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覺說:「方才出城前,我在人堆兒看到一個人,只覺得面熟,但想不起來是誰,現在我突然想起來了。」
「是誰呢?」李石問。
「大金國兵馬大元帥棟摩。」
「棟摩?」
「對,棟摩!」張覺肯定地回答。
李石與張勁瞅著張覺那副既驚恐又滑稽的神情,不免都失聲大笑。張勁說:「父帥,人家棟摩好歹是個元帥,怎麼可能跑到平州城中看熱鬧呢?再說,他又不是海東青,沒有翅膀,怎麼就飛過榆關了呢?」
張覺一聽覺得有理,自嘲道:「咱看那傢伙,長得就像棟摩,他旁邊還有位青皮後生,也挺面熟的。」
也不等他們再議論下去,卻見前邊的官道上,南朝的欽差隊伍旗鼓鮮明地走近了。張覺只得斂了心思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眼看張覺的馬隊出了東門城樓,看熱鬧的街伴兒麻雀兒一般奓翅兒散了。守城的軍士——無論是城門洞裡站成兩列守看厚重大門的槍兵還是通往城樓磚道上的刀客,頓時都稀鬆了下來。他們誰都知道今天是張大帥的喜慶日子,聽說南朝的欽差大臣不但給張大帥帶了封官的詔書來,也給他們軍士帶了簇新的大宋軍服和賞銀,因此莫不歡欣鼓舞。但喜悅往往讓人頭腦發昏,就像眼前這些士兵,一大清早就拿著架勢值崗,這會兒大帥出城了,他們估摸著再快也得有大半個時辰才能回返,因此緊張的情緒一下子放鬆,隊形立馬也就亂了,蹭癢說笑話兒扭捏身子消乏離隊覓淨房撒尿的人都各隨其便。
這時候,兩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拉篷車忽然從一條巷子口竄了出來,朝著東門城樓急馳而去,而方才張覺感到眼熟的那個車軸漢子和年輕後生也從人堆裡擠了出來,朝著站在城門洞口的一名小校奔去。
眼看只剩下兩三丈遠,小校才覺得來者不善,便習慣性地左手按住腰間的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厲聲喝道:「你們給我站住!」
車軸漢子並沒有停住腳步,年輕後生更是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車軸漢子前面。
小校本能地抽出腰刀,再次大聲喝問:「你們是誰?」
話音未落,車軸漢子搶步上前,小校舉起腰刀來不及砍下,車軸漢子已麻利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個反折,小校一陣劇痛,慘叫一聲,手中的彎刀跌落在地。這一幕來得太突然,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其實,剛剛出城的張覺沒有看錯,東門城樓前擠在人堆中看熱鬧的那個車軸漢子,的確是棟摩。
因為榆關前的慘敗導致一千多名戰士犧牲而被新皇帝——他的四哥吳乞買免去元帥職務之後,棟摩並沒有怨恨,而是一心一意想著如何復仇。對張覺的叛變,阿骨打生前有過「不傷農時」的旨意。阿骨打駕崩之後,為了紀念他,吳乞買又有「三月內不舉兵事」的訓令。所以,討伐張覺的日子便拖延了下來。但拖延不等於取消,從六月份開始,大金國方面為討伐張覺或明或暗作了種種準備,如通過探馬、眼線獲取南朝與張覺的來往信件;為轉移視線牽制南朝兵力,完顏宗翰搶佔飛狐、靈丘兩縣,並以狩獵為名兵逼雁門關;三番五次以國書形式告諭南朝,凡從燕京等處造冊遷徙民眾,被張覺攔截釋放者,南朝州府不得收留,要依冊解遞出關等等。凡此種種,目的是給南朝與張覺兩方面造成壓力。這些做法果然奏效,但其結果是南朝方面與張覺加快了結合的時間。這一點,倒也在大金國君臣的意料之中。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與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多次密議商討平州攻取對策。此時大金國的兵馬已擴充到三十萬之眾。一方面,宗望的東路軍在榆關外陳兵十萬作進擊之勢;另一方面,為打通山前山後的交通,宗翰率兵攻佔飛狐、靈丘,並通過山中秘道,將部隊化整為零,在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間內讓八千兵士化裝成各類庶眾前往平州境內潛伏。這些兵士分為三股,其中兩千人進了榆關,三千人進了平州,另外三千人進了營、灤二州。幾天前,宗望得到準確情報,南朝欽差大臣將在八月十四日到達平州,遂決定在此日發動偷襲。
棟摩雖貴為元帥,但褫職之後,這次只能作為普通兵士潛來平州。本來,宗望不肯讓他參與此次軍事行動,生怕出了閃失難以交代。怎奈棟摩復仇心切,一再請纓,宗望只得允他,但特別交代了帶隊前往平州的博勒將軍,讓他派幾個得力勇士與棟摩日夜相隨加以保護。卻說棟摩一行五天前就到了平州地頭兒,但怕早早進城生出事端,便在城郊覓了一處村莊住下,直到昨兒晚上才進城覓了客棧歇息。
