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說。」
「你說州縣官員來京師託路子託人情來定貢品,是為了百姓,這話鬼都不信。」
「那你說他們為什麼?」
「為了自己升官發財。」
「師師,這可不能瞎說。」
「官家,妾身絕不是瞎說,一個地方產了貢茶,當官的就有面子送貢茶給上峰,升官就有希望了。茶戶若要擠進貢茶的生產,也要給當官的送禮。所以貢茶一定,升官發財的路都開啟了。」
「唉,孔聖人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此論不虛啊!」
徽宗顯得有些尷尬,忙轉了話題,雙手摩挲著兔毫盞,又說:「師師,說說你請我品飲的這個龍芽團雪吧。」
「妾身等著皇上金口玉言呢。」
「這茶,香氣和口感均不錯。」徽宗抿了抿嘴唇,彷彿在回味那茶的香氣,「比起白茶,香淡一些,但有一股幽幽的蘭草香味。蘭花喜陰、厭穢,這龍芽團雪有種香味,說明其生長之地山水純然,是適合高人韻士隱居的地方。」
「官家有如此評價,妾身替龍芽團雪高興。」
「明年,可讓內府進一些。你說,這茶產自哪裡?」
「六安州的英太寨。」
「好,明年就進。」
徽宗如此爽快地答應,倒讓李師師犯了躊躇。蓋因這茶是老八春茶行的掌櫃孫啟煙送給她的。孫啟煙經常給李師師送各地的好茶來。這一回,他不單給師師送上十籠龍芽團雪,更是奉上五千兩銀子,聲言不為別的,只求李師師讓徽宗品嚐一次並給讚譽。眼下,徽宗真的點評稱讚了,她又心下犯嘀咕這樣做是不是誑了徽宗,於是忐忑不安地問:「官家是真的喜歡這茶嗎?」
「師師,你若不喜歡,會把這茶推薦給我品鑑嗎?」
「我……」李師師語塞。
徽宗沒有注意到師師神情的變化,繼續說了下去:「朕覺得,龍芽團雪這名兒雖好,但仍沒有彰顯自家特點,不如改一個字。」
「改哪個字?」
「不叫龍芽團雪,叫龍芽蘭雪。」
「龍芽蘭雪,」李師師撮著嘴兒一笑,「這名兒改得真好,蘭字添進去,這茶的身價就大大增加了。古人講一字千金,官家九五之尊,一字萬金都不止。」
「杜甫說‘家書抵萬金’,這說的是骨肉深情,只要師師心中時時念到我,就比萬金更重要。」
「官家,妾身誑了你了。」
「你誑了我?」徽宗吃了一驚,兩眼瞪著李師師,「此話怎講?」
李師師鼓起勇氣,把老八春茶行掌櫃孫啟煙託她的事說了一遍,徽宗聽罷,沉吟不語。
李師師囁嚅著:「官家,要不,我把那五千兩銀子交給梁公公,讓他給你帶回去。」
「這是為何?」徽宗問。
「不義之財,拿了心下不安。」
「這不叫不義之財,這叫面子錢,師師你可以拿的。」
「面子錢?」師師眨巴著長睫毛下的大眼睛,有些不解。
徽宗回道:「做人做事,都要講個面子。人家求你師師辦個事,哪能空著手來,何況,這事兒你也給他辦了。師師,那個孫掌櫃人品如何?」
「還好。」
「什麼叫還好?」
「就是說他生意還算公道。他的主顧多半是京師縉紳人家,大夥兒都說他茶品豐富,價格適宜,是個本分的生意人。」
「我看他比兔子還精,可不本分。」
「啊,官家這樣看。」
「求你幫這大的忙,一萬兩銀子都不給,太小氣了吧。」
李師師忽然感到徽宗今夜的心情大好,說什麼都慷慨高興,這讓她想起應該問問徽宗此番前來的目的,於是她終止了當下的話題,改口問:「官家,能告訴妾身嗎?今晚你為何這般高興?」
「你知道今日上朝,王黼領銜上了一道什麼樣的奏章?」
「妾身又不是朝官,哪裡知道?」
徽宗於是把上尊號的事述說了一遍,然後問:「師師,你說這尊號好嗎?」
李師師自言自語唸了一遍:「繼天興道敷文成武睿明皇帝,官家,你喜歡這尊號嗎?」
「我問你吶。」
「我嘛,一個婦道人家,只管陪著官家耍樂子,讓官家高興,朝廷上的事兒,可不敢摻乎。」
「你這麼說,朕就知道了。」
「官家知道什麼?」
「你不喜歡王黼。」
「沒有呀,沒有。」
徽宗看出李師師在掩飾,追著問:「你給我說一說,為何不喜歡王黼?他哪裡得罪了你。」
見皇上較真兒,李師師也不敢搪塞,答道:「王大人不但沒得罪我,相反,他對我很好,逢年過節,他都會派人專程給我送禮。」
「這不很好嗎?」
「但王大人太精明了。」
「治國理政,不精明怎麼行?」
「治國理政當然要精明。但妾身總覺得他臉上的笑容太假了。我認識他十五年,這笑容沒變過。」
「啊,這個朕倒沒有注意到。」
「官家,你不是沒注意到,而是見怪不怪。」
徽宗聽了這話,感嘆道:「師師雖是女流,倒也洞察幽微,你要是個男的,我肯定會讓你當個宰相。」
李師師忙擺了擺手:「官家,妾身不聽這樣的話。」
李師師說著就伸手捂住兩隻耳朵,那嬌嗔的樣子,逗得徽宗開懷大笑,剛斂了笑聲,他又挑逗地說:「師師,我想要你了。」
李師師拋了個媚眼,說:「官家傳話兒要來,妾身才焚香沐浴的。」
兩人起身正說要去閨房,櫻兒卻挪步過來稟報說梁公公有急事要說。徽宗於是站在茶室外的過道上,喚梁師成上來。
梁師成一進來就忙不迭聲報告:「皇上,太原府八百里馳傳密報。」
「什麼事?」
「武、朔兩州大金國拒不交割。」
「這不是已報過了嗎?」
「還有,大金西路軍元帥完顏宗翰前日又率兵攻佔了飛狐、靈丘兩縣,並宣佈在那裡建造敵臺。」
「啊,」徽宗的心猛地一抽,「這個完顏宗翰,簡直無法無天了。譚稹幹什麼去了?他在哪裡?」
見徽宗震怒,梁師成頓時塌了腰,耷著腦袋回道:「譚稹現在太原府。」
「傳我的旨意,讓他速速滾回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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