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龍芽蘭雪

徽宗是李師師家的常客,他在天香樓裡待得最多的地方,應該就是眼下這間隨櫻兒過來的茶室了。徽宗每次來,都必定坐在正壁之下的那隻半高曲背靠椅上,他的面前是一隻鑲了白玉鋪了湘簾的烏木茶几。此時,烏木几上擺了幾隻建安出品的紺黑色的兔毫盞,幾本刻工精美的茶書,如陸羽的《茶經》、陶谷的《茗荈錄》、葉清臣的《述煮茶泉品》、蔡襄的《茶錄》、宋子安的《東溪試茶錄》、黃儒的《品茶要錄》、熊蕃的《宣和北苑貢茶錄》,這些書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摞,置於烏木幾之右側,其左側單放了一本,是一函三冊的《大觀茶論》。剛剛坐定的徽宗,因沒有看到浴中美人,心下不免惆悵,但看到這函茶著,不免又生了些歡喜。

中國飲茶的記載,可溯至上古,但唐玄宗是第一個嗜茶的皇帝,由於他的提倡,至少到了晚唐,飲茶已成為國人的習慣。所以,到晚唐肅宗時代,長期在江浙一帶充當門客的天門人陸羽,寫出了第一部名為《茶經》的著作。宋開國之後,無論是朝廷還是民間,飲茶已成了風氣。太平興國二年(977),太宗詔令建州北苑專造龍團貢茶,從此上至帝王下至黎庶各色人等無不飲茶。神宗時期的宰相王安石,在其《議茶法》的奏章中曾言「夫茶之為民用,等於米鹽,不可一日以無」。王安石之所以這麼說,乃是此前的市井語言中先已有了「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句話。也就是在那前後,坊間開始刻印專門的茶著。徽宗登基之前,在少年時就養成了飲茶的習慣,民間甚至稱他為「茶皇帝」。龍袍加身之後,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及探究,寫出了《大觀茶論》這部著作,分為地產、天時、採摘、蒸壓、製造、鑑辨、白茶、羅碾、盞、筅、瓶、杓、水、點、味、香、色、藏焙、品名、外焙二十篇,從茶葉的生產、製作到特供的茶具、水色、技藝等方面對當時頗為流行的飲茶方式點茶法作了詳盡的論述。

這本書問世已十三年了,坊間的刻本多達數百種,而崇文院也以御製的方式每年刻送一千套分送諸位大臣及蕃王使節。李師師的這函《大觀茶論》,便是今年的崇文院刊本,其選紙、用料、裝幀以及二十幅青綠設色的院畫插圖,都精美非常,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函書是徽宗親自簽名並蓋了皇帝之寶印璽。擺放在這裡,凡來拜望天香樓主人的訪客,看了這函書,莫不肅然起敬。

徽宗開啟函套,隨手翻看,問一旁侍候的櫻兒:「你家主子,怎麼忽然擺出這麼多茶書?」

櫻兒正在用無煙的白炭生起茶爐煮水,她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炭火,笑著答道:「咱家主母知道皇上要光臨寒舍了,昨日就讓奴家從書房裡覓出這些書來。」

「為了討好我?」

「不是,是為了更好地服侍皇上。」

「哦,這倒新鮮。」

「咱家主母說……」

櫻兒話未說完,卻見李師師薄施脂粉穿了一套黑緞面料卻緄了翠綠寬邊的晚裝,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她見櫻兒料理茶爐,卻又陪著徽宗聊話兒,便臉色略沉了沉,斥責道:「櫻兒,與皇上說話,要恭恭敬敬站著。」

「不,要筆挺筆挺跪著。」

徽宗本想說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櫻兒當了真,她連忙丟了手中的小火鉗,撲通在徽宗面前跪下了,口中連連說道:「奴婢不知禮節,冒犯了皇上,望皇上恕罪。」

徽宗忙說:「你為朕煮水,何罪之有?快起來,快起來,看看看,銚子裡的水煮沸了。」

櫻兒道一聲「謝皇上」,又爬起來侍候火爐去了。

李師師在徽宗對面的半高曲背椅子上坐下了,徽宗盯著她,見她頭髮蓬鬆明眸皓齒的樣子,又不免心旌搖盪,低聲嘆道:「師師,你這素面朝天的樣子,更讓人憐愛。」

「徐娘半老了,除了官家念及舊情,誰還會眷顧妾身哪。」

李師師滿臉笑意地說著,絲毫沒有那種阿諛奉承的媚態,這樣反倒更讓徽宗喜歡,他說:「聽櫻兒說,今日你要給我點茶?」

「豈敢,豈敢,皇……啊,官家,你是天下第一點茶高手,妾身那點技藝,還是你手把手教會的,哪敢班門弄斧,只不過是想讓你嘗一道新茶。」

「什麼新茶?」

「龍芽團雪。」

「龍芽團雪?這是哪兒的茶,貢茶裡面好像沒有這個。」

「官家欽定的北苑貢茶、細色五綱、粗色七綱,共四十一品,今年的貢茶額定為四萬九千餘斤,想必現在都已運抵京師了。」

「師師說的是。前日,朕還去御茶庫看了一回,各貢茶產地州縣,都很盡力,那些用銀或銅製作的棬模,都很有品位。」

「皇上欽定的貢品,哪個敢馬虎?能當上皇差,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師師會說話,」徽宗又指了指烏木几上的茶書,謔道,「你搬出這麼多書,是不是想當茶博士了?」

