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覺帶著二十餘騎親兵來到居庸關下時,已是子夜時分。李石與張勁跟隨左右,他們在平州南門外成功逃脫後,便馬不停蹄朝燕京奔來。在路上,張勁曾建議父親前往營州,但聽到逃出的兵士稟報,大金國的兵馬已攻佔了那座石城,張覺便意識到大金國此次的軍事行動不只是偷襲,而是全面攻佔。他雖然不明白這股子兵馬是怎樣繞過榆關突然冒出來的,但憑著八個月前完顏阿骨打僅憑八千鐵騎突破由他率領的五萬兵馬扼守的居庸關,他就不得不承認大金國採取的軍事行動幾乎都能出其不意。於是不再打什麼主意,而是一門心思奔向燕京城尋求南朝的庇護。
子夜的月亮又大又圓,月光下的居庸關城樓顯得雄峻高聳。自從大宋接收燕京之後,這居庸關便改由郭藥師的常勝軍值守。一個月前部隊換防,如今守關的是甄五臣的甲字營。張覺來到關樓前,費了不少口舌說明情況,守關的小校稟報在關樓上睡覺的甄五臣,這才得到通融,開啟城門放他們進來。
遭遇戰後,張覺一行人不卸甲馬不解鞍,除了中途在一處小村莊裡歇息了一會兒,胡亂弄了一點食物填了填肚子,八九個時辰幾乎都是在馬背上度過。進了居庸關後,一個個又飢又困。聞訊披衣起床的甄五臣下到緊鄰甕城的兵備驛站與張覺見面,這才知道平州城出了大事。他立馬派出驛卒前往燕京城中給郭藥師送信,然後弄了幾樣酒菜給張覺壓驚。席間,他問張覺:
「大帥,你不是還有五萬兵馬嗎?怎麼一下子就癟茄子了?」
張覺沒搭理,他喝著悶酒,不停地揉眼睛,他不說話,同在席面上坐著的張勁和李石也不敢吭聲。
「你眼睛怎麼啦?」甄五臣又問。
張覺回答:「馬背上顛了一天,眼睛澀不搭的,挺難受。」
甄五臣點點頭,意識到自己說話走嘴,又改口說:「大帥,咱並不是成心損你,咱只是怕窩兒裡反,你手下有人給大金國的狼兵當了路條子。」
「這不是沒可能,但本帥還沒聽說麾下有誰反水。」張覺說著,又問甄五臣,「甄將軍,你是郭大帥麾下第一勇將,你承認自己是窩囊廢嗎?」
「咱甄五臣是不是窩囊廢,你張大帥難道不清楚?那一回我隨咱家郭大帥搶攻燕京城,蕭太后與耶律大石想關門打狗,咱護著郭大帥縋一根繩子從城牆上下來逃出生天。咱們雖然吃了敗仗,但誰也不是孬種,那時候,你正在這居庸關裡坐著抗擊完顏阿骨打呢。」
甄五臣提起葫蘆根也動,說著說著情緒都有些失控了,張覺並不想刺激他,但又想對他敲打敲打,免得他缺心眼兒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便言道:「咱們與大金國的狼兵交手,都吃過敗仗,這個誰也不想隱瞞。就像你上了完顏婁石手下那個什麼朵顏將軍的當,不單丟了南朝皇帝給咱的御筆金花箋,連你自己都被狼兵丟到海里差一點餵了鯊魚。你不是也領著八千精兵嗎?你被扔到大海里那一刻,他們咋不來救你呢?」
甄五臣乾笑著:「大帥,你這是故意嗆我。」
「五臣,我與你主子郭藥師情同手足,哪會嗆你呢?咱說這席話是讓你明白,本帥今日在平州遇到的事,同你那一日在船上遇到的危險是一樣的,都是遭了大金國的暗算。這大金國的人,不管是狼主還是狼兵狼將,個個都是纏磨人的賊狗子,稍不留神,他就會冷不丁地冒出來揪你的魂兒,要你的命。」
張覺這番話,甄五臣點頭稱是,因為他也吃足了大金兵的苦頭,但是他腦海裡這時卻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他敬了張覺一杯酒,問道:「張大帥,咱想問你一個問題,又怕你怪罪下來,所以又不敢問。」
「你要問什麼?」
「你要答應不怪罪我。」
「不怪罪,你說吧。」
「大帥你對叛金歸宋的舉措後悔不後悔?」
張覺一愣,把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臉略略一沉:「五臣,你怎麼問這個?」
甄五臣連忙申明:「大帥,說好了的,你不責怪我。」
張覺搖搖頭,臉上浮出一絲苦笑,言道:「我不是責怪你,我是奇怪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只當沒問,大帥你別生氣。」
