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憨狗子已騎上大白馬馳向了平州城。剛剛還在與大金兵廝殺的親兵們還以為大白馬上騎著的是張覺,立即縱轡追趕。於是張覺衛隊的人分成了兩股,一股子奔回平州城,一股子撤向趙家屯子。傑布的部隊也兵分兩路,傑布本是領著主力殺向趙家屯子,但是,當他得知張覺騎著大白馬回撤平州城時,便立即率領主力追趕張覺。
張覺既沒有回撤平州城也沒有跑向趙家屯子,而是與張勁、李石等二十多人躲進了一片樹林。看看周圍安靜了下來,他們立即策馬朝燕京方向逃逸。
大約當天晚上的薄暮時分,完顏宗望與完顏宗翰兩人先後來到了平州城。所不同的是,完顏宗望來自於榆關,完顏宗翰來自於盧龍塞。
作為大金遠征軍東西兩路的主帥,宗望與宗翰這一對堂兄弟一起策劃並指揮了奪取平州城的戰役。今天早上卯辰之間,先期潛伏入境的八千名將士分別在平州、營州、榆關、盧龍、海陽等地同時實施戰略攻擊,幾乎全部得手。這次戰役最為重要的地點是平州與榆關,分別由博勒與完顏婁石親臨指揮。除榆關外,所有戰場都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榆關守軍三千人是張覺麾下的精兵,素以兇悍著稱。但完顏婁石更是大金國的名將之花,他的名字足以讓對手聞風喪膽。再加上事先已潛入榆關城內的五百勇士,不但對各處要塞瞭如指掌,更是從內攻擊,讓守軍無險可守。早前半個月,宗望已在榆關外陳兵十萬,常派驃騎來關前搦戰,已是讓守軍疲於應對。所以說,榆關雖然難打,但內應外合倒也在一個時辰內解決了戰鬥。不到午時,宗望就率領大軍取道榆關向平州進發。
宗翰作為西路軍主帥,一方面在武、朔二州交割的問題上與大宋討價還價,一方面為轉移大宋的視線,掩護部隊化整為零從後山前往平州,閃電般攻佔了飛狐、靈丘兩縣,並「狩獵」於雁門關前。這一招果然奏效,河北駐軍緊急分兵馳援山西道,提防大金向南採取軍事行動,數千名將士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崇山峻嶺中來到平州境內。
再說宗望與宗翰來到平州城後,選擇了盧龍驛作為行轅,斯時大規模的戰鬥已經停止,但零星的抵抗還時有發生。為了控制局勢,宗望下令八萬大軍在城外擇地駐紮,而讓二萬將士進城維持秩序。本來是一個絢麗而燦爛的秋日,但因驟然爆發的戰爭使平州城陷入到悽惶與恐怖之中。宗望從東門一進城就感受到了這種氣氛,街上到處都是無人清理的屍首,家家關門閉戶,街面上看不到一個行人,偌大一個平州城一片死寂。宗望命令手下調集幾十輛馬車,收拾街上的屍首運到城外挖坑掩埋。大軍進城之前,博勒的兩千名先遣兵士除了攻克城中的軍事據點外,還分別佔據了府衙、縣衙、甲仗庫及糧草庫等重要軍政設施。在府衙內,他們發現了大量的南朝與張覺政權來往的信函密札。當宗望住進盧龍驛後,博勒就讓人將這批檔案及時送了過來。稍後來到的宗翰以及晚到了一個多時辰的陳爾栻都分別看了這些檔案,加上先前繳獲的南朝皇帝寫給張覺的御筆金花箋,半年多來,大宋與張覺的秘密接觸以及張覺叛變大金的來龍去脈已非常清楚。宗望、宗翰與陳爾栻於是連夜商量對策。
討論問題之前,陳爾栻首先問:「你們確信,張覺往燕山府方向逃竄了嗎?」
傑布說:「張覺很狡猾,讓他的衛兵換上他的官服,騎上他的大白馬逃往平州,讓追趕他的勇士們上當,他在混亂中逃向了燕山。」
接著宗望介紹了戰況,宗翰瞅著屋子裡少了一個人,便問:「五皇叔呢?」
宗望答:「他現在營州。」
「他不是隨二虎奪取東門嗎?怎麼會去了營州呢?」
「五皇叔聽說前天張覺把父母和老婆等一應家眷送回營州老家,當下就覓了一匹馬馳往營州,二虎怕有閃失,便帶著二百餘人跟著前往。」
「棟摩元帥報仇心切。」陳爾栻仍用他慣常的不緊不慢的語氣問道,「前往營州的部隊是多少?」
「兩千人。率隊的是五皇叔最喜歡的驃騎將軍呼巴斯。」宗望答道,「老先生,你來之前,呼巴斯已派人送信來,他們已奪取了營州,並擒殺了張覺父母妻兒十幾號人。現在,他們的人頭都掛在城樓上示眾。」
