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酉時不久,校場上起了一陣騷動,只見一大隊大宋的騎兵護送一乘四匹馬拉著的轎車來到南門城樓前停下,兩位馬弁跳下馬來拉開轎車的雕花木門,從車上下來三人,皆身著白麻孝服。王安中、郭藥師、蔡靖一行皆在此等候。
頭戴孝巾、身著孝服腰扎草繩的是張覺、張勁父子以及李石。他們在居庸關聽到噩耗後便立即換上了這身衣服。當王安中派來迎接他們一行的馬車抵達居庸關時,他的二十餘位隨從也都披麻戴孝,前來迎接的官員覺得不妥,卻也無法制止,只得將威風八面的儀仗甲鉞收了起來,待入城後快到王城前面才重新擎舉起來。
待一身孝子打扮的張覺從馬車上下來時,王安中迎了上去,一個長揖說道:「覺帥,人死不可復生,萬望你節哀順變。」
張覺還了一禮,但沒有回話。僅一天時間,他人瘦了一大圈,眼睛腫得像紅桃子似的,可見他不知哭了多少回。
王安中一邊引導張覺上南門城樓,一邊繼續開導:「覺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血海深仇,總有一天要報的。」
蔡靖附和:「是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十年,蔡大人虧你說得出口,十年早他孃的黃花菜都涼了。」郭藥師嘴一癟,搶前一步拍了拍張覺的肩膀,言道,「覺帥,你眼下的悽慘,擱誰身上都受不了,現在對你說任何話都會閃舌頭。你自己說說,咱們該為你做點什麼?」
此時張覺已走完臺階上到南門城樓外頭,正準備邁腿兒跨過門檻,聽了郭藥師的話,他便收回了腳步,長嘆一口氣回道:「藥師兄弟,這燕京城裡頭,還能找到薩滿嗎?」
「薩滿咋找不到呢?覺帥你可別忘了,我是建州女真出身,咱常勝軍裡,就供養了不少薩滿。」
「能幫忙請幾個嗎?」
「幾個?」
「最低四個。」
「那就八個,啥時候要?」
「現在。」
「現在?」
「對,現在!」張覺眼角又泛起了淚花,「咱要請薩滿做一場法事,為我突然蒙受血光之災的父母妻兒祈禱。」
「既是為親人祈禱,八個少了,咱讓城中的薩滿全部都來。」
郭藥師說著就命令手下去請薩滿,要他們半個時辰內趕到。
郭藥師佈置之後,張覺這才隨著王安中進入城樓。這城樓張覺並不陌生,他作為蕭莫娜的四大金剛之一,隨著蕭莫娜不止一次上到這城樓宴飲。今年元宵節,他作為平州知府,也受到大金皇帝完顏阿骨打的邀請來這裡餐敘,可謂備極殊榮。今天中秋節他再次登上這座城樓,卻是在疆土盡失、家破人亡的禍事發生之後……城樓沒變可是張覺的身份屢變,不是越變越好而是越變越糟。一念到此,張覺頓時心情沮喪。這時候王安中請他落座,問他:「覺帥,聽說你是世代居住營州的漢人?」
「是的。」張覺點點頭。
「咱們漢人為親人超度,要麼請水火道士,要麼請沙門僧尼,你怎麼會想到請薩滿呢?」
王安中說著,指了指几案上擺滿的瓜果餚點請張覺品嚐,張覺拿了一塊綠豆糕,看了看,又放下了。
王安中勸道:「覺帥,聽說你一天水米沒沾牙,多少吃點。」
張覺答道:「尊親新喪,孝子孫三日不食,唯蔬果水飲而已。」
蔡靖說:「這卻是漢人的規矩。」
張覺看了看蔡靖,對王安中說:「營州併入大遼國二百餘年,雖是漢人,亦遵遼俗。如果是一般漢人,家中有紅白喜事,都會請薩滿做道場,只有書香之家,才會先依契丹人的規矩做一場薩滿,然後再依漢俗,請沙門僧尼來做一場超度的法事。」
「啊,原來是這樣。」
郭藥師趁機插話:「大遼國燕雲十六州的漢人,同你們中原的漢人,已經不是一回事了。這裡的漢人既信薩滿教,也信佛教。」
