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一過,龍馭上賓的阿骨打併未停靈,而是依舊回到御輦上,這是因為老皇帝必須回到金上京舉行隆重的國葬。眼下這天氣一天熱過一天,熾熱的天氣下屍體很快就會腐爛,所以要儘量節省路上的時間。阿骨打的遺體抬上御輦後,為了防腐,臨時用了兩擔鹽將其掩埋起來,而後在傑布的率領下,三千御林軍護送御輦即刻上路。烏古乃與迪雅也堅決要求陪護老皇帝北返,吳乞買也就依了她們。
御輦上路之後,月亮偏西了,廣場上的篝火還未熄滅,吳乞買、棟摩、宗望、宗翰、陳爾栻、朵顏等人都回到了關帝廟中。在為老皇帝送行的儀式上,雖然大家的情緒亢奮,但現在又變得低落了。失去大金王朝開創者與親人的雙重悲痛又攫住了眾人的心。但是,女真人生性豁達,善於從悲痛中汲取力量。這會兒,在告別了阿骨打之後,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一行人走進殿堂的時候,並沒有各自尋找原先的座位落座,而是散漫地站著。只見宗望與宗翰一左一右把吳乞買按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吳乞買一愣,問:「兩位侄兒,你們要幹啥?」
宗望與宗翰雙雙在他面前跪了下去,異口同聲地說:「咱們恭拜大金國的第二位皇帝。」
「你們說什麼?」
吳乞買一激靈站了起來,眼明手快的宗翰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再次把吳乞買按回到椅子上坐下。
屋子裡所有人都跪了下來,一起喊道:「新皇上,請受臣等一拜。」
吳乞買還想站起來,但是,他發現跪在前頭的陳爾栻抬起頭來看著他,便打消了念頭,而是改口問道:「老先生,讓我接替阿骨打大哥登上皇帝位,這是誰的主意?」
「不是誰的主意,是規矩。」
陳爾栻言語輕微,卻毫不遲疑。吳乞買轉問宗望:「宗望,你父親臨終前可有交代?」
宗望回答:「父皇的病來得突然,沒有任何遺言,但我母親隨御輦北歸動身前卻有交代。」
「烏古乃嫂子,她說了什麼?」
「她說,兄終弟及,無論是宋還是遼,傳位都是這規矩。母親要我與老先生商量,今夜就讓你登基。」
「這……」
陳爾栻知道吳乞買的性格與阿骨打素有不同,阿骨打快人快語,吳乞買卻胸有城府,眼下他的表現不是遜讓和猶豫,而是在這種場合下必須要做出的姿態,於是帶頭勸進說:「國不可一日無主,阿骨打皇帝既然龍馭上賓,攝政王,您就應按兄終弟及的規矩,立刻登皇帝位。」
吳乞買微微頷首,又望著宗望:「宗望,你母親的確是這樣說的嗎?」
「的確是這樣說的。」
「烏古乃嫂子與阿骨打哥哥一生心心相印,她的話我想能代表阿骨打哥哥的心思。可是,我的才能與威望,比起阿骨打哥哥,真是差得太遠。」
棟摩忽然插話說:「四哥,比起大哥來,你的才能肯定是要差點,但比起我等,又不知高了多少,至於威望嘛,也不是難事,你坐上皇帝位一年半載,那威望自然就出來了。」
棟摩話說得實在,但此時說出來,倒真的不是時候。好在眾人知道他實心眼,沒有一絲半點揶揄的意思,就是吳乞買本人雖然聽了不受用,也沒有認真責怪他,只是苦笑著引開了話頭:「你們再詳議一下,有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
「吳乞買叔叔,除了你,沒有任何一個人合適。」
宗望作為阿骨打的兒子,是最有可能競爭皇位的,但他搶先這樣表態,眾人全都附和,吳乞買也就不再推辭。就在這樣一個鄉村小鎮的殘破的關帝廟中,大金國的第二位皇帝倉促登基了。參加這樣一項神聖決策的五個人此時一字擺開跪下來,朝坐在椅子上的吳乞買行了覲見大禮。
禮畢,吳乞買讓眾人各自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他首先問陳爾栻:「老先生,你說說,咱這個新皇帝,首先應該做什麼?」
陳爾栻略略深思,恭謹回答:「老皇帝的葬禮與陛下的登基大典,近期恐怕都得舉行。」
吳乞買搖搖頭,說道:「依我看,這兩件事都可以緩辦。」
「啊?」
不單是陳爾栻,眾人都吃了一驚。因為陳爾栻的建議中規中矩,沒有可挑剔之處,吳乞買知道眾人誤解了他的意思,便解釋說:「阿骨打皇帝安葬,應該是大金國最重要的大事,豈可草草行事。為保全他的龍體,可先入殮存放於梓宮,安放在去年剛剛建好的海會大寺中,讓寺中的僧人日夜為其誦經,大小佛事最少也得做九九八十一場。在這期間,再徵集高人為其尋找吉壤營造皇陵,沒有三兩年的時間,這皇陵怎建得起來?所以這事不能急。再就是我的登基大典,更不應該急著操辦。老皇帝剛剛賓天,我豈能披紅掛綵熱熱鬧鬧地往那丹墀上坐?」
說到這裡,吳乞買因為口乾咳了一下,陳爾栻趁機喊道:「皇上!」