「啊?」陳爾栻有些吃驚,「這一定是棟摩元帥的主意。」
「是的,」宗望回答,「五皇叔一心要為死在榆關前的將士們報仇。」
「宗望將軍,棟摩也是五十開外的人了。老夫建議,你派人去把他請回平州。他殺了張覺一家,營州又是張覺的老巢,在那裡黨羽眾多,大元帥在營州萬一有個閃失,這責任誰也承擔不起。」
宗望知道陳爾栻的心思是怕棟摩為復仇大開殺戒激起事變,其實他自己也有這種擔心,便立即傳令下去務必明日將棟摩接回平州。
這段插曲之後,三人的談話又回到正題上。宗望接著說:「當下首要的急務,是趕緊找到張覺的下落。」
一向沉默寡言的宗翰這時候接過話頭說:「張覺的下落根本不用尋找,他必在燕京無疑。」
「宗翰你這麼肯定?」
「不去燕京,張覺還能去哪兒?」
「穩定平州,首先得把張覺捉拿歸案,不將他梟首正法,平州仍不得安寧。」
「這個我同意,」宗翰看了看宗望,卻轉臉問陳爾栻:「老先生,咱有一個主意,不知妥當否?」
陳爾栻欠欠身子:「將軍你且講。」
宗翰說:「明日,直接以宗望的名義給南朝燕山府知府王安中修書一封,索要張覺。」
陳爾栻頷首笑道:「好主意!」
宗望想了想說:「主意是好,只是我方尚未有確鑿證據證明張覺在燕山府,如何就去要人呢?」
宗翰:「宗望,這個不需要證據。」
「為何不要?」
「就因為張覺現在的身份。」
「身份?」
宗望一時解不透其中奧妙,兀自沉思起來。陳爾栻一旁看了,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子,笑道:「宗望將軍,張覺眼下是南朝的二品官員,是南朝皇帝敕封的泰寧軍節度使。宗翰將軍的意思是,張覺既是南朝的大臣,咱們不找南朝要人,還找誰要去?」
宗翰朝陳爾栻抱拳一笑,以示禮敬。宗望此時也明白了宗翰的話意,於是笑道:「我這腦袋是榆木疙瘩,宗翰拐個彎兒說話,我就解不透了,多虧老先生指點。」
宗翰怕產生誤會,連忙解釋道:「張覺是一頂黑鍋,咱們別扣在自己頭上,要扣,也得往南朝頭上扣。」
「這是一著妙棋。」
宗望說著,當即就吩咐帳下書辦火速起草文書,明天一早加急送往燕山府。
大事商定,散會之前,陳爾栻又問:「二位將軍,明天是什麼日子?」
宗望一拍腦袋:「老先生這麼一問,我倒想起來了,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我這就吩咐下去,明日要殺豬宰羊,犒勞三軍。」
「還有呢?」陳爾栻問。
「還有?」宗望看了看宗翰,「我們還該做點什麼呢?」
宗翰補充說:「中秋是家人團圓的佳節,我們的將士長年在外征戰,不能與家人團聚,犒勞得豐盛。」
「兩位將軍說得不錯,」陳爾栻斟酌著說出自己的觀點,「我們的將士過節要犒勞,我們的仇敵呢?」
「仇敵?」宗望一愣,「老先生,你把話都講出來。」
「如今,張覺家眷的人頭都掛在營州的城牆上,還有今天這場戰爭中死去的那些叛軍的將士,明天的中秋節,對於他們的家人來說,可是成了鬼節囉。」
陳爾栻的這番話讓兩位將軍無語,屋子裡靜默了一會兒,陳爾栻接著說:「戰爭嘛,素來以暴制暴。但我大金討伐叛賊,是仁者之師。未取勝利之前,須得摧枯拉朽施以霹靂手段,奪取勝利之後,更須得心藏仁術大化天下。小民如草芥,遇雨露則活,遇烈火則成灰燼。民成灰燼,我們拿天下又如何呢?」
一席話讓兩位將軍肅容,宗望在軍中本有「菩薩太子」的稱譽,一向心懷慈善,這會兒看著陳爾栻,眼神里充滿感激,他問:「老先生,你說,我們該做什麼?」
「派人前往營州,吩咐驃騎將軍呼巴斯,迅速將張覺家人的人頭從城牆上取下來,覓好一點的棺木全部入殮安葬。」
「好,我立即交辦。」
「平州城這邊,明日徵集城中所有的佛道兩眾,在城隍廟前起一個大法場,超度那些死去的叛軍的將士。」
「這個,也一定辦。」
陳爾栻點點頭,午夜微弱的燈光下,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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