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兵鋒鬥智

與南朝欽差大臣的隊伍相差只有大半里地的時候,張覺突然勒住了馬頭,喊了一聲:「停下!」

馬隊停了下來,張勁朝前瞅了瞅,對面的隊伍還在挪動,於是疑惑地問:「為啥要停下?」

張覺拔出腰刀,緊緊地握在手中,低聲問張勁:「你沒看出蹊蹺嗎?」

「什麼蹊蹺?」

「那支隊伍裡沒有馬車。」

張勁伸直脖子看了看,果然幾百號人全都騎著馬。李石腦瓜子轉得快,回應張覺的話:「一輛馬車也沒有,這是有些不對頭。」

張勁仍納悶,咕噥著問:「沒馬車難道就有問題?」

「肯定有,」張覺眯著眼睛死死盯住前方,「不是說欽差大臣是來勞軍的嗎?還說賀儀物資什麼的裝了一百多輛大車。大車呢?這些大車在哪裡?」

「啊?這倒是真的。」張勁如夢初醒,「馬車呢?馬車去了哪裡?」

「大帥請講。」李石讓坐騎朝張覺靠了靠。

「你和小勁子去過汴京,可否見過這位欽差大臣李安弼?」

「見過。」

「這就好辦了。」張覺說,「你現在策馬過去,就說要見李安弼。」

「哦。」李石明白張覺的意思,回道,「小心不虧人,咱這就去,看看李大人在不在。」

李石一夾馬肚子出了佇列,張覺看他奔對面隊伍去了,又扭頭對張勁說:「傳我的令,準備戰鬥。」

再說李石騎馬走出百十丈遠,卻見對方既不派出一個人出隊相迎,也不停止行進腳步,不免心下生疑,也就勒馬問道:「李安弼大人在否?」

沒人回答他,隊伍仍在前進,李石心中生了不祥之兆,再次高喊:「李安弼大人!」

仍無人應聲兒,卻見走在隊伍前頭的一名武士突然張弓搭箭,李石見狀趕緊伏下身子,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支響箭擦著他的背脊飛過,李石撥轉馬頭沒命地飛奔,一邊跑一邊嚷道:「大帥,前面不是南朝的隊伍。」

其實,不等李石喊叫,張覺已確信前方隊伍有詐,他的三百親兵已重新列隊做好戰鬥準備。

卻說對面的隊伍的確不是大宋勞軍的隊伍,而是由傑布領導的另一支大金軍敢死隊。昨天夜裡,他們根據情報在龍馬寨偷襲了大宋欽差李安弼的隊伍,將二百多人全部活捉並封鎖訊息。一大清早,他們全都換上宋軍服裝走上通往平州城的官道。作為阿骨打皇帝的衛隊長,傑布將老皇帝的靈柩送回金上京並守靈六十天後,吳乞買皇帝敕旨讓他擔任正三品的金吾衛上將軍,併到完顏宗望麾下聽差。完顏宗望委他以左路先鋒之職,領八千將士。傑布到任不到七天,便率所屬三千將士繞道燕山的後山下到平州參與偷襲。這條道路本是今年三月他陪阿骨打老皇帝親自走過,所以並不陌生。他雖然也是阿骨打起事時的第一批追隨者,大小戰陣經歷不少,但都是在阿骨打身邊任警衛,真正排兵佈陣獨當一面指揮作戰,這還是第一次。所以,當張覺看出破綻派李石前來詢問時,他本可立即發起攻擊,但他卻還想讓對方更加靠近時再動手。因為臨行前宗望曾交代,對張覺這個叛賊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當張覺的隊伍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就在心中不止一次咒罵:「你這個王八羔子,看我怎麼卸下你的腦袋,為阿骨打皇帝報仇。」在他看來,如果沒有張覺的叛變,棟摩大元帥就不會在榆關吃那麼大的敗仗;如果不是棟摩負荊請罪,阿骨打皇帝就不會怒氣攻心丟了性命。一切禍害的根源都是這個張覺。因此,傑布太想要張覺的項上人頭了。不只是傑布,整個大金國的將士沒有誰不想將張覺碎屍萬段。

當李石轉身狂奔並喊叫時,傑布便當機立斷讓他的勇士們驅馬掩殺過去,一場激烈的遭遇戰就此打響。

兩軍相遇的地方,離平州城大約四里多地,官道的兩旁是開闊的莊稼地,如今高粱和黍子都已收割,田野已經蕭瑟了,偶爾也會有幾片蓊鬱的森林和在村落間流過的小河,因為秋燥少有雨天,河裡的流水減少了許多,馬蹄踏過時,濺起一兩尺高的水花。

