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藥師亮著公鴨嗓子大聲嚷道:「老鄉親們,你們認識我嗎?」
一個人搶著回答:「認識,你是郭藥師,郭大帥!」
人群中整齊地呼喊著:「郭大帥,郭大帥!」
郭藥師雙手握拳在頭頂上揮舞,示意大家安靜。
校場上再次靜了下來。
郭藥師咳了咳嗓子,啐了一口唾沫,儘可能提高嗓門說道:「你們問,怎麼張大帥披麻戴孝來到了燕京,咱在這裡告訴你們,平州那疙瘩出事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問:「出啥事了?」
郭藥師說:「今年春上,大遼宰相左企弓、曹勇義等四人遵金國皇帝的旨意前往金上京,路過平州時,被張大帥逮住殺了。同時,燕京城中被勒迫遷往金上京的鄉親,也讓張大帥全部放還了,你們中有被張大帥放還的人嗎?」
「有!」
人群中不少人舉起了手臂。
「就為這件事,張大帥與大金國結下了冤仇。昨天,大金國派出幾千名敢死隊戰士襲擊平州,想把張大帥弄死。張大帥人厚道,有大神庇護,所以成功逃出魔掌。但大金國那幫孫子,個個蛇蠍心腸,他們逮不著張大帥,就跑去營州,將大帥一家男女老少外帶家丁二十三口全部割了腦袋,並將人頭掛在城門樓上示眾……」
聽到這裡,校場上的人群再次騷動。一些女眷被這慘痛的訊息嚇得驚叫起來,恐懼不安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老鄉親們,你們說句公道話,張大帥突遭滅門之禍,究竟是為了誰呀?」
校場上一片寂靜。
郭藥師自問自答:「不就是因為殺了叛國的左企弓,把你們放回了燕京嗎?難道你們不同情張大帥?」
「同情!」
人群中不少人呼應,也有人擔心地問:「大金國的兵馬會不會又來攻打燕京呢?」
「不會!」郭藥師斬釘截鐵地回答,「燕京是大金國還給大宋朝廷的,他們不會因為與張大帥的私仇而又與大宋結仇,即便結仇也不打緊,這幽燕地面兒上,有大宋朝廷的三十萬大軍。」
校場上的人們都仰著脖梗兒聽郭藥師講了半天的話,這會兒他們的情緒都稍稍安定,有人回答:「聽郭大帥這麼一講,咱們心裡頭都踏實了。」
看看人群開始散開,有些人挪步兒準備回家了,郭藥師又嚷道:「鄉親們不慌走,待會兒,會來幾十位薩滿幫助張大帥做一個大道場,幫他死去的親人們消除血光之災,消消怨氣兒。咱郭藥師希望你們留下來,看熱鬧也可以,應景兒跟著大薩滿唱幾句詞兒更好,你們肯留下來的就吼一聲。」
「好!」
這一聲喊倒也響亮整齊,校場上的氣氛重又活躍了起來。這一幕倒把王安中、蔡靖等一眾官員看得目瞪口呆。看到郭藥師覷著他們時那種既有揶揄又傲慢的神情,他們既羞愧,又夾雜著惱怒。
這時候,只聽得一陣清脆的羊皮鼓聲傳來,一大群身著七彩祭服的薩滿走進了廣場,同時進場的,還有三輛大馬車。
對於薩滿跳神的儀式,包括其服飾、音樂和舞蹈,燕京城的市民們並不陌生。大凡長久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們,幾乎都有著趕熱鬧湊趣兒的天性,不然,他們就辜負了市民這個稱號。剛才,郭藥師向他們發表的極富煽動性的演講,既清除了他們的疑惑,又消解了他們的恐慌,所以他們也樂得留下來,看一看大宋朝廷接管燕京後舉辦的第一場薩滿祭禮。
薩滿們一來,就佔據了校場的中心,他們很快就用厚木板搭建出一個圓形的祭臺,上面鋪滿黑色的熊皮,然後在祭臺周圍三丈遠的地方用人群圍成一個更大的圓圈。站在圓圈隊伍中的人擎著繪有各種神秘圖案的三角形旗幟,每六面旗幟中間,便站著一位戴著牛、馬、獅、虎等各種動物頭飾的人,大圓圈外面,還燃起了幾十堆篝火。
一應準備就緒,大薩滿就來請張覺,一行人都要跟著下去,張覺不允,他說向親人致祭是私情,除了他和張勁父子倆,餘下官員都應留下樓上賞月或者乾脆回家。王安中與蔡靖等本來就排斥薩滿教,於是就以「恭敬不如從命」為理由留在城樓上。隨張覺前來的李石也選擇了留下來,只有郭藥師罵罵咧咧說張覺太見外了,他說他若不一起陪祭,就枉為兄弟一場,說得張覺大為感動,也就依了他。
當大薩滿領著張覺、張勁父子以及郭藥師三人下得城樓走進校場的時候,人群不再騷動而是一片寂靜。只見大薩滿搖了搖手中的羊皮鼓,幾十位薩滿便一起應和著嗩吶和鑼鼓聲歌唱了起來:
走過了金山,走過了銀山,走過了人間。走過了烈馬的故鄉,走過了狗魚的河灣。我的親人哪我的爺孃,你們在哪一朵雲彩上,你們在哪一個夢裡邊?遠行的路風雪迷漫,回家的路插滿巾幡,所有的路曲曲彎彎。天神為你們報仇雪恨,也庇護你們的子孫世代平安。我的親人啊我的爺孃,你們歇在哪一座山上,你們上了哪一條小船?
