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敗將再次偷襲

一俟刻漏牌報了卯時,平州府的鐘樓立刻九通鼓響。接著衙門大開,身穿大宋二品官服的張覺走出門來,他的身後跟著張勁、李石二人,也都穿了大宋的三品官服。斯時衙門外廣場上,傘蓋儀仗金甲車架都已準備就緒。張覺跨上那匹全身披彩的白色牝馬,在一應儀駕以及三百親兵的拱衛下,朝東門迤邐而來。

張覺這次威風八面的出行,卻也事出有因。經過與大宋方面的多次密議,徽宗最終同意將平州軍改為泰寧軍,張覺以河北招討副使的職銜領泰寧軍節度使並准予世襲,其二品衙門設在平州,仍兼領營、灤二州。其子張勁擢升為徽猷閣待制,兼領泰寧軍節度副使,李石升任徽猷閣學士,兼領泰寧軍節度使書記,均三品銜,三人以下各軍將及州縣官員,都依例行賞。三州百姓免稅三年,泰寧軍所需軍費薪俸,由朝廷核定足額撥付。

應該說,大宋朝廷的慷慨超過了張覺的預期,所以他格外滿意。早在半個月前,他就收到燕山府知府王安中的札子,告知日內會有朝廷特使李安弼專程前來平州宣讀詔書,並交付徽宗皇帝寫給他的御箋,同時還帶來大批的物資犒賞將士官員。前日又得到訊息,從汴京啟程前來平州的李安弼及其屬下已過了盧龍塞,明日即可入城。張覺一算,入城日竟是八月十三,離中秋節還有兩天。篤信兆頭的張覺連忙請來諳熟陰陽的算命先生推演,給出的答案是八月十三是孤日,是喜事辦成喪事的日子,這一天諸事不宜。八月十四日是吉日,是「利見大人」的日子。張覺便立刻派出李石前往會見李安弼,讓他十三日不要進城,暫時在城郊的龍馬寨歇息一晚。李安弼身為欽差大臣,竟要聽任地方官員擺佈,心裡已是十二分的不高興,怎奈張覺同當年的郭藥師一樣,是徽宗皇帝的新寵,所以也就只能依他。那頭安置了李安弼,張覺自己的行程安排也莫不將算命先生的話奉為圭臬。他生於甲寅日,屬木命,所以須得卯時開街,辰時迎賓。蓋因卯為木,辰為水,水生木即無反克。而且,他聽信算命先生的指導,特意覓了一匹大白馬作為迎賓的坐騎,皆因金木水火土五行對應白青黑紅黃五色,白為金之色,金生水,水養木,化序順暢生養不誤。張覺親自把關迎賓的每一個細節,不許有任何的差錯。

大宋朝廷特使要來平州的訊息,兩天前就已傳遍了大街小巷。此時張覺率隊出城,所經的街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市民們向燈的向燈,向火的向火,說什麼的都有。眼看張覺一行快要走近東門城樓了,站在一爿冥器店門口的幾個人叉著嘴巴說開了:

「咦,怎麼大帥騎了一匹白馬?」

「這大白馬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屁股翹翹的,看樣子要發情了。」

「咱不是說大白馬好壞,咱是說為何張大帥騎著大白馬。」

「騎大白馬不對嗎?」

「當然不對,今兒個大帥要去迎大宋皇帝的詔封,應該騎大紅馬。」

「啊?」

「紅白喜事,今天是紅事,怎能騎白馬?」

張覺正好經過這裡,聽到了幾個人的議論,禁不住朝這邊看了幾眼,這一看倒把一顆心看得撲突突一陣亂跳。因為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塊白布黑字的「老大冥器店」的招牌,再聯想到方才聽到的那幾個人的議論,他忽然覺得一股子黑氣罩了眼珠兒,臉頓時就塌下了,雙腳不由自主地踩了踩馬鐙,那大白馬受了驚,竟揚著脖子咴兒咴兒叫了一聲。慌亂之中,張覺又提了韁繩,大白馬立刻撒開四蹄奔跑了起來。本是旗仗分明車駕整齊的隊伍頃刻間凌亂起來。虧得張勁趕來救駕,幫父親勒住了馬頭,隊伍才在東門城樓前停下重新整理。