傑布此次帶來參與軍事行動的軍士總共有一千人,但因不能讓那麼多人都扮成大宋官兵,故大部分戰士都躲藏在附近幾個村子裡。這會兒戰鬥打響了,號兵迅速吹響了海螺,戰士們紛紛衝出村莊投入圍剿。

戰鬥剛剛開始的時候,張覺雖然有些詫異,但沒有估計到將會遇到那麼嚴重的局面,他甚至還鼓舞他的衛隊迅速殲滅眼前這些裝扮大宋軍的毛賊,割一個腦袋賞一兩白銀。但是,當他看到從附近的幾處村子裡冒出這麼多舞槍弄棒的戰士時,這才意識到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突襲,他便迅速調整策略,讓衛隊收縮隊形,掩護他往平州撤退。

應該說,張覺衛隊的三百名親兵,都是百裡挑一的勇士,無論是單打獨鬥還是配合作戰,都輕易不會輸人。傑布的兵士雖然人多,但進攻時卻也佔不了上風。就這麼僵持著,張覺回撤了二里多地。忽然,張覺發現從城裡方向有兩位兵士憑著雙腳狂奔而來,他心中又是一驚,那兩位兵士看到他停住腳步,但周身大汗溼透了軍裝。

「你們怎麼了?」張覺問。

一位年紀稍長的兵士好不容易止住了喘息,結結巴巴地說:「大帥,城裡出大事了。」

「什麼事?」

「不知從哪兒冒出那麼多的強盜,見人就殺,守城的兄弟們,被他們殺完了。」

「你們沒認出是哪兒的人?」

「認出來了,有一個人,比瘋牛還兇,小的認得他就是三月間在平州城閱兵的大金軍元帥棟摩。」

「棟摩?」

張覺立刻想起東門城樓前看到的那個車軸漢子,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緊隨左右的李石與張勁面面相覷,張勁小聲對李石說:「看來,父帥的眼神兒沒錯,那個人就是棟摩。」

「他怎麼鑽進平州城的呢?這麼多人馬,怎麼著也得有個動靜兒呀?」

兩人議論著,張覺聽了越發焦灼,他問李石:「榆關增兵一事,是否落實?」

「兩天前,新增一千兵士自馬城調防到位,守關中郎將龔連鎖昨日已派送諮文到衙。」

「榆關未破,這些大金的兵馬從哪兒進來的?」

「會不會是從海上?」張勁插話。

李石搖搖頭作答:「不可能,海上只有海陽的碼頭可以靠岸。那兒,有我們三千精兵把守。」

「不從水路便走山路,可是,這山路連猴子都走不通,人又怎麼走呢?」

「那個死了的阿骨打,不就是從燕京出發,在山裡頭走了一個多月,然後下到了盧龍塞嗎?」

李石與張勁你一句我一句爭執起來,張覺惡狠狠地訓斥他們:「都死到臨頭了,還有閒心打嘴巴仗。小勁子,看到那處村莊了嗎?」

張覺說著將手中馬鞭指向路左大約一里多地的一座小村莊,張勁伸脖兒朝那裡看了看,回道:「那村莊叫趙家屯子。」

「對,趙家屯子!」張覺加重語氣道,「道君皇帝也姓趙,咱們撤到那裡去。」

「聽父帥的。」

張勁說著就去安排回撤事宜。張覺騰地從馬上跳下來,對身邊的一個衛士說:「憨狗子,咱倆換一匹馬。」

「大帥,這怎麼行,小的不敢。」

「少囉唆,你下馬來。」

憨狗子遲疑著,一邊下馬一邊咕噥著:「大帥,你的大白馬是龍種,咱這匹馬賤,還認生耍性子,可不敢讓你騎。」

憨狗子這麼絮聒的時候,張覺已經脫下了身上的大宋二品官服,他將官服朝憨狗子身上一披,附在他耳邊叮囑道:「穿上這衣服,往平州城裡跑,躲過了這場災,我給你官升三級,大白馬也是你的了。」

「大帥,這是真的?」

「本帥一言九鼎。」

張覺說著已跳上了憨狗子的那匹栗色戰馬。站在一旁的李石也脫下了身上的大宋三品官服,然後指著剛剛退下準備向趙家屯子集結的十幾名親兵說:「你們隨著大白馬,撤回平州城。」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