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良丞這席話擲地有聲,譚稹一句也不想聽卻又不得不聽,他愣怔了一會兒,問道:「那我該怎麼辦?」
「下官有個主意。」
「講。」
「現在,下官陪著你立即登程,前往雁門關。」
「前往雁門關?」譚稹倒吸一口涼氣。
「對,前往雁門關勞軍。」禇良丞口氣不容置疑,「譚大人,雁門關雖只有兩萬守軍,但主帥一到,勝過十萬甲兵。」
譚稹坐回到椅子上,搔著腦袋說:「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臨近正午,一支馬隊在雁門關的西陘關的關樓前停了下來。守關的鎮武將軍姜懷山率大小僚佐百餘人在樓下迎接。疲憊不堪的譚稹兩腿痠軟,幾乎是被人攙下馬來。
卻說昨日深夜譚稹讓禇良丞連哄帶嚇騎馬前來雁門關,一路顛簸四個多時辰才到達這裡。
雁門關在代州境內,是北嶽恆山的主峰,由東陘、西陘二關組成,在秦始皇時期的《輿圖志》中稱「天下九塞,雁門為首」。漢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都是從這裡進擊中原。所以,「得雁門而得中原,失雁門而失天下」這句話歷代一直流傳。史書記載發生在雁門關及其周圍的爭奪戰不下三百餘次,僅西漢、東漢兩朝四百餘年,中原王朝戍邊於此血戰而死的將帥就有二百八十餘人。特別是大宋開國之後,澶淵之盟之前,雁門關更是成為遼國進攻宋國的主要戰場。著名的楊家將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裡。如今,楊家將祠堂、楊七郎墓、楊六郎城等諸多表彰忠烈的建築以及抗擊異族入侵的堡塞,都散佈在雁門關的十八隘三十九堡十二聯城中。一個月前,譚稹從燕山府取道河間府、真定府前來太原府時,曾路過雁門關的所在地代州,並在此盤桓三日。他也曾登上了州城的邊靖樓。在這座比榆關哨樓還高出五丈的箭樓上,他聽取了守關將帥以及知州等地方長官的輯報。那時他心情暢快,認為戰事已經平息,一切都趨於正常。當聽到「代州的鼓樓應州的塔,真定府的大菩薩」這句話時,他還說他已看過真定府的大菩薩,待應州從大金國手上交割之後,一定也要前往登臨那座遼國建造的大木塔。卻不曾想到僅僅一個多月時間就風雲突變,大金國的悍將完顏宗翰竟突然陳兵雁門關外。所以,當禇良丞建議譚稹前往雁門關名為視察實為督戰時,他猶豫再三。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歷代那些死在雁門關的將帥墓,他害怕自己也成為其中的一員,所以想找藉口搪塞不來,但怎奈禇良丞生拉硬拽將他拖上了道。巳時他們一行就到了代州,禇良丞以軍情緊急為由,謝絕了州官留下的請求,建議譚稹只是下馬喝杯茶然後繼續趕路。自代州到雁門關西北端的西陘關,一行官員無不人困馬乏飢腸轆轆。上了關樓,譚稹一行草草用了早已備好的午膳,然後登上頂層的箭樓俯瞰關外的形勢。
卻說自西向東綿延千里的恆山山脈,隔開了晉中與晉北兩塊平原,晉西北的重鎮大同,即遼國的西京,它與南京燕山府成掎角之勢,形成對趙宋王朝的強大鉗制。燕京向南以白溝為界分隔遼宋兩國,幾乎無險可守;大同向南以雁門關為界。儘管雁門關巍峨雄峙,卻也常被遼軍攻佔。澶淵之盟後八十餘年,兩國休兵,雁門關才減卻了殺伐,斂去了虜塵。但當地計程車庶對戰爭的恐懼仍不可能全然消失,一有風吹草動便扶老攜幼走上逃難的旅程。
從箭樓看下去,是漸次低緩下去的峰巒,山盡之後便是一馬平川的莊稼地了。此時,黍豆高粱等都已收割,原野一片空蕩。而關下的峰巒中林木尚還青翠,遠遠近近皆有晴煙浮動。若在往昔,逢到這般景緻,譚稹必定技癢,要分韻填詞,但今日他全然失了這份雅興,蓋因眼前峰巒的林子裡,到處都插滿了黑底黃邊繡有紅日的大金國軍旗,也看得見賓士的馬隊。順著風,偶爾還能聽到嘚嘚的馬蹄聲。
譚稹一宿未睡,登樓時眼皮子打架,都快撐不住了,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睡意暫時受到了遏制,他問站在旁邊的姜懷山:「金軍在這些林子裡穿來穿去,究竟要幹什麼?」
「暫時還不清楚,但我們正在密切監控。」
「他們來了一萬兵馬?」
「是的。」
「完顏宗翰親自來了?」
「是的。探馬的訊息可靠。」
譚稹白了姜懷山一眼:「既然可靠,怎麼不知道他們來幹什麼?」
