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皇帝登基

「為什麼要走?」

「我已不是元帥了。」

「你仍可以戴罪之身參與機務。」

吳乞買如此一說,棟摩只得抽回腳步,有些感動地說:「謝皇上。」

「現在,我再說說我的第二個想法。」

吳乞買剛說到這裡,門外有人喊:「攝政王大人。」

喊話的是吳乞買的掌簿書記劉不射,他因未在殿堂裡參與機務,故不知道吳乞買已當了皇帝。

「進來。」吳乞買答應。

劉不射進來稟報,南朝龍圖閣大學士特命全權大使趙良嗣已趕到鳳林鎮,請求覲見。

「深更半夜的,他怎麼求見?」

「他知道大人尚未休息,他到了有兩三個時辰了,御林軍將他擋在鎮子外頭,不讓他進來。」

「這麼說,他已知道阿骨打皇帝賓天的訊息了。」

「應該是知道了。」

吳乞買吩咐劉不射先把趙良嗣安頓下來,聽候會見。

劉不射遵命退出,吳乞買接著說出他的第二個想法,即在七月之前歸還山後的武、朔兩州給南朝。他話音剛落,一直很少說話的完顏宗翰立即表示不同意見,他說:「皇上,此時歸還武、朔兩州,似有不妥。」

「有何不妥?」吳乞買問。

宗翰答道:「燕雲十六州,河北路共有十州,因平、營、灤三州是當年大遼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率兵攻克,不在石敬瑭割讓之內,除了這三州外,餘下七州全部歸還。六州隸屬山西路,咱率西路軍入大同雲中府,兼管六州,如今全部都未歸還,不還的原因皇上你也知道,就是因為遼天祚帝尚未緝拿。這山後六州皆與蒙古高原以及西夏交界,而天祚帝及其殘存軍力皆在蒙古高原夾山一帶,他們若伺機進入西夏,大同是其咽喉要津。所以山後六州現在不能歸給南朝。」

吳乞買知道宗翰是阿骨打生前最為倚重的大將,他自己也很欣賞宗翰的才幹,他趁勢問道:「你不是密報過,天祚帝就在夾山嗎?」

「是的。」

「既知道他藏身地點,為什麼不派兵前往抓獲?」

「冬天堅冰鋪地,軍隊無法展布,開春之後,由於張覺叛金,末將決定暫不出兵擒捉天祚帝,看一看再說。」

「看什麼?」

「看南朝君臣的動向。」

「啊?」

「張覺叛金,暗中推動者,應是南朝君臣,南朝既與我大金盟誓,暗中又使絆子毀我大金的利益,這等背信棄義的做法,不得不防。」

「你這樣說可有證據?」

「有。」宗翰說著便喊過朵顏,「你把截獲的南朝皇帝趙佶的金花箋,拿出來給皇上看看。」

朵顏於是拿出隨身帶著的那隻鑲金樟木匣,從中拿出三張金花箋,小心翼翼遞給吳乞買。

吳乞買認真讀了兩遍,將金花箋還給朵顏放進樟木匣中收好,然後問道:「朵顏,這三張金花箋,你是如何得到的?」

朵顏便將那日駕著搖命鬼兒在平州界的海面上截獲甄五臣的故事講了一遍。

吳乞買點點頭,讚道:「這個證據拿到手,至少,我們就能理直氣壯地指責南朝的不仁不義了。但是,咱們還得弄清楚,是張覺主動獻三州以換名利,還是南朝策反,這二者誰在前,誰在後,也得掌握才好。」

「皇上,咱們通過燕山府細作抄出一份駐守燕京的大元帥府總管詹度給南朝皇帝趙佶的密信,也請您過目。」

宗翰說罷,仍讓朵顏從匣子中拿了另一份抄件呈上,吳乞買接過讀了下來:

度呈御前密札:

營平納款,雖在女真入關之前,然其後朝廷累次與之計議,女真終不歸還。張覺固降服金國,用其年號,又嘗改為南京。本朝初與金國通好,皆立誓書,豈能首違?況金國昨在燕京,所以我大宋朝廷不能即討平州,皆因女真陳兵關中,而張覺外據榆關,金酋親鎮其中,是以我朝須得審時度勢,彼姑涵容。今女真既已出關,金酋北返,我朝趁勢重兵壓境,正是逞志之時。聞張覺叛金,欲迎天祚,則我朝不得不慮,為今之計,可慎選才智忠信之人二三輩,秘諭張覺歸順我朝,許之世襲。

看過這份密札抄件,吳乞買非常生氣,他問陳爾栻:「老先生,這密札你看過嗎?」

「看過,」陳爾栻說,「詹度狂悖之徒,竟敢稱皇帝為金酋。」

「所以說,南朝君臣口蜜腹劍,一概不可信。」

宗翰又陳述自己的觀點。吳乞買知道宗翰對南朝一向持強硬態度,但看了這兩份密件,他也覺得南朝如同草原上的狼,貪婪與兇險深不可測,於是問道:「宗翰,你說說,眼下應該怎樣與南朝打交道?」