這首祭悼亡靈的歌曲由大薩滿領唱,所有熟悉這首歌曲的人都跟著歌唱。歌聲有些憂鬱,那悠揚的旋律讓所有的人都會想起已經遠走的親人。在歌聲中,張覺父子以及郭藥師跟著大薩滿走到圓形的祭臺上。祭臺中間插立著三面巨大的招魂幡,上面已事先寫好了張覺父子逝去的親人的名字。大薩滿示意三人在招魂幡前跪下,他拿起一柄桃木劍,口中模糊不清地念起了一長串的咒語。
有人說,大薩滿的咒語模糊不清是故意的,因為此時的大薩滿已經不是人,在歌唱中天神已經附體了。他眼下說的已不是人話而是神語——這神語的特點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意義,簡單地說,就是聽不懂。
不過,儘管大薩滿的咒語模糊不清,但卻充滿了一種神秘的力量,在場的人聽了無不肅然起敬。張覺伏在地上彷彿睡了過去,他兒子張勁身體一直在不停地顫抖。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郭藥師也肅身長跪,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大薩滿手中的那柄舉過頭頂的長劍。
大薩滿的聲音雖然洪亮,但在空闊的校場上依然顯得微弱,越是這樣,人們越是側耳傾聽。漸漸涼下來的西南風吹著,所有的旗幡都在微微抖動,那些戴著動物頭飾的人此刻也都屏聲靜氣一動不動,再加上篝火燃燒時散發出的煙氣在校場的上空繚繞瀰漫,現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薩滿教儀式的神秘。
大薩滿唸咒的時間大約十分鐘,這是祭悼儀式中最最重要的一節。大薩滿會將亡者的生平及冤屈都化成咒語向天神訴說,訴說完後,大薩滿也跪了下去——他跪在一字排開的張覺父子及郭藥師的前面,朝著三面招魂幡磕了三個頭,然後又唸了一個短促的咒語,當他最後高聲念出一個「嘎」字時,奇蹟出現了——剛才還很微弱的西南風突然猛烈起來,三面耷拉著不能舒展的招魂幡一齊迎風招展起來,頓時,數百面靈幡都飄動了,戴著動物頭飾的人開始舞蹈,人們嘴中發出了「啊,啊!」的叫聲,校場上活躍起來。這時,隨著薩滿們一齊進場,停放在城牆根的那三輛馬車,突然被車伕拉開了車門,只見大約有二十多頭羊從三輛馬車上跳了下來。但是,這些羊並沒有跑出多遠,就全部被預先守候在這裡的人逮獲。只有張覺知道,這些守候的人全部都是隨他來到燕京城中的親兵。
大薩滿帶著張覺父子及郭藥師來到羊跟前。大薩滿問在這裡管事的一名小薩滿:「一共多少隻羊?」
小薩滿回答:「二十三隻。」
大薩滿問郭藥師:「大帥,二十三隻,這個數字對嗎?」
郭藥師點點頭:「對的,張大帥慘遭不幸的親人,正好二十三個。」
「誰行牽羊禮?」
大薩滿話音未落,那些逮著羊的勇士們一起回答:「我們!」
眼看這些親兵一個個拔出刀來,郭藥師大喊一聲:「且慢!」
大薩滿問:「大帥,你還有什麼佈置?」
郭藥師也不搭話,快步走到一個親兵跟前說:「咱看你逮的羊,個頭兒大一些。」
親兵回答:「是的,大帥。」
「這羊給我了。」
郭藥師說罷,便從親兵手上牽過羊,走到張覺跟前,拔出腰刀,極其熟練地將刀尖刺進了羊的喉管。
羊倒地四蹄兒亂彈了幾下,斃命了。他拔出刀來,在羊身上揩了揩血跡,問那些逮羊計程車兵:「你們會宰羊嗎?」
「會。」
「那就快動手!」
郭藥師轉頭對張覺父子說:「你們爺兒兩個,得自己挑羊。」
大薩滿這時已安排人專門來這裡剝羊皮了。卻說祭悼橫死的人,有一道儀式叫牽羊禮,即將一隻活羊宰殺並剝下整張的羊皮,披在孝子的身上,圍繞亡者的靈柩一步一磕拜祭三圈。不知從什麼年代起,契丹與女真人中就流傳著這樣的說法:橫死的人見不著天神,故只能墜入地獄,要想讓死者得以超脫進到天堂,須得宰一隻羊,將羊皮披在孝子身上向天神祈禱。
張覺要為父母親人做一次薩滿道場,最最要緊的就是這場牽羊禮,因為要湊足二十三個孝子,他才命令跟隨的親兵如數前來。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郭藥師會屈尊來當一回孝子,當郭藥師脫光了上身將血淋淋的羊皮披在身上時,張覺感動地說:「藥師兄弟,危難見真情,今生今世,你是我張覺的大恩人,真朋友。」
郭藥師讓羊皮上的血腥味衝得嗆咳了幾聲,然後揉著酒糟鼻子答道:「覺帥,人生誰沒個三長兩短的,我這個人每每吃的虧,都是因為仗義;能在江湖上蹚出道兒來,也是因為仗義。」
說話間,郭藥師與張覺父子以及二十位親人都光著膀子披上了羊皮,他們在大薩滿的帶領下進入到祭臺下的大圓圈內。
大薩滿又站上祭臺搖響了羊皮鼓,所有的樂器鑼鼓又都奏響了。在大薩滿的引導下,張覺、郭藥師、張勁等二十三位披著羊皮的孝子,圍著祭臺五體投地一步一磕地伏拜。
在這血腥味十足又十分莊嚴的牽羊禮中,薩滿的歌聲又起了:
我們可憐羊,我們更可憐死去的親人。讓親人升上天堂,讓魔鬼下到地獄,我們得到天神的庇護,從此不會有噩夢纏身……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