「什麼人種之分,說到底就是風俗之分,飲食之分。」王安中忽發感慨,「朝廷裡的一些官員,以為遵守了漢唐制度的傳習,就可以治理燕雲十六州,此論大謬。二百多年的契丹風俗,已經把此處的漢人改造得不漢不番。依俗行政,是我來燕山開衙後的最大心得。」
「王大人高見,」郭藥師讚賞了一句,接著說,「咱與張覺老哥子,都是大遼舊臣,我是女真人,他是漢人,同朝為官,都成了蕭莫娜的四大金剛。南朝收回燕雲十六州雖是圓了你們老祖宗的夢,但得到了土地不一定管得住這土地上的百姓。」
蔡靖一驚,忙問:「此話怎講?」
郭藥師說:「老百姓都有人心,人心是肉長的。想要知道老百姓是怎麼想的,必須通曉他們的風俗。這一點,我與覺帥肯定比你們強。」
「啊,這個倒是。」
王安中點點頭,一方面他贊同郭藥師的說法,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郭藥師的話中含有某種威脅。
這時,一位官員朝裡探探頭,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稟報,蔡靖於是問他:「有事嗎?」
那名官員走進來朝在座諸位大官行了禮,然後說道:「諸位長官,樓下校場上的人,越聚越多了。」
「為什麼?」王安中問。
官員看了張覺一眼,小心翼翼地說:「他們看到張大帥披麻戴孝來到這裡,不知出了什麼禍事,出於擔心,都想知道個究竟。」
「啊,是這樣。」
王安中起身走出城樓廳事,站到露臺上朝下觀看,只見校場上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看到王安中及一眾官員探出了身子,本來就唧唧喳喳交頭接耳的人們更是騷動起來。有人銳聲喊叫起來:
「大官老爺們,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張大帥披麻戴孝了?」
「聽說郭大帥在調兵,又要開仗了嗎?」
校場上七嘴八舌,從這些話鋒中,隱隱約約可以聽出市民們已經知道平州方面發生了大事。但究竟是何等樣的事情,一來因為剛剛發生,二來居庸關阻隔,平州逃難的人進不來燕京,所以一時無從得到準確的訊息。但兩三天之內,他們肯定會得到準確的訊息。但眼下如何回應市民的發問,是暫時隱瞞還是告知真相,倒讓王安中頗費躊躇,看到他一副為難的樣子,郭藥師便問:「王大人,樓下的老百姓都看著你呢,你得回答他們呀!」
「怎麼回答呢?」
郭藥師不作聲,王安中眉心蹙了老大的疙瘩,又轉向蔡靖:
「蔡大人,你去向市民解釋解釋。」
「解釋什麼呢?」蔡靖問。
「就說覺帥尊親大人突遭變故。」
「啊,這樣說行嗎?」蔡靖顯然不同意王安中這種敷衍的態度,但他也拿不定主意應該如何應對,於是耍滑頭說,「要麼,讓南樓治事的牙官下去,將大人的話傳給市民。」
「這樣不妥吧。」王安中犯難了。
張覺也跟出了南樓,聽到王安中與蔡靖的對話,他內心感到失望,同時也有那種虎落平陽的感覺,正在他想著如何自己出面解決這一突遇的困境時,郭藥師開口說話了:「王大人,你為什麼不肯把真相告訴市民呢?」
「怕他們恐慌,再說……」
「別再說了,看我來解釋。」
郭藥師打斷王安中的話頭,徑自走到露臺前沿,從垛口上探出身子,朝校場上的人群揮揮手。
校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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