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一二三年的夏秋之季,即六月至九月間,宋、遼、金三國各自發生了一些大事。首先是六月間大金國派遣大使富謨、副使李簡前來汴京遞交國書,告知大金武元皇帝阿骨打駕崩及其同父同母的四弟吳乞買繼位登基的訊息。同時通報改阿骨打天輔六年的年號為吳乞買天會元年,對應宋國的徽宗年號宣和五年。徽宗皇帝在禁城東門內崇政殿接見了金國副使並宣佈綴朝五日以示哀悼之情,而後又委派集賢閣學士兼使金全權副使馬擴攜其副手張瓏前往金上京會寧府弔祭阿骨打皇帝。吳乞買登基,一旦定下吉日,朝遷再派遣賀使專程前往。
第二件事是八月間蕭莫娜的哥哥同時也是燕京政權的四大天王之首的蕭幹出犯景、薊之地,被王安中、郭藥師率領王師大敗於峰山。卻說燕京城陷之後,蕭莫娜被耶律大石挾持到了夾山,蕭幹便率本部兩萬人馬及各路不肯歸附的雜軍一萬餘人竄伏廣陽之北太行山中自立為神聖皇帝,改年號為天嗣。經過大半年的調適與窺探,他終於在八月間露臉,想佔領景州與薊州,殊不知大宋軍隊一直對他圍而不攻,此回出征,王安中與郭藥師各率轄下人馬近六萬人在峰山將其合圍,一場惡戰,蕭幹軍隊大敗,被斬首三千級,俘數千人。官軍乘勝追擊,十七日追至盧龍嶺,陷於四面楚歌的蕭幹被部將白得哥所殺,割下首級獻給官軍,其麾下二萬餘兵馬也盡數投降,同時繳獲偽帝的泥金印璽數十枚,輕重器甲牛馬牲口不可勝數。九月六日,當這些戰利品及蕭幹函封首級傳到汴京,徽宗皇帝御紫宸殿受賀,並親撰冊文禱告宗廟社稷,徽宗的喜悅與自信,於此篇冊文中可見:
朕誕膺帝命,克紹先猷,取亂侮亡,恢復疆土。施大澤於燕雲之人,舊俗來歸,如水就下,沛然莫之能御。獨偽四軍大王蕭幹,悖眾逆命,前年首犯王師於白溝,繼復旅拒燕城,竄伏廣陽之北,犯天之紀,擅即偽位。號神聖皇帝,改年天嗣,襲虜正統。月前出寇景薊,痡毒醜類,矯誣神人,罪不容誅。爰飭六師,大敗於峰山,隻輪不返,甲辰傳首京師。惟予克相上帝,以遏亂略。皇天助順,宗社垂休,有此駿功,朕敢專享?擇日奏告宗廟社稷,御紫宸殿受賀。蕭幹首級,依典禮送太社庫。故茲昭示,想宜知悉?
幾天後,這篇御製冊文便被刻成大碑,立於太廟前神道之側。
第三件事情是徽宗降旨將河間府同知蔡靖與燕山府同知詹度對調。這次人事調動的背後實有故事可言:皆因燕京收復改為燕山府後,徽宗皇帝任命王安中為燕山府知府,詹度、郭藥師二人均為燕山府同知。三人的分工是王安中總攬行政兼領人事,詹度分管財政及內務,郭藥師則掌節軍事。按徽宗皇帝任命的排序,詹度在郭藥師之前,應是二把手的位子,但郭藥師不服氣,自恃有三萬常勝軍在手,一定要把自己的位子擺在詹度前面,詹度不依,理由是皇上的任命詔書上他的名字就擺在前頭,兩人的紛爭無法調解,以致燕山府的一些重大決策無法形成一致。王安中無奈,只得單獨具札密報中書省,柄權中書省的王黼趁機奏明皇上,將河間府同知蔡靖與詹度對調。這蔡靖與王安中一樣,都是王黼的親信,而詹度與郭藥師雖然內訌,但他們都是童貫的派系。這項任命一公佈,熟悉官場的人都知道,童貫的權力被削弱。果然,在徽宗撰文禱告宗廟的前二天,童貫敕令致仕,理由是他年屆七秩歲數已高。此前在六月,蔡京也以年滿八十為由致仕。蔡京、童貫與王黼是徽宗最為信任的三位大臣,但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蔡京與童貫先後致仕,剩下王黼一人獨大,真正地權傾朝野了。
第四件事即山後武、朔二州的交割。此事雖然吳乞買在鳳林鎮已交代宗翰辦理,但在宗翰奔喪期間,山後六州的郡守將佐風聞阿骨打駕崩之後,立刻人心搖動,如應州節度使蘇京、蔚州土豪陳翊、朔州節度使韓正等先後叛亂,殺了宗翰派駐的轄制官吏而歸附大宋。宗翰聞訊後,立即趕回大同,分遣軍馬前往三州平叛戡亂,殺了叛官恢復統御。在清查以上三州文書時,發現南朝命官受旨策反的信札,於是以此為由,立即中止武、朔二州的移交事務併發來牒文切責大宋招納叛人。
