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女史,冒昧造訪,實有唐突,敬祈原諒。」
趙良嗣說罷,脫下身上披著的內侍玄色袍子,露出一身右衽青布長衫。
剛剛坐下的李師師一驚,復又站了起來,問道:「你是誰?」
「在下名叫趙良嗣。」
「你就是趙良嗣?」
「正是,想必女史聽說過我的名字。」
「豈止聽說,大名鼎鼎哪。」李師師再次請趙良嗣入座,問道,「趙大人貴為龍圖閣大學士,怎麼要裝扮成內侍來見奴家呢?」
「恐暴露身份,對女史不利。」
李師師聞聽此言,心中疑竇頓生。卻說天剛黑下來的時候,管家來報,言兩刻之後,皇上差一位內侍前來送一樣寶物,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因為宮中的內侍來天香樓送東西本是常事。待月上柳梢市塵已歇,用過晚膳的李師師正在書房裡品玩書畫時,櫻兒告知大內使者已到,她便吩咐將客人領上樓來,卻沒想到這個內侍是假的。
看到李師師面有不悅,趙良嗣解釋說:「師師女史,趙某從未誑人,今日撒謊,實出於無奈。」
李師師問:「你為什麼要見我?」
趙良嗣想了想,回答說:「為了大宋朝廷的江山社稷。」
「這麼大的一個話題,我一個足不出戶的女流,聽著都害怕。」
「汴京城中雖然縉紳如雲,高官多如過江之鯽,但眼下唯一能影響今上做出正確決策的,唯有你師師女史一人。」
「我?」李師師抿嘴兒一笑,接著臉一沉,嗔道,「趙學士,你這是恭維奴家呢,還是折損奴家?」
「都不是,」趙良嗣只覺得李師師香豔逼人,竟不敢抬眼看她,低著頭說,「在下說的是實話。」
「我從來不與騙子交往。」
「女史,在下在南朝為官六年,最深的感受是,錦衣玉食的官員中騙子最多,但我不是騙子。」
這句話如此犀利,李師師心下一咯噔,感到眼前這個人看似文雅,卻實有幾分豪氣,於是口氣緩和了下來。
「你假扮內侍,還說皇上有寶物送我,這不是騙又是什麼?」
「這的確是謊話,但絕沒有惡意,何況,我真的有一件寶物送給你。」
「什麼寶物?」
趙良嗣解開隨身帶來的褡褳,從中取出一隻鑲金木盒,雙手呈上說:「請師師女史過目。」
李師師讓侍立在側的櫻兒拿過木盒,啟開金紐襻翻開蓋子,只見裡面臥著一枚鴿蛋大小的吊墜,且已配好了用金線串起的七彩寶石項鍊。
「趙學士,看這款式,應該是大遼的極品首飾。」
「請師師女史取出來看。」
李師師便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託在手上湊到燈光底下看,只見那吊墜呈橢圓形,通體淡黃透明無一絲雜質,更難得的是這寶石中竟豎立著一隻完整的紺色的小蜜蜂。李師師問:「這是什麼玉?」
「它不是玉,是琥珀。」
「琥珀?」李師師又提起項鍊,將吊墜懸起來看,說,「小時候讀唐詩‘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還以為琥珀是紅色的,沒想到這隻琥珀是淡黃色的。」
「大多數琥珀都是紅色,或者雜色,淡黃色是極品,極少。」
「這隻蜜蜂是怎麼進去的呢?」
「琥珀生成的時候,這隻蜜蜂恰好飛過這裡,便被埋了進去。」
「這真是世間難得的寶物,它從哪裡生長的呢?」
「你知道蘇武牧羊的地方嗎?」
「不是在北海嗎?」
「北海在哪裡呢?」
「不知道。」
「北海在大遼國內,當地人稱貝加爾湖,隸屬於西北招討司,那裡居住著契丹的梅里急部。」