「這是第一路探馬報告的,第二路探馬的訊息尚未報來。」
譚稹扭頭喊了一聲:「禇大人!」
「下官在。」禇良丞朝前湊了湊。
「你說說看,這些金軍在林子裡穿進穿出,像躲迷藏似的,他們究竟要幹什麼?」
禇良丞回答:「弄清楚金軍意圖之前,首先要弄明白完顏宗翰為何會突然搶佔靈丘、飛狐。」
「不就是他提了非分之求,咱們沒答應嗎?」
譚稹這麼說也是事出有因。一個月前,完顏宗翰應約前來代州與譚稹見了一面,商談武、朔二州的交割問題。宗翰以天祚帝尚未擒獲為由表示二州暫不能交付,接著又提出張覺叛金,大軍前往征剿缺乏糧草,要南朝十日內輸送二十萬石糧食。譚稹覺得宗翰有些訛人,但當他委婉辭拒時,宗翰以武、朔二州永不交割為由威脅。譚稹害怕宗翰真的會那樣做而砸了自己的差事,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了下來。但他又不敢將此事上報朝廷,便硬壓著禇良丞在太原府內籌措這二十萬石軍糧。禇良丞覺得譚稹不但懦弱,更是顢頇,於是硬抗不辦。過了一個月,宗翰看到過了交糧的最後期限,便施以報復攻佔了靈丘、飛狐。
譚稹嗆了一句,禇良丞沒有應聲,便又盯著問:「禇大人,你咋啞巴了?」
從深思中回過神來的禇良丞,覥著臉回道:「譚大人,完顏宗翰強要二十萬石軍糧,的確是非分之求。但你譚大人卻是答應了的,你說一個月內交付。」
「我是答應了,但你不辦啊!」
「我一個小小的太原府,一個月內上哪兒去籌措這二十萬石糧食?譚大人,府庫存糧不過五萬石,是用來賑濟災民,平糶轉輸以備來年春荒的。這是老百姓的救命糧,一斤一兩也不能動。」
「我不是給你支了招兒嗎?你先去找那些鄉紳糧行籌措,先把大金國的這些豺狼虎豹給對付了,回頭咱們再慢慢料理自家的事兒。」
「譚大人,大金國的兵馬是豺狼虎豹,咱中原的老百姓也不全是綿羊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譚稹敏感地問。
「沒有什麼,下官是想說明,讓太原府偷偷摸摸置辦二十萬石糧食,殺了我也辦不到。」
禇良丞當著十幾位將士官吏的面,說出這樣決絕的話,讓譚稹的臉面掛不住,他想大發雷霆,誰知出口的話卻軟綿綿的:「你有理,你有理……」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咚咚咚的腳步聲跑上樓來,人還未進門,先已銳喊了一聲:「姜帥。」
一位小校氣喘吁吁跑了進來,姜懷山問:「有何訊息?」
「第二路探馬剛剛回來,雁門關外的金軍,不是來打仗的。」
「啊?」
「他們是來狩獵的。這會兒,正在驅趕山上的野獸。」
聽到這個訊息,別人還沒有反應,譚稹倒是第一個長出了一口氣,癱倒在椅子上,把雙腳朝椅子上一蹺,埋怨道:「他們打獵就打獵,何必弄這麼大動靜,害得我一天一夜沒閤眼。」
禇良丞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離開箭樓中廳,到外面廊道上察看關外的動靜,只見金兵仍然軍旗搖晃,山樑與溝壑裡到處都是奔跑計程車兵。
「看樣子,他們真的是在狩獵。」姜懷山說。
禇良丞一聲冷笑,說道:「狩獵是真,但在下還想問姜帥一句,他們為何要選在雁門關外狩獵呢?」
姜懷山點點頭:「這倒值得警惕。」
兩人說話時,聽得箭樓裡鼾聲如雷,譚稹已是美滋滋地睡熟了。主簿馮自遠這時躡手躡腳走了過來,低聲對禇良丞說:「大人,京城欽差八百里加急,送皇上的聖旨來了。」
「聖旨?」
「是的,本是送到太原府,聽說譚大人到了這裡,欽差又趕到這裡來了。」
「啊,聖旨是給譚大人的?」
「正是。」
「欽差現在在哪裡?」
馮自遠朝箭樓裡努了努嘴,兩人隔著窗格看了進去,只見那位三十來歲的緇衣欽差走上前搖了搖譚稹。
譚稹揮了揮手:「別搗蛋,咱再睡會兒。」
欽差便湊近他的耳朵,大聲說道:「請譚大人接聽聖旨。」
「聖旨?」
譚稹一骨碌挺起身子,揉著眼睛看清了欽差的打扮,慌忙離開椅子跪到了地上。
欽差抖開手中的黃綾卷軸,念道:
聖旨:
免去譚稹河北、河東兩路宣撫使。旨到之日即刻回京,聽候調遣。
頃刻間,譚稹臉色煞白,他顫抖著接過卷軸,夢囈般地說了三個字:「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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