第五件事情是平州張覺在八月底前真正降附了大宋。卻說大金伐遼東路軍主帥宗望密令手下大將朵顏扮作商人於海陽境內截獲徽宗皇帝親筆寫給張覺的金花箋後,送信密使甄五臣逃回平州城告知訊息。張覺立刻感到事情洩露,再拖延下去就會自墜險地,於是迅速派出李石、張勁前往燕京詳議歸附事宜。幾輪磋商,大宋乃下敕書改平州為泰寧府,封張覺為節度使,仍管領平、營、灤三州,並減免三州百姓三年賦稅,一應府縣官吏皆有獎賞。
這五件大事對於大宋來說,可謂有喜有憂。古人言:觀微察變慎審處事是為明,聲正辭顯心智不昧是為白。能做到這十六字方為明白之人。此時的大宋君臣們,恐都不能用明白二字譽之。
在禱告祖宗過後不幾天,徽宗上朝,太傅王黼出班呈上賀表,唱本儀官當場誦讀:
仰望吾皇陛下:
耶律氏自阿保機盜據北土,因五季之微,以強聞天下,藝祖志在恢復,而日不暇給。累聖紹休,專以柔馭。至慶曆中,遂敢忤天之命,妄以關南縣邑為請,至有輕視中原之心。仁宗皇帝為之特添歲幣,以息覬覦之心。然軍書傍午,屢易誓文,至詞盡理窮,方少聽命。誓書所著,必欲脅迫本朝具言別納金繒之儀,用代增賦之數。是時中國威靈,可謂屈矣!
仰惟陛下天錫智勇,師不逾時,兵不血刃,盡復燕雲境土,如指諸掌。蕭幹傳首之後,既俘石晉所上玉檢,又獲其偽寶,今者疆圉之臣,復以慶曆誓書來上。垂宗廟之宏休,快祖宗之積憤。本朝開國之盛世,莫過於當下。皇祚鼎盛若茲,社稷幸何如之。
有鑑於此,臣太傅王黼率文武百僚奉表,恭請吾皇上尊號,曰:
繼天興道敷文成武睿明皇帝。
自秦漢以來,給皇帝上尊號一直是國之大事,皇帝登基便有尊號。最初的尊號一般只有四個字。丹墀理政之後,若碰上撫定四海翦滅奸雄等前朝皇帝所不能做且又開本朝基業的特等功勳,大臣方可倡上尊號之議,此次給徽宗上尊號,一下子增加了「敷文成武睿明」六個字。雖然此前王黼有此動議時曾單獨求見並慎重計議,徽宗也是同意的,但具體選擇什麼尊號,增加幾個字,卻沒有事先告知。所以,當儀官念出這六個字時,徽宗皇帝還是有些驚訝。很顯然,敷文成武是說他詩詞書畫均有建樹,此乃文也,至於武,則是指收回燕雲十六州,這可是萬世功勳,所以,才能加上睿明這兩個字。從內心感受,徽宗是樂意接受這六個字的。但他注意到,當儀官念誦這奏表時,殿上的百官臣僚,並不都是歡欣鼓舞,他們大都低眉垂眼表情淡然,徽宗心下清楚,王黼此舉並未得到朝廷股肱大臣的衷心贊同。當他聽完奏表兀自愣怔時,大殿裡鴉雀無聲,數百名上早朝的官員都瞪大了眼睛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的表情中讀出訊息來。
這會兒,大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王黼怕冷了場,趨前一步跪奏道:「皇上聖明,懇望接受文武百官臣僚的勸進,懇允這十字尊號。」
徽宗並不回答,而是朝儀官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呈上奏表。當接過這份王黼一筆不苟書寫的奏表後,他突然微微笑了一下,擅於察言觀色的王黼,立刻銳聲奏道:
「懇望皇上接受尊號。」
眾官員一齊跪了下去,齊聲高奏:
「懇望皇上接受尊號。」
徽宗覷了一眼丹墀之下黑壓壓跪了一大片的官員,緩緩地站了起來,嘴裡吐出一句話來:
「朕不允此奏,退朝!」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禁中的各個門樓及甬道上,依次點燃了氣死風的宮燈,一乘二人抬的藍呢小轎從禁城的後院抬了出來。從高祖時傳下來的規矩,禁中任何人均不能騎馬,年邁體弱的大臣或太監允以乘轎,但除了皇帝以及太后、皇后、皇太子等,任何人均不得乘坐四人抬以上的彩轎。大臣入禁,只能換乘這種兩人抬的藍呢小轎。因這轎式很像是太師椅,故禁中的人稱它太師轎。眼下,坐在這太師轎中的不是別人,而是卸下蟒袍玉帶換上青衣小帽的徽宗。循例,皇帝出行,在禁中乘坐八人大轎,出禁則乘八匹駿馬拉著的轎車。徽宗有一個秘而不宣大家卻都知曉的嗜好,即常常出宮去尋找青樓女子尋歡作樂,為了掩人耳目,他總是喬裝打扮成書生模樣,乘一臺太師轎溜出大內。為此,在童貫任大內總管時,專門成立了一個巡倖局,安排徽宗嫖娼的一應事宜。今天日間在端明殿綴朝之後,王黼倡議上尊號的事,攪得他一天心神不寧,儘管下午去了丹青館,與幾位宮廷畫師探討了青綠山水的技法以及試用了一下西北黑汗部從八刺沙袞貢來的礦彩,但仍提不起精神,故草草用了晚膳,就讓梁師成安排了太師轎,要到李師師的天香樓去敘話。