兩人這麼敘話著,一頓悶酒也就喝完了。三人各自回客房安歇。睡覺時丑時已過半,張覺心中有事,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又醒了。他走出關樓,看了看冷清的關溝以及晨霧繚繞的鷹嘴峰,心裡頭很不是滋味。他心裡始終認為八個月前在這居庸關裡大金國神兵天降破了他的鐵蒺藜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正因為這一次慘敗,他為了儲存自己才向完顏阿骨打投降。誰知大金國君臣對他不冷不熱,或者說表面熱情暗中對他並不放心,他再次為自身的前途計,又對大金國降而復叛,卻不曾想到這一回輸得更慘。他至今不知道八個月前在那種呵氣成冰的惡劣天氣中,完顏婁石的敢死隊是如何越過層層斷崖攀上鷹嘴峰的;現在他也不明白,大金軍是如何繞過榆關突然出現在平州城下。當昨晚甄五臣問他是不是後悔叛金歸宋,他著實有點惱火,因為這句話戳到了他的痛處。他不想為此事與甄五臣磨牙,但心裡頭卻開始掂量此事的對錯。昨晚上因為疲累,頭一挨枕頭就呼刺呼啦睡了過去,但不一會兒又被噩夢驚醒。他夢見自己騎在馬上,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荒野上被一個人追趕,那人三番五次追上他,挺著槍扎他的心窩。那人一會兒像披著鐵甲的棟摩,一會兒又像城隍廟閻王殿那尊黑臉閻王。一俟驚醒,他再也無法入睡。腦海裡一直閃現昨日在南門城樓前看到的棟摩那一雙瞪得比銅鈴還大的眼睛……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關樓上閒逛。張覺不覺又走到廣場南頭的關帝廟裡,八個月前居庸關破關的前夜,他曾與兒子張勁在這關帝廟裡抽了一支籤,憑記憶,他還記得那四句籤文:
敲山震虎虎傷人,出門偏遇喪門星。平常大道成絕路,回頭是岸過陽春。
重臨舊地,再回憶這八個多月以來的波譎雲詭的變化,當時自以為參透這籤中玄機的張覺,這才感到那時候連皮毛都沒有參到。他對大金國降而復叛,這不是敲山震虎嗎?震虎反被虎所傷,這不是咎由自取又是什麼?出門偏遇喪門星,這一句也驗證了,昨日出平州南門突遇棟摩,可以說是與喪門星不期而遇。由於自己的決策,一條平常的大道如今成了絕路。第四句「回頭是岸過陽春」,這回頭是岸指的是什麼?是到夾山去尋找天祚帝還是再向大金國請罪?依眼下情勢,這兩樣都無法做到,一是因為天祚帝如今蜷縮夾山,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去追隨他死路一條;二是叛金以後,所有證據已落入大金國君臣手中,況且榆關伏擊戰,讓棟摩的部隊留下一千多具屍首,這是大金國伐遼以來遭受的最大一次慘敗。大金國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早已放出話來要血洗平州,報此血海深仇。一念到此,張覺感到背心發涼,心裡頭反覆嘀咕:回頭是岸,這岸在哪裡呢?他抬頭看了看被郭藥師重新漆過的彩塑關公,一個長揖下去,默禱著祈望關公顯靈給他指條道兒。
正沒個排遣處,眯著眼禱告的張覺忽見關公像的青磚座上有個小東西在蠕動,他趨前幾步蹲下身子細看,原來是一隻蝸牛沿著磚縫兒爬行。八月裡天燥,磚縫兒裡有些潮氣,這是蝸牛在此爬行的理由。但張覺不這麼看,他認為這蝸牛此時此地出現,是關公帶給他的一個兆應。他仔細觀察這隻蝸牛,只見它將半粒蠶豆大的腦袋從灰褐色的殼子裡探出來,一雙比蛛絲還要纖細的觸角在腦袋上晃動著。它在磚縫裡移動得極慢,張覺湊近看它時,可能是呼吸太重,蝸牛突然把腦袋縮回到殼子裡去,一動不動貼在磚縫裡,如果不細看,還以為是泥瓦匠勾縫時不經意撇下的一小坨泥巴。張覺看著蝸牛,並由蝸牛想到了烏龜,又由烏龜想到民間的一句諺語,「伸頭王八遭橫禍,縮頭烏龜是神仙」。難道關公老爺要我當縮頭烏龜?如今一敗塗地有家不能歸,這縮頭烏龜又怎麼當呀?張覺又聯想到兒子張勁從醫巫閭山善畏長老處請回的靈籤中有一句「智照靈如大寶龜」,頓時心裡一咯噔,感覺悟到了什麼,但還來不及仔細琢磨,卻見一個人影悄沒聲兒從門外閃了進來。他一回頭,見是甄五臣。
「大帥,一大清早就跑來這裡求籤呀,求到什麼簽了?」甄五臣問。
張覺心裡頭埋怨甄五臣來得不是時候,但人家現在是居庸關鎮守大將,也不好給他撂臉色,只得敷衍道:「起來沒啥事,隨便逛到這裡。」
甄五臣看看供桌上的籤筒沒動過的痕跡,又問:「大帥真的沒抽籤?」
「來了就得抽籤嗎?」
「大帥不是喜歡抽籤嗎?」
「今日本帥沒心情。」
「咱知道。」
「你知道什麼?」
「知道大帥沒心情。」
「哦。」
張覺不再言語,也不搭理甄五臣,兀自又俯下身去看磚縫兒裡的蝸牛。
甄五臣又喊他:「大帥。」
張覺頭也不回:「五臣你出去,咱想一個人在這裡待一會兒。」
「大帥,我來這裡,是有重要的事情通報。」
「什麼事情?」
「昨兒夜裡,準確地說,是今兒一大清早,天還沒亮呢,前去平州與你相見的欽差李安弼,也來到了居庸關。」
「他也回來了?」
「他不單回來,還帶來一個慘痛的訊息……唉,極其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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