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權臣褫職

在褚良丞陪著譚稹在院子裡遛彎兒的時候,廳事裡就已張燈結綵佈置停當,幾位穿著對襟窄袖紅羅紗衣梳了纏頭髻貼著花黃簪了金步搖的妙齡女子一排坐定。禇良丞領著譚稹坐到女子對面的羅漢榻上,几上擺好了幾碟核桃、柿子、大棗等時令果品。

剛坐定,一名顯然是班頭的女子就嫋嫋婷婷走上前來,將一把摺扇雙手遞給譚稹,屈身道了萬福說道:「請譚老大人點曲兒。」

譚稹開啟摺扇,只見上面用一絲不苟的蠅頭小楷寫了幾十種曲名,他懶得細看,收了摺扇還給女子:「你們選唱得好的唱吧。」

女子笑答:「譚老大人如此開恩,咱們幾個小姐妹就放肆了。」

女子又扭著屁股回到起首的座位,操起琵琶一撥,五位女子就依著絲竹之音唱了起來:

青天上月兒,恰似將奴笑。高不高,低不低,正掛在柳樹梢。明不明,暗不暗,故把奴來照。清月兒你休笑我,且把自己瞧,你缺的日子多來,團圓的日子少。

女子們一啟朱唇,譚稹就知曉她們唱的曲子名叫《月》。在汴京各種堂會上,這曲子他聽過不同的女子唱過多遍,有的中聽有的不中聽,但合唱還是第一次聽到,也許是心情使然,譚稹覺得這幾位山西女子把這首名曲演唱得有些淒涼。聽到「團圓的日子少」一句,他腦海中浮現去世多年的母親,乾澀的眼眶溼潤起來。

他的這一細微的變化被禇良丞發現,便擔心地問:「譚大人,是不是受涼了,要不要加一件披肩?」

譚稹掩飾地說:「不用了,女子們,你們繼續唱。」

禇良丞補一句:「你們唱點樂和樂和的,讓譚大人高興高興。」

班首答道:「好嘞。」

絃音再起,這一回,坐在正中的一位女子單獨唱了一首《鏡》:

結私情,好似青銅鏡。待把你磨得好,又恐你去照別人。你團圓不管人孤零,知人只知面,知面不知心。當面你分明,背後你錯得緊。(白)當面分明,也算是好鏡了。

那女子剛剛唸完這句道白,一直用手指輕叩几案打節奏的譚稹,禁不住拖腔拖調重複了一句:

當面分明,也算是好鏡了。

還別說,譚稹這兩句道白還念得字正腔圓韻味十足,在場的人一齊叫好,禇良丞趁機說:「譚大人,下官早就聽說,您是大內唱曲高手,連今上也喜歡聽你唱曲。」

「唉,都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見譚稹心情好轉,禇良丞便慫恿他:「大人,下官斗膽請求您也謳歌一曲,讓我等聆聽耳教。」

「這個……」

「大人不必推辭。」

「好吧,那老夫就獻醜了。」譚稹起身離席走到前廂,與眾女子站在了一起,又道,「這《鏡》是個套曲,方才這位娃兒只唱了個頭兒,下面還有好幾段哩,老夫且湊個興,唱第三段。」

說畢,女子們撫琴弄笛,譚稹手托腮幫翹個蘭花指裝作個婦人扭捏作態唱了起來:

鏡子兒自梳籠,與你時常相見。想當初同歡面也共愁顏,到如今埋滅我又不明不暗。熱氣啊來呵你,緣何問你卻不回言?想必又有個人啊,你因此變了臉。

譚稹唱畢,大家無不拍掌稱讚,廳事裡的氣氛活躍起來,幾位女子嘴上像塗了蜜,把個譚稹誇得骨頭都散了架,他吩咐從汴京跟著他一起出來的管家給每位優伶封了二兩銀子。她們鬧著還要譚稹再唱上一曲,譚稹笑道:「這回該輪到禇大人了。」

「輪到我唱曲嗎?」禇良臣問。

「是呀。」

禇良丞自嘲道:「我來山西學了一句罵人的話,叫山西的騾子做馬叫。我唱曲,不要說你們,只怕是連狗也會嚇跑了。」

「你這麼說,老夫更是想聽了。女子們,把禇大人請上去。」

眾女子這時受了譚稹的撩撥,也就放肆起來,上前把禇良丞拖的拖,拽的拽,拉到了前廂。

禇良丞素性詼諧,只是堂官當久了不得不裝腔作勢。這會兒氣氛緩和了,他生硬的表情又開始生動起來,他朝優伶們做了一個搞怪的表情,說:「剛才你們伴奏,譚大人的《鏡》唱得真個是好。只是你們閱歷淺體會不到,當不了譚大人的紅顏知己。你們得了譚大人的令箭,把本官綁架到這裡,不牛吼幾句,你們不會放過我。我小時候學過一首曲,專寫鼓的,就是那個敲鑼打鼓的鼓,現在把它唱出來,不許你們嘲笑我。」