出了後院,按徽宗的吩咐,轎役沒從後院大門裡出來,而是揀了東角門,走東皇城根的甬道出禁,這裡僻靜,夜裡除了禁兵巡邏,很少會有人從這裡路過。
東皇城牆高約丈二,雖有照明的宮燈,仍顯得昏暗。徽宗每次路過這裡,都會想起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那天晚上,徽宗想出去偷情,他走到東皇城根時忽發奇想,要棄轎不坐,從這堵城牆上翻過去。當時陪著他的正是時任集賢殿大學士的王黼,聽了徽宗的主意,王黼不但不反對,反而慫恿徽宗立即施行。於是,君臣二人在幾位小內侍的照應下開始翻牆頭。因城牆太高,王黼自告奮勇蹲下身,讓徽宗踩著自己的肩膀慢慢升起來,但徽宗兩隻手仍夠不著牆頭。徽宗於是用腳蹬了蹬王黼的肩頭說:「你再站高點。」王黼肩上踩著這麼大一個活人,已是氣喘吁吁了,一邊喘著氣一邊答道:「皇上,我兩個腳尖都踮起來了。」徽宗說:「你怎麼不長高一點?」王黼答:「皇上,你怎麼不長高一點?」徽宗說:「早知如此,今晚上就不叫你來了,你不長個兒,光有心眼有什麼用?」王黼答:「咱先前只知道服侍皇上,有心眼就夠了,誰知道皇上要當嫖客呢?」君臣就這麼嬉笑著又重新落地。最終還是王黼命內侍找了一架梯子來,才算讓徽宗過了一把翻牆頭的癮。
每每想到這段往事,徽宗心中就會漾起一股子「良辰不再」的感覺。他是一個喜歡玩耍的人,架鷹逐狗、水墨丹青、尋花問柳、馬毬戲藝等等,無一不喜歡,無一不精通。朝中大臣也因此分成了三類,一類是隻料理國事,絕不陪他戲耍的;一類是隻陪他戲耍,料理國事的能力極差;還有一類是既陪他戲耍又擅於料理國事的,這種人徽宗特別欣賞,如蔡京、童貫與王黼三人都屬於這種人,都長期受寵。但若要說陪玩本事最高的,還要數王黼,故徽宗對他的倚賴也最重。
就在徽宗這麼顛三倒四想著國事藝事情事官事的時候,太師轎已在天香樓的小院裡落下了。梁師成早就在此迎候,站在梁師成旁邊的是一位長著好看的瓜子臉的少女,這是李師師的貼身丫鬟櫻兒。看得出來,徽宗對櫻兒已是非常熟絡,這會兒一下轎,也不搭理梁師成,而是朝著櫻兒笑道:「櫻兒,今天你這件藕色的褙子,穿著煞是好看,是師師給你挑的?」
櫻兒雙手斂衽,朝徽宗道了個萬福,回答說:「謝皇上誇讚,這褙子不是俺主母挑的,是她老人家親自替奴家裁縫的。」
櫻兒的聲音柔柔的,充滿了磁性,徽宗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說道:「櫻兒有福,竟然穿著師師縫製的衣服,師師呢?」
「俺主母這會兒不方便見皇上,特讓奴家代她來迎候皇上。」
說話間,徽宗已走進門廳,知趣的梁師成送到這裡便打住了腳步,沒皇上的旨意,他只能回到院子裡的另一排小平房裡候著。徽宗穿過門廳進了一樓廳堂,停下來問:「櫻兒,師師在哪裡?」
「在浴室。」
「浴室?浴室在哪裡呀?」
櫻兒指了指連著堂右側的一道珠簾,徽宗走過去挑開簾子,發現是一條大約兩三丈遠近的甬道,盡頭是一道掩著的門。
「皇上,主母有吩咐,請你先上樓品茶,今天新到了六安州龍芽茶丸……」
徽宗擺擺手制止櫻兒說下去,聳了聳鼻子問:「這是什麼香?」
「主母沐浴時的燃香。」
「這香幽幽的,沁人心脾,師師從哪兒得來的香料?」
「奴家不知。」
「我去問問她。」
徽宗說著抬腳進了珠簾,朝甬道盡頭的那道門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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