「你別說了,老先生!」吳乞買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國不可一日無君,是吧?但是,我只是不肯馬上舉行那個登基大典。那個形式真的很重要嗎?無論是大遼還是大宋,每一位新皇帝登基,都要鋪排,花掉國庫裡大把大把的銀子,那銀子哪裡來的?不都是民脂民膏嗎?我宣佈,這登基大典就不要搞了,但這個皇帝,既然你們按規矩推舉我,那我就當。現在我就上任了。老先生,你輔佐阿骨打皇帝,這麼多年如影隨形,多少好主意、多少大謀略都出自你的錦囊,你是大金國的第一功臣,但你不肯出任國相,只以布衣相從。今天,我仍想請你穿上大金國的一品官服。」
陳爾栻連忙起身答謝:「皇上,這個萬萬使不得。老朽以布衣身份備顧問之職,這是老皇帝恩准的。」
吳乞買站起來,上前扶陳爾栻坐下,嘆道:「老先生真奇人哪,幹著蕭何的事業,卻不要蕭何的名分。老皇帝既然準了你,那就一切如常吧。現在,我要請教你,除了你剛才說的那兩件事,我還應該做什麼?」
吳乞買剛才的一席話,陳爾栻聽了大受感動。過去,他與吳乞買相處也很融洽,但他也看得出來,因為他是阿骨打的密友,故吳乞買有意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每逢論事,他總是說「按皇上旨意辦」,自己絕不發表不同意見。陳爾栻便知道吳乞買是一個對皇上絕對忠誠,同時也是非常謹慎的人。但是今天,陳爾栻看到了吳乞買另外的一面,那就是質樸與果斷,他慶幸阿骨打有了合格的繼位者,大金國有了英明的皇帝。
就在陳爾栻走神的時候,性急的棟摩一旁催促道:「老先生,你咋成了悶嘴葫蘆,皇上向你討教呢。」
「啊,我是在想呢,」陳爾栻掩飾地擦了擦眼角,「吳乞買皇上英明,國葬緩辦,是要把阿骨打皇帝的陵寢建好,登基大典不辦,是彰顯清明,去掉浮誇,都極好,極好。皇上眼下必辦的事,依老朽之見,有三件。第一件事,迅速釋出國書,這國書須得兩份,第一份告知南朝、西夏、回紇部、吐蕃部,阿骨打皇帝已龍馭上賓,第二份國書同樣是照會以上邦國諸部,吳乞買皇帝已登基御極。第二件事,阿骨打皇帝須設靈堂,供各邦國使者及女真各部酋長前來弔唁。屆時,各部朝賀吳乞買皇上登基的使者亦會前來,同文館要分別接待不得失禮。第三件,張覺背叛我大金,變數尚多,他迎天祚帝是假,想投靠南朝是實,因此關於平、營、灤三州的爭奪戰,要早作準備。」
陳爾栻說話時,吳乞買一直用眼睛注視著他,聽得非常認真,待陳爾栻話頭一落,他就應道:「老先生所言三事,我會下旨認真辦理,你們在座的諸位,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沒有。」宗望帶頭回答。
「都沒有嗎?」吳乞買叮問。
「都沒有。」
宗翰、博勒等回答。
吳乞買說:「你們沒有,我還要說兩條。」
陳爾栻欠欠身子:「請皇上示下。」
吳乞買走到棟摩跟前,拍了拍棟摩的肩膀,喊了一聲五弟,棟摩連忙站起來,有些緊張地回答:「四哥,啊不,皇上有何吩咐?」
吳乞買說:「你我雖是手足之情,但我這個新皇帝,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免去你的大元帥職務。」
此語一齣,在座的人都感到吃驚,宗望站出來求情:「皇上,棟摩兵敗榆關,他知道錯了,也已認真反省,是不是……」
看到吳乞買嚴厲的眼神,宗望把下半截話縮了回去,吳乞買問:「你是不是想說,不要免去棟摩的元帥職務?」
「是的。」
「依據何在?」
「皇帝登基,照例都會大赦天下,何況五叔克遼戰功卓著,怎麼著也該赦免他一次。」
「大赦天下不是袒護家人,執行大金國的軍法,應不論親疏一視同仁。如果對自家兄弟網開一面,這軍法還有作用嗎?」
棟摩本來已做好了接受嚴懲的心理準備,只是因阿骨打突然發病而暫時擱置了這件事,吳乞買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拿他開刀,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但他畢竟有錯在先,所以也就沒有多少怨言,於是主動表態:
「四哥,我在榆關犯下大錯,本就做好了被大哥阿骨打砍頭的打算,沒想到四哥你仁慈,僅僅只是免去我棟摩的職務,我感謝四哥不殺之恩。我這就向四哥,向在座的老先生、子侄們告辭,乘一匹快馬去追趕大哥的御輦。往後三年,我替大哥守靈去。」
棟摩說罷,朝吳乞買拱拱手抬腳就要離開,吳乞買喊住他,口氣稍有嚴厲。
「你是賭氣嗎?」
「不是。」
棟摩頭搖得貨郎鼓似的,他跨出門檻的一隻腳收了回來。
「撤你的職,不是讓你回家種田,也不是要你去給大哥守靈。」吳乞買的話中有點訓斥的意味,「你不是元帥了,但你還是大金軍中的一名戰士,你仍要回到前線。」
「前線?」棟摩一愣。
「剛才老先生說,平、營、灤三州,是我急需處置的第三件事,張覺叛變,我們豈能任其囂張,這一仗遲早要打的。」
「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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