禇良丞說罷,就清唱起來:

花花鼓兒誰不好,翻轉來,復轉去擂上千遭。兩片皮弄出多般腔調,一會兒是緊板,一會兒慢慢敲。弄出忒大的聲音來,嚇得老貓夾尾巴逃,老鼠一旁看熱鬧。

禇良丞語調滑稽,女子們聽了一個個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譚稹開始也咧著嘴跟著傻笑,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待禇良丞歇了腔,他立刻就問:「你末後兩句唱的啥?」

禇良丞唸了一遍:「嚇得老貓夾尾巴逃,老鼠一旁看熱鬧。」

「唔,這老貓是誰?老鼠又是誰?」

禇良丞解釋:「譚大人,這只是老輩兒人留下的唱詞兒。」

「不管誰留下來的,咱只管問你,這老貓老鼠,你指的是誰?」

見譚稹拉著臉較起真兒來,禇良丞心中暗笑。他正想趁勢逗一逗譚稹,卻見廳事的大門被推開,一個人朝裡探了探腦袋。禇良丞見是府中主簿馮自遠,便走了過去。只見兩人在門口嘀咕了幾句,禇良丞就走回來對譚稹小聲說:

「譚大人,能否挪個地方說話?」

「都過子時了,還有事?」

禇良丞點點頭。

譚稹極不情願地隨著禇良丞出了廳事。來到花廳坐下,馮自遠也跟著走了進來,禇良丞對他說:「你將情況向譚大人稟報。」

馮自遠神秘兮兮的樣子,湊到譚稹跟前低聲言道:「譚大人,完顏宗翰親自率了一萬兵馬,今天下午到了雁門關下。」

譚稹如聞霹靂,剛坐下去的身子又彈了起來:「你說什麼?」

馮自遠把剛才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並加重語氣說:「這訊息絕對可靠,前方的探馬剛剛來報信。」

「雁門關離太原還有多遠?」

禇良丞答:「百十里地吧。」

「關寨有多少守軍?」

「前後二十里關寨,駐紮有二萬部隊。」

「完顏宗翰拿了靈丘、飛狐,難道還要攻打太原?」

「是呀,這完顏宗翰真是吃了豹子膽,敢捋譚大人的虎鬚?」

譚稹腳一頓,老羞成怒申斥道:「禇良丞,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剛才藉著唱曲兒指桑罵槐,說咱是被鼓聲嚇壞的老貓,你以為咱聽不懂,小心我在皇上那裡奏你一本。」

譚稹發怒本在禇良丞意料中,他要的就是這個。此時他不慍不火,依舊掛著笑容言道:「譚大人,下官怎麼敢訕謗你呢?你代表聖上巡撫河北河東兩路,下官訕謗你就犯了欺君之罪,那首以鼓為題的曲詞,又不是我編的,別的我又不會唱。沒想到因此得罪大人你了。不過,老貓老鼠的說法,雖然寒磣人,倒也給咱們提了個醒兒。」

「如何提醒?」

「大敵當前,譚大人你不肯當夾尾巴的老貓,我禇良丞打死也不會當一隻看熱鬧的老鼠。」

「有志氣。」譚稹心不在焉地表揚了一句,接著自言自語,「完顏宗翰會不會攻關呢?」

禇良丞收了孟浪的神態,峻色問道:「譚大人,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一早,咱啟程回汴京,要去面聖,稟告這十萬火急的軍情。」

禇良丞知道譚稹是想臨陣脫逃,心裡頭對他已是十二分看輕,這時已顧不得繞彎子,直通通言道:「譚大人,你此時回京,是下策中的下策,萬萬不可。」

「啊?」

「皇上讓你巡邊,是要你在燕雲十六州的交割上便宜任事,制定制虜良策。河北一路屢建奇功,河東一路卻處處受掣。局勢如今急轉直下,你不坐鎮處治,卻說要登車回京,這無異於臨陣脫逃。譚大人你若是真的這麼做了,天下人怎麼看你,皇帝又怎麼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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