大清早的時候,棟摩在東門城樓前出現,並不是為了看熱鬧,而是在執行博勒將軍的命令,與三百名勇士一起伺機奪取平州東門城樓。站在棟摩身邊的那位同樣被張覺感到面熟的年輕後生,不是別人,正是左企弓的隨從二柱子。這位被左企弓捨命保護下來的孤兒,那一日逃出平州府衙後,並沒有離開平州城,而是晝伏夜出一心要尋找機會刺殺張覺,一晃過去了兩個多月。一日在城中一家小客棧裡偶然碰到了一位相識的博勒手下的探馬,便將他帶出平州,從此在博勒的轅門裡供差,由於他人機靈又熟悉平州城中情況,博勒便將他安排在棟摩身邊。
棟摩與二柱子兩人對張覺的仇恨,用不共戴天四個字來形容猶覺膚淺。所以,當張覺從大街上趾高氣揚經過時,兩人眼眶中不約而同射出怒火,正是這眼神引起了張覺的特別注意。二柱子畢竟年輕,他不單憤怒,竟兩手捏成拳頭抬腿就要衝過去,虧得棟摩沉得住氣,他伸手拽住二柱子,立刻就有兩名跟隨左右的勇士橫在他們前面擋住馬隊的視線。
按先前的行動計劃,只待張覺的馬隊出城,事先化裝成士庶百姓已在東城門樓附近聚結的三百勇士便會立馬行動,奪取城門控制權。這支敢死隊的指揮官是二虎。也不等他下令,棟摩就搶先撞開人群直奔十丈開外的那名小校。
小校負痛跪地的那一剎那,突然伸嘴來咬棟摩鐵鉗一樣的右手,棟摩本想撿起地上的腰刀結果小校的性命,也不等他動手,二虎已飛身而至,兩手拿住小校的腦袋猛地一擰,小校脖子立斷,嘴一鬆倒在地上痙攣起來。
這時,兩輛篷車已經到達東門口,幾名勇士掀開篷蓋,只見裡面長槍短刀狼牙棒盡是武器,勇士們各自拿了殺人的傢伙,個個像餓狼一般追殺守城的張覺部隊。
二虎雖是敢死隊長,但在棟摩面前仍不敢發號施令,他看到棟摩的右手背正在流血,關切地問:「大元帥,你的手不要緊吧?」
「死不了。」棟摩從地上撿起小校的腰刀,揮舞了幾下,說道,「宰他十個八個的,手也不會軟。」
「大元帥虎勢!」
「二虎,你別在這兒嘮閒嗑兒,快領著你的勇士們去攻佔城門樓子,這裡,你就交給我吧。」
說話間,二柱子已從篷車上扯了兩支長槍過來,他本說給棟摩一支,棟摩接過遞給了二虎,說:「我習慣使刀。二虎,你快登樓去呀!」
二虎吩咐留下五十人跟著棟摩,自己提著長槍帶領一百多名戰士呼嘶呼啦地跑上了登樓的磚道。
此時,留在城門及甕城裡的守城兵士大約有七八十人。當騷亂剛剛發生時,他們猝不及防,等到他們回過神來,卻已被大金敢死隊盡數趕進了甕城,短兵相接,一場慘烈的搏殺頃刻間展開。
雖然守城兵士比大金敢死隊的人多,但戰場上的控制權卻被大金敢死隊牢牢掌握,一是因為博勒的隊伍是有備而來;二是在居庸關一戰中雙方交過手,張覺手下對大金敢死隊的兇悍早有領教,因此還沒交鋒先已心虛。敢死隊一入甕城,迅速佔領了兩道城門,那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將這股子守軍全殲。不到半個時辰,甕城裡已倒了二三十具屍首,大金敢死隊除兩人受了輕傷外無一死亡,因此越戰越勇。東門守軍的另一哨長知道這樣下去,戰士們遲早都得成為大金衛隊的刀下之鬼,於是下令兵士隨著他攻搶甕城的城門,目的是奪下這條出城的路逃走。棟摩看出守軍的意圖,本想衝過去加強城門防禦,怎奈兩名兵士纏住他格鬥,他只得一邊應對一邊銳聲喊道:「兄弟們,趕快守住城門,兔崽子們想逃呢!」說話間,一名守軍的彪形大漢挺著槍朝他刺來,他一偏身子就地一滾到了彪形大漢胯下,抬起右腳狠命一蹬,許是蹬破了那傢伙的卵袋兒,只見他丟了長槍,雙手抱住胯襠蹲了下去,棟摩也不給他求饒的機會,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順手一刀抹了那人的脖子。
此時,欲奪門逃命的守軍將七八個護門的大金敢死隊員團團圍住,眼看他們要陷入劣勢,在這節骨眼上,分別殺死了對手的棟摩與二虎帶著兩股勇士餓虎撲羊般衝過來,守軍小頭目眼看自己的兵士受到內外夾擊,慌忙銳聲喊道:「咱們投降!」聽了這句話,餘下的二十來位守城兵士便一起丟了刀槍,齊刷刷跪到地上。此時,已殺紅了眼的棟摩哪肯歇手,他手起刀落又砍了一顆腦袋。
守城兵士個個都抱著頭哭喊:「帥爺饒命!」
棟摩揮舞著刀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二虎趕到他身邊,提醒道:「大帥,他們投降了!」
棟摩彷彿從夢中驚醒,他看了看刀上的血跡,又看了看跪了一片的守城兵士,便狠命地朝跪在他身邊的守軍小頭目踢了一腳,恨恨罵道:「孬種,你為什麼要投降?有種的拿起刀來,看爺怎麼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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