。
蔡攸是蔡京的大兒子,也五十多歲了,大腹便便,長得同蔡京一樣。他現在是樞密院的堂官,論級別,樞密使與中書令一樣,都是位極人臣的一品大員,但樞密院、門下省與中書省雖然都是一品衙門,中書省卻是擺在第一,中書令也就是宰相,餘下兩個衙門的堂官,同時也都會兼任中書省的副職,這種安排也就是為了突顯中書令的相位地位,樞密院與門下省的堂官只能擔任副相。
大中午的被叫到中書省,蔡攸知道王黼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急事要磋商,這時見王黼從臥房踱了出來,便抱拳行了晉見之禮,問道:「揆宰大人,你找我?」
「是的,你現在同我進宮。」
「進宮?」
「對,咱們一起面見皇上,有重大事情稟報。」
王黼說罷,提了官袍的下襬,朝蔡攸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大內崇政殿的後面有一座三楹小殿叫睿思殿,它還有一個名兒叫內書閣,是大宋皇帝日常處理公務的地方,省院大臣緊急求見一般也會來到這裡。近幾年來,凡涉及遼金事務,徽宗皇帝幾乎全是在這裡召聚相關大臣密議。今天,徽宗皇帝仍然在這裡接見王黼、蔡攸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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