「武、朔兩州暫不歸還。」

「還有呢?」

「趙良嗣不是來了嗎?讓他帶信給南朝皇帝,若敢收留張覺,大金軍的鐵騎,一定會再次踏破燕京。」

吳乞買指著在座的諸位問:「宗翰將軍的話,你們同意嗎?」

宗望、朵顏齊聲回答:「同意!」

「棟摩,你呢?」

「我還能表達意見嗎?」

「可以。」

「我認為宗翰說得好,攻打平州,我這把老骨頭,一定還要衝在前頭。」

吳乞買笑了笑,最後問陳爾栻:「老先生,你說說。」

陳爾栻一直在琢磨吳乞買要交割武、朔兩州的動機。還在燕京時,阿骨打就交割山後六州開過一次御前會議。在會上聽了宗翰的陳述後,同意暫緩交割,因為大同雲中府是中原通往漠北的軍事咽喉之地,它連線西夏、吐蕃、回紇諸部,往昔在遼國控制之下,就等於在漢番之間插了一根楔子,西域諸部均無法與中原的南朝通商,更無法建立戰略聯絡。如果現在交還給南朝,大金便失去了西北鎖鑰。阿骨打聽進了宗翰的話,決定將山後六州的交割一事拖一拖再說。如果一定要交割,則先交割武、朔兩州。因為這兩州的戰略地位相比之下要弱一些。這些密議,也都寫成條札送呈攝政王閱覽。所以,爭奪燕雲十六州的所有檔案,吳乞買無不知曉。他提出七月前交割武、朔兩州,本也是先皇旨意,但因平州之變,這兩州也可以以此為理由不交。吳乞買卻仍提出按期交割,在陳爾栻看來,唯有一條理由可以解釋,即吳乞買作為第二任大金國皇帝登基,既要立威,更要施恩。及時交割武、朔二州,即是向南朝示好的態度。但陳爾栻知道,吳乞買的這層心思是不能向臣僚說破的。他之所以點名要陳爾栻說說,絕不是要他說出此舉的真正目的,而是找一條讓人信服的理由。陳爾栻心下何等透徹,替吳乞買解絛兒的話也就隨口說出:

「皇上不違先皇旨意,適時交割武、朔二州,原是深思熟慮。《書》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賊,五刑五用哉。’先皇知道張覺暗蓄二志,歸後必叛,故先在平州設立南京。此一決定,不是為張覺,而是做給南朝看的。張覺鼠狗之輩,設南京亦叛,不設南京亦叛,棟摩元帥、宗望、宗翰將軍應該都記得,那一日晚上先皇在榆關城樓上與我們講的一席話,最後他說:‘我們無覬覦中原之心,但得留一條抵達中原的通道,這通道便是榆關。’老朽理解先帝的話意,我大金國不覬覦中原,但若中原不義,我還得前往討伐,因此要留通道。榆關是咽喉,平州才是通道。在這裡建立南京,是告訴南朝,平州絕不會歸還給南朝。但南朝君臣不死心,卻鼓動張覺叛金。這樣一來,我們討伐南朝的理由就有了。我猜想,皇上在這非常時期,仍執行先皇旨意如期交割武、朔二州,乃是向南朝表明,我大金國換了皇帝不換國策。信義乃國家治理之柄,惡者操之,仁體盡失;善者操之,天下歸心。阿骨打與吳乞買兩位大金國皇帝,可謂善善相濟。今日歸還武、朔二州,是讓南朝君臣知道,我大金國行事絕不誕妄苟且,遵兩國盟誓,真誠貫徹始終。交割二州前,還得照會南朝,申明我大金討伐叛賊收復南京的決心。我們雖然拿到了南朝君臣與張覺勾結的證據,但眼下可以秘而不宣。古人言:‘善不以伐為大,但桀紂無道,則必伐無疑。’皇上,這是老朽揣度您交割武、朔二州的心思。若是曲解了,祈求原諒。」

陳爾栻洋洋灑灑的一篇講話,在座的人聽了,無不覺得豁然開朗。吳乞買內心佩服陳爾栻的智慧,由衷讚道:「老先生講得真好,咱就只想到你們漢人那句話‘將欲擒之,必先與之’,沒想到你順藤摸瓜,講出了一大通理由。老皇上離不得你,我也離不得你啊!」

陳爾栻仍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坐在椅子上朝吳乞買拱了拱手,說道:「皇上過獎了。」

「宗翰,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老先生的話打消了我的顧慮,我回去就著手辦理武、朔二州的移交。」

「好,」吳乞買想了想,又對宗翰說,「趙良嗣求見,我穿著這身攝政王的衣袍見他,顯然不合適,因此我就不見了。明天天一亮,你出面見見他。」

「遵命!」

宗翰點點頭,此時已近五更,眾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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