「那裡離我們汴京多遠?」
「恐怕有萬里之遙,」趙良嗣說著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我也沒去過那裡,所以說不出準確的里程,總而言之一個字,遠。」
李師師把玩著琥珀吊墜,若有所思。趙良嗣一旁說道:「師師女史,你戴上看看。」
「這吊墜以前的主人是誰?」
「天祚帝的母親。」
「天祚帝的母親?」李師師頓時瞪大了一雙杏眼,她吃驚的樣子更顯得嫵媚,她問道,「她的寶物怎麼到了你的手上?」
趙良嗣便講了一個故事:因奸臣進讒,大遼國的道宗皇帝下令殺死太子及太子妃。那時候,太子的兒子也就是日後的天祚帝耶律延禧才四歲,太子妃臨死前,將這吊墜掛在耶律延禧的脖子上留作信物。耶律延禧的奶媽認為這吊墜不吉利,會害死這可憐的孩子,於是從耶律延禧的脖子上取下來,賤價賣給了一個過路的商人。誰知道這商人得到吊墜不久,就暴病身亡,他家裡人認為這吊墜上肯定有惡魔附體,於是再次將它賤賣。它的新主人是一位騎士,有一天他戴著吊墜去狩獵,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位素以勇猛著稱的騎士竟然被一隻黑熊拍死……幾經輾轉,這隻吊墜落到了趙良嗣的手上,儘管這吊墜已經讓三個人送命,但它跟著趙良嗣十八年之久,趙良嗣卻安然無事。
李師師聽了這個故事甚覺驚奇,她問:「為什麼你平安呢?」
趙良嗣說:「因為我得到吊墜之後,就許了一個願,我對佛祖起誓,如果我有幸見到天祚帝,我就把這吊墜還給他,如果我見不著天祚帝,也一定會將這個吊墜送給一位同情他媽媽的高貴女人。」
「啊,原來是這樣。」
李師師說著就把琥珀吊墜放回盒中,讓櫻兒送回到趙良嗣的手上。
趙良嗣並不伸手去接盒子,而是表白說:「師師女史,這是我送給你的。」
李師師搖搖頭:「我不配。」
「你不同情天祚帝母親的遭遇?」
「聽說她是大遼國最美麗最高貴的女人,命運如此悲慘,我怎麼能不同情她呢?」
「那你為什麼不收下呢?」
「我不是高貴的女人。」
「你若不是高貴的女人,那人間的所有女人,還有誰敢說自己高貴呢?」
「趙學士,你別忘了,我李師師只是一個青樓女子。」
「但你不是尤物!你的才藝美貌,應為南朝第一。道君皇帝貴為天子,身邊的如花美眷成千上萬,但他十數年如一日鍾情於你,可見你的超凡魅力。」
「趙學士巧舌如簧,但我李師師決不能收你這份厚禮。」
「師師女史,你不要誤會,我趙良嗣決不是拿這寶物來賄賂你。我來求你幫忙,決不是為一己之利。」
見趙良嗣說得懇切,李師師沉思起來。
「師師女史!」趙良嗣仍在懇求。
「說說你的事吧!」
「謝謝你。」
趙良嗣肅容正坐,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今年五月,趙良嗣奉剛接任中書令的王黼之命,再次到榆關外尋找大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就平、營、灤三州的交割之事進行談判,尋求解決之道。斯時阿骨打剛離開平州,他宣佈將平州改為金南京。趙良嗣知道從大金國手上收回平、營、灤三州希望渺茫,好在王黼交給他一個談判的底線:只要大金國肯割讓這三州,大宋方面可在財物方面給予補償,其錢帛貢物之多少,可參照燕山已交割州縣的方法量化施行。趙良嗣領命到了燕京後,卻意外得到一個訊息,即王安中、詹度、郭藥師等亦奉王黼之命,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策反張覺的秘密行動。