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敲山震虎虎傷人

「什麼訊息?」

「大帥,你要節哀。」

「節哀?」張覺立刻站了起來,盯著甄五臣,「李安弼大人說了什麼?」

「他說,棟摩攻克了營州,將你留在營州的家人連同僕隸,一共二十三口,一個不剩地全都殺了。」

聽到這個訊息,張覺像個木頭人,直直地站在那裡一聲不吭,但他的臉上五官挪位,臉色鐵青,極其難看。

「大帥!」甄五臣擔心地喊了一聲。

張覺生生地瞅著甄五臣,忽然轉過身,撲通跪倒在關公塑像前,伏著頭夢囈般說道:「關帝爺,我張覺造了什麼孽,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了進去,關帝爺,你得替我做主啊!」

甄五臣擔心發生意外,又小聲勸道:「大帥,你要節哀!」

「節哀?五臣,這事兒發生在你身上,你能節哀嗎?」

「咱也不能。」

甄五臣說著,也陪著張覺抹起了眼淚。

入夜,燕京城中張燈結綵一片錦繡。蓋因今日是燕山府迴歸中原納土封疆於趙宋王朝的第一個中秋節。為了呈現昇平氣象,燕山府提前一個月就照會城中各軍政衙門及臨街商戶,自八月十五至八月十八四天,家家都要搭建綵樓懸掛花燈,效京師上元日燈節,競演伎藝雜耍、絲篁鼎沸;貴家結飾臺榭,民間酒樓玩月。此前,大遼國雖然也過中秋,但不似漢人熱鬧,如今趙宋王朝的命官過來,要借中秋佳節來恢復失傳既久的盛唐氣象,市民們無不感到新鮮,也樂得參與湊趣。所以,一俟日落西山,也等不及皓月初上,城中各處街巷無不點燃花燈。

燕山府衙設在大遼時期的秦晉王府,大門即南門的城樓上也點亮了九十九盞大宮燈。門前校場上人頭攢動,皂隸僕伇男女童叟大約有數千人來這裡賞燈玩月。而燕山府知府王安中以及郭藥師、蔡靖兩位同知並主簿記事等一應僚佐功曹也都來到南門城樓上。這本是事先都已安排妥帖不得變更。卻未曾料到平州事件突然發生,弄得一應官員情緒緊張,失了賞月的樂趣。

大約中午時分,郭藥師就向王安中稟報了甄五臣送來的情報,王安中頓時大驚失色,立刻召來蔡靖三人會揖,討論這一突發事件應當如何處置。如果僅論私誼,三人對張覺的感情都很微妙。蔡靖與詹度對調,新從河間府來此任職,對張覺的談判未曾參與,因此談不出什麼道道來。儘管如此,他現在畢竟也身處其中,想置之度外全無可能;郭藥師則是策劃張覺叛金的主謀,因此他不想把張覺的事情弄糟,一旦張覺玩完,他不但撈不到什麼好處,更嚴重的是在徽宗皇帝與中書令王黼面前他立馬就會失寵;而王安中本是通過王黼上位,策劃張覺反水的所有信札,都是通過他的密押關防送達朝廷,如今張覺突遭變故,他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三人雖然各懷小九九,但商議此事倒都表現出十二分的認真。詳議平州事件的各種關節之前,他們先議決兩項:一是八百里加急,迅速將此事呈報汴京中書省;二是派出六百人的馬隊前往居庸關將張覺一行護送來燕京。兩事辦妥之後,三人在王安中的朝房裡繼續討論,王安中問郭藥師:

「藥帥,以你之見,這次偷襲平州,大金軍究竟來了多少人馬?」

郭藥師回答:「都是完顏宗望的部隊,諒不會太多。」

「他們是怎麼來的?」

「肯定不是從榆關進來的。」

「這個我知道,但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吧。張覺賊精,難道不會提防?」

「自從那次榆關一戰,張覺將棟摩帶來的人馬殺傷過半後,這位覺帥從此就嘚瑟起來,以為天下無敵了。」

「藥帥,你既已看出問題來,就該提醒他啊!」

「那時候,張大帥的一雙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哪肯理會別人。其實,完顏宗望也好,棟摩也好,他們此次出兵,還是有蛛絲馬跡可尋。」