「妾身哪裡敢有這等妄想,我只不過想查詢這些書裡頭,是否有龍芽團雪的記載。」

「有嗎?」

李師師搖搖頭。

徽宗又問:「北苑四十一品貢茶,你品過多少種?」

「官家送了多少種,我就品了多少種。」

「我好像都送過了。」

「那我也就都品過了。」

「四十一種,你可還記得?」

李師師略想了想說:「大致都還記得,什麼龍團勝雪、御苑玉芽、萬壽龍芽、上林第一、乙夜清供、龍鳳英華、雪英、雲葉、無量壽芽、龍苑報春、新國園小龍、萬春銀葉、香口焙……焙……」

見李師師打頓,徽宗替她說了:「香口焙銙。」

李師師歉意地了笑:「我老記不住這道茶,名不好,但茶不錯。」

「你知道的,近幾年,朕最喜歡品嚐的是白茶。」

「妾身知道,你著的《大觀茶論》書中,專有一篇是寫白茶的。就因官家你嗜好,滿京師的官員,幾乎都眾口一詞地說白茶好。」

「那,師師今晚請我品嚐的,也是白茶嗎?」

「不,是黃茶。」

「黃茶,那不是產自六安嗎?」

「是呀,我這裡的龍芽團雪,便是產自六安州的英太寨。」

「什麼樣的茶?你拿來讓朕見識見識。」

李師師於是讓櫻兒從靠著左側牆的立櫃中取出一隻竹皮翠綠的篾籠,搬到烏木几上請徽宗過目。李師師親自解開繫住篾籠封口皮紙的小麻繩,褪下三層油皮紙,只見籠子裡敷著一層黃褐色的松毛,她小心翼翼地揀起松毛盛放在櫻兒呈上的篾籮上。這時,徽宗看到茶籠裡像疊羅漢似的放著小胡餅大小的黃綠色的茶團。徽宗拿起一餅,問:「這茶籠是幾斤裝的?」

「一斤,它底下依然墊著厚厚的松毛。」

「一斤多少餅?」

「十二餅。」

「啊,這是仿小龍團的製法。」

「是的。」

徽宗將茶餅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將它放到燈下仔細察看形制與成色,再閉起眼睛用手摩拭,感受它的溫潤與光潔。徽宗這副全神貫注的神態,看上去不像個皇帝,倒像個茶行掌櫃,以致李師師朝櫻兒扮了個鬼臉,抿嘴兒笑了。

徽宗將茶餅放回到茶盞上,對李師師說:「這茶是上品。」

「啊,」李師師有些失望,「官家,這茶還是不入你的法眼。」

櫻兒一旁察看兩人的臉色,困惑地問:「皇上誇這茶是上品,怎麼娘娘說不入他的法眼呢?」

師師回答:「北苑的四十一品貢茶,都是極品,上品離極品,還差了一個級別呢。」

徽宗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問道:「師師,你說你來為我點茶。」

「官家要是覺得不好,就不必費事了。」

「這是什麼話?師師品茶也極有見地,現在碾茶吧。」

李師師便將一方乾淨的白綾裹著茶餅,用木槌搗碎,然後將敲碎的茶塊放入碾槽中,櫻兒拿著碾子將其迅速碾碎,倒入團扇大小的籮篩中細篩,這是點茶的第二道工序了。接著是煮水,唐人煮水講三沸,認為水花泛起呈現魚目蟹眼者最佳。煮水的過程叫候湯。徽宗認為候湯最難,未熟則沫浮,過熟則茶沉。今夜裡是用暖瓶煮水,這叫悶煮。不啟蓋子,你根本看不到什麼魚目蟹眼般的水花,只看蒸汽及暖瓶蓋子的顫動情況,就能知道水是否煮得恰到好處。本來,櫻兒已用銅銚煮了水,徽宗嫌銅銚是點茶入門級的器物,執意要換上考驗點茶人技藝的暖瓶。候湯這一技藝,李師師自嘆弗如,故還是徽宗親自侍弄。第四道工序是熁盞,即先洗後燙。最後一道工序即是點茶。點茶又分調膏、注湯與擊拂三序。

徽宗登基之前,朝野飲茶的習慣主要是煎煮法,更雜以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之類同煎。陸羽在《茶經》中對這種吃茶的方法大加貶斥,認為過分強求調味反而失了吃茶的韻味,他提倡單煮茶葉品其香味才是飲茶之正道。宋立國初年,煎煮法依然很流行,仁宗之後,首先是在吳越地區開始興起點茶法,後來漸漸在京師縉紳大夫之間流行。徽宗理政後,大力推行點茶法。如今的北苑貢茶,幾乎全是按點茶的要求而選擇的茶中妙品。這點茶法風行朝野,最簡單的茶藝也須得置辦二十餘種茶具。官宦之家點一次茶,各色茶具得用上一百餘種。徽宗常常在宮中點茶鬥茶,使用的茶具都超過了三百種。今晚上,李師師為了讓徽宗品飲龍芽團雪,也備了一百餘種茶具。等到徽宗將黑色兔毫盞送到嘴邊,差不多已過去一個多時辰了。

品過三盞之後,徽宗嚐了一小塊桂花糕,問道:「師師,這茶是誰送給你的?」

「老八春茶行的掌櫃。」

「啊,不是產地的府州縣官。」

「不是。」

「這樣,咱就可以放心地說話了。」

「官家為何這樣說?」

「師師有所不知,每年為爭貢茶的份額,產茶地的州縣,莫不各顯神通,跑到京師來打通關節,都想列入貢單呢。」

李師師有些吃驚,問道:「這是為何?」

「為何?為了州縣的利益唄。」徽宗瞧了櫻兒一眼,櫻兒知趣地退了出去,待櫻兒把門掩上,徽宗繼續說,「一個地方若出了貢品,這地方的老百姓都覺得臉上有光彩。」

李師師搖搖頭,笑道:「官家如此說,妾身可不敢苟同。」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