趙良嗣一方面感到自己被耍,另一方面也為這樣佯為談判實則策反篡奪的策略深深感到擔憂。從六年前他被任命為對金談判大使至今,他深感朝廷政策多變,處理兩國事務重利輕義,原因是秉持朝政佔據要津的官員要麼私慾太多,要麼為爭奪權力而傾軋對方,加之徽宗皇帝高高在上,很難順時察變,常常聽信寵信大臣貌似有理實則錯謬的計策。相比之下,大金國君臣則要誠信得多,兩國盟誓之後,一直按密議行事。特別是燕京一戰,原本議定兩國南北夾攻,結果大宋三十萬北伐軍被拒於白溝一線寸步不能前移,而大金國以八千鐵騎奇襲居庸關攻破燕京城,使得蕭太后十萬兵馬頃刻潰敗。通過這一戰,大金國看出南朝軍隊是銀樣鑞槍頭,帥不擅兵,兵不能戰。從完顏阿骨開啟始,大金國君臣開始對大宋朝廷滋生了輕侮之意。但因有盟誓在前,完顏阿骨打還是準時交割了除平、營、灤之外的山前諸州。趙良嗣參與了圍繞燕雲十六州交割回收的所有談判。當王師進入燕京城時,舉國為之沸騰,大宋君臣都在為這不世之功而欣喜若狂,唯有他趙良嗣最清楚箇中的艱難酸楚。論功行賞,蔡京、童貫、王黼、蔡攸等都是一等,而最初獻出宋金結盟大計,後又一直承擔兩國密談事務的趙良嗣,僅僅被列為三等功臣。也有不少人替趙良嗣鳴不平,認為他賞賚太薄。趙良嗣雖然心中不爽,但還能隱忍,因為他覺察到他的後臺童貫已有了失勢的跡象。這次朝廷策反張覺,讓趙良嗣看到了某種潛在的巨大危險。特別是他從燕京啟程前往遼東之前,又聽到張覺大敗棟摩於榆關,更感到通過談判收回平、營、灤三州的希望已經為零了。但是,他還是硬著頭皮出了榆關尋找完顏阿骨打。在離混同江只有一百餘里的一處小村莊,他追上了北返的大金國君臣。那一夜,完顏阿骨打駕崩,他同父同母的弟弟吳乞買繼位。黎明前,吳乞買短暫地見他一面,向他表示待秋後收割了莊稼後,大金軍就會攻打平州,一定要用張覺的腦袋祭奠先皇。吳乞買還讓趙良嗣帶信給徽宗皇帝,重申六年前的兩國盟誓,大金國不會改變,但南朝每每討價還價朝令夕改,讓大金國君臣感到南朝有背盟之虞……
趙良嗣只好別過吳乞買,第二天登程南返。到了汴京後,徽宗皇帝立即接見了他,並認真聽他稟報他與吳乞買談話的內容。在這次覲見中,趙良嗣大膽向徽宗皇帝建議,立即停止對張覺的策反,因為宋金兩國存有盟誓,若將其叛臣收納,勢必給大金國留下口實,若因此啟釁,則後果不堪設想。徽宗皇帝聽了這席話後沒有吱聲,但當時在場的王黼卻斥責他為虎作倀,與金國君臣交往太久,被其威焰所灼。自從這次召見之後,他便閒居京師,每日去龍圖閣當值,竟沒有任何差事給他,就連吳乞買登基之日,朝廷例行公事派往金上京的賀使也不讓他擔任。六年多來,對大金國的外交活動將他排斥在外,這還是第一次……
應該說,趙良嗣揭示的這一段秘史,大宋君臣中的知曉者,不會超過十人。李師師雖然是徽宗皇帝的紅顏知己,但她也從未從徽宗皇帝的口中聽到關於這件事的隻言片語。趙良嗣講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之後,李師師既覺得新奇,又覺得可怕,她不無感慨地說:「趙學士,你不該把這麼多的朝廷機密告訴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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