「啊?你說說。」

「記得今年三月,完顏阿骨打從燕京撤離,不走官道,而是跑到燕山裡轉悠了一個多月。當時咱們都納悶,這老傢伙跑到鬼不下蛋的深山裡轉悠個啥?現在才明白,人家是在尋找日後運兵攻打平州的道路呢。」

「郭大帥言之有理,」一直枯坐的蔡靖插話說,「上個月,大金國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突然出兵攻佔靈丘、飛狐兩縣,也是為了擾亂官軍的視線。」

「這一點,難道張覺看不出來?」

「他認為守住榆關,大金國的兵馬就進不了平州,卻沒想到完顏宗望暗度……暗度,王大人,你們漢人怎麼說這句話?」

「暗度陳倉。」

蔡靖掩著嘴一笑,不想被郭藥師看到,他立馬臉一沉,譏道:「蔡大人,咱不是讀書人,弄不了那些陳芝麻爛豆子的文言。但咱可以與你比刀比槍,一上沙場,你就知道之乎者也狗屁都不值。」

平白挨這一嗆,蔡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他強忍著不與郭藥師計較,只是自嘲:「郭大帥言之有理,古人早就講過,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看到蔡靖這個態度,郭藥師心裡頭佔了上風,口氣也就緩和了:「蔡大人,莫怪我郭藥師盡說出格兒的話,我就是這麼個火刺稜,並不是故意辣蒿你。」

「知道知道,」蔡靖心裡頭罵娘,嘴上卻說奉承話,「郭大帥你重情重義,比起那些滿肚子男盜女娼的酸秀才,不知強了多少倍。」

王安中對郭藥師的驕橫始終看不慣,卻也始終隱忍,這時插話說:「郭大帥,平、營、灤三州,如今重新落入大金國手中,你說說,張覺還有沒有本事,把它搶回來?」

「搶,他怎麼搶?」郭藥師伸出右手劃拉了一下,「他的五萬兵馬,像撂荒地上的蝗蟲,一陣風來,全都奓翅兒飛了,如今的張大帥,除了自己的卵袋兒,他可是什麼都沒有了。」

「是啊,當初策劃張覺反水,應該慮到這一層。」

蔡靖這麼一說,郭藥師立刻敏感起來,他瞪大了眼睛質問:「蔡大人,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蔡靖生怕郭藥師又來頂槓,忙解釋道,「我是說,張覺大意失荊州,弄得咱們跟著一起擔干係。」

王安中覺得蔡靖的話老說不到點子上,於是糾正說,「咱們先不談擔干係的事,還是要仔細想想,完顏宗望他們搶佔了平、營、灤三州之後,下一步還會採取什麼行動。」

蔡靖擔心地問:「他們會不會趁勢進攻燕京?」

王安中略略搖頭:「這個倒不會,宋金兩國畢竟有了盟誓,若他們舉兵南下就是叛盟。」

「他真的叛盟咱也不怕。河北山前山後兩地,駐軍達到了三十萬,這一點,大金軍不會不掂量。」郭藥師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何況咱聞聽此事之後,也立即作了佈置,將駐紮在霸州的三萬兵馬,迅速調往野狐嶺一帶駐防以防金兵南下。這樣,咱就有野狐嶺、居庸關兩道防線拱衛燕京。」

「郭大帥用兵神速。」王安中讚道,「霸州的部隊已開拔了嗎?」

「早就啟程了,這會兒恐怕都快到居庸關了,明天就可到達野狐嶺佈防。」

「好。」王安中興奮起來,「平州的事,咱們慢慢和大金國談判。首先保證燕京的安全,這才是重中之重。」

議事加扯淡不覺過去了半天,眼看暮靄浮起,衙門外的市聲喧鬧了起來,三人這才出了朝房上到南門城樓,等候張覺一行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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