張覺在馬背上喘息著,他想回頭看一看那家冥器店,卻又沒有勇氣,便忐忑不安地問兒子:「小勁子,這是個什麼兆頭啊?」

「父帥,咱這就佈置下去,把那家冥器店封了,那幾個烏鴉嘴,也都下牢去。」

李石趕緊插話:「少帥,這可使不得。」

「為何?」張勁問。

李石沒有回答他,而是一臉喜氣地朝張覺抱拳一揖,笑道:「大帥,李某恭喜你了。」

「恭喜我?」張覺一臉茫然。

「是呀,恭喜大帥,」李石巧舌如簧,一一鋪排,言道,「方才發生的事情,卻是含了三層玄機:第一,老大冥器店,這五個字好。誰是老大,宋國老大是道君皇帝,遼國老大是天祚帝,金國老大是阿骨打皇帝。大帥您在平州舉旗反金,阿骨打就在鴛鴦泊翹腳了,他用上冥器了。還有天祚皇帝生死未卜,說不定已用上冥器了。三個國的老大唯有宋國皇帝如日中天,他派欽差來見大帥,正是在金國阿骨打報喪之後。這豈不是先白後紅,白中見紅嗎?第二,方才在冥器店門口發議論的是三個人,這個三字來得巧,常言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冥器店門口三個人談紅白喜事,雖言語有謬,但卻是談人間煙火事兒,這多好呀!眼下還在卯時,卯為木,木逢三春必生長,木逢三秋必結果,三春時大帥叛金,三秋時大帥歸宋,都是大帥你正命所在。第三,大白馬見了冥器店咴咴兒一叫,是深深契合主人之命運。如果大白馬在冥器店門口停下了,這老大可能指的是你大帥,但大白馬跑開了,就說明老大不是你,而是宋、遼、金三國之主。所以在下看來,冥器店門口發生的事兒,乃是天大的吉兆。」

李石這一席話,張覺聽得心花怒放,心中積蓄的晦氣也就一掃而空。儘管張勁心下認為李石這是為了討好父帥而臨時瞎編的鬼話,但既然能解危局也就不必較真兒,於是也跟著父親一起咧著嘴笑。張覺對他說:「小勁子,吩咐手下封幾兩銀子,送給那幾個亂嚼舌頭的人。」

「那幾個傢伙,虎屄爛架兒,賞什麼銀子呀。」

看到張勁癟起了嘴,張覺哈哈一笑,言道:「沒別的,就是花錢買歡喜。」

這時,東門城樓跟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雖有軍士維持,供儀仗車駕行走的道兒還是逼仄了許多。因為冥器店前突發的事兒耽誤了一些時候,早有府吏自龍馬寨過來向張覺稟報,說李安弼大人等待不住,已下令跟隨的隊伍向平州開拔,張覺生怕延誤惹李安弼不高興,便下令迎賓儀仗立刻出城。就在他馳馬走入城樓的那一剎那,忽然發現看熱鬧的人群中,一位年屆半百的車軸漢子以及他身邊的一位年輕後生的長相特別眼熟。但不容他多看一眼,大白馬已馱著他出了東門踏上了前往燕京的驛道。他總覺得那車軸漢子的眼神有些異樣,而且他對這眼神還不陌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於是他心裡又犯嘀咕,回頭問李石:

「前天說,給榆關增添一千名守軍,這事兒辦了嗎?」

「辦了。」

「今天,城裡頭看熱鬧的人,怎麼這麼多?」

「都跟著大帥沾喜氣唄。」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好了。」

「大帥,你擔心什麼?」

「明天就是中秋節,南朝欽差大臣來,可不要有什麼閃失。」

「這怎麼會呢?」

「李石,小心不虧人。」

「大帥你放心,只要榆關把守嚴密,大金國的那些狼兵,根本就進不了平州。」

他們兩人這麼對話的時候,馬隊前行得極順。但李石最後這句話卻讓張覺想起了什麼,他一勒馬頭,嘴角吐出三個字:「不好了。」

李石、張勁齊聲問道:「什麼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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