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氈房是天祚帝派人來搭建的,它的右邊大約一里多路外的地方,是夾山逶迤而來的緩坡,它的左邊是一條自西向東蜿蜒流淌的河流。氈房不大,是用純白的羊皮縫製,在藍天碧水的映襯下,顯得特別乾淨。
天祚帝與蕭莫娜來到氈房前的時候,已接近正午。十幾名軍士在草地上架起了兩堆篝火,正忙碌著燒烤食物。一堆篝火上烤了一隻黃羊狍子和幾隻沙半雞,這都是軍士們今天早晨剛剛捕獲的獵物,另一堆篝火上正烤著一隻羊羔,大概已經烤了一些時候了,香味在氈房前瀰漫。
蕭莫娜的雪裡妃好像是害怕潮溼的煙氣,離軍士們還有十幾丈遠的時候便停住了腳步,天祚帝也只好勒住了馬頭。
蕭莫娜首先關注的不是篝火而是那座潔白的氈房,她問天祚帝:「怎麼這個沒有人煙的地方,會有一座氈房呢?」
「這是專門為你搭建的。」
「為我?」
看著蕭莫娜迷惑的眼神,天祚帝得意地笑起來,他說:「你昨天說,要在草原上寂靜無人的地方過一個生日,我就安排衛隊的軍士尋覓了這個地方,並從庫房裡找出一間最好的氈房材料,運到這兒來搭建了它。」
「多謝你這樣用心待我。」蕭莫娜說著跳下馬來,走到篝火旁同軍士們打招呼,「你們辛苦了,烤的都是一些什麼呀?」
一名小校回答:「早晨,咱們逮住一頭黃羊狍子,又抓了幾隻沙半雞,都快烤熟了。蕭娘娘,就等著你和皇上享受呢。」
蕭莫娜點點頭,徑自向氈房走去。天祚帝走到小校跟前與他耳語了幾句,小校便領著兩三個士兵離開了。天祚帝追上蕭莫娜,一起走進了氈房。
這座氈房真的很小,大約一丈五見方。氈房的一角堆著一個巨大的行李捆,地上空蕩蕩的,一片青青的草地上,被人踩上了很多的腳印。細心的蕭莫娜發現氈房的右下角上有一行小字,她走過去辨認,然後問天祚帝:「皇上,你從金上京撤退時,為什麼要帶上這座氈房呢?」
「當時沒想那麼多,」天祚帝漫不經心地回答,「大概是衛隊的軍士們想著行軍路上用得著。」
「你知道這氈房有誰用過嗎?」
天祚帝茫然地搖搖頭。
蕭莫娜又加重語氣問了一句:「這氈房被什麼人用過嗎?」
天祚帝仍然搖著頭。
蕭莫娜的眼睛裡忽然噙滿了淚水,天祚帝發現這個突然的變化,頓時忐忑不安,悄聲問道:「寶貝兒,你怎麼啦?」
蕭莫娜指了指氈房右下角那一行字,痛苦地說:「你自己去看吧。」
天祚帝連忙躬下身子去看,只見上面是四個纖細的小字。
蕭莫諦用
天祚帝立刻想到蕭莫諦是蕭莫娜的親妹妹,也是他的妃子,但他從未喜歡過蕭莫諦。為此,在他與蕭莫娜同床共寢的第一個晚上,蕭莫娜還重重地扇了他一個耳光。天祚帝心中一直對此留有陰影,沒想到這會兒在氈房中又見到蕭莫諦三個字,天祚帝不免有些詫異,也有些難堪,他覷著蕭莫娜,乾笑著說:「真沒想到,這氈房是蕭莫諦用過的,其實,我對蕭莫諦……」
「你對蕭莫諦很絕情,這一點你不用辯解,」蕭莫娜忽然怨恨地說,「阿適,當你發昏的時候,簡直就像一個畜生。」
「蕭莫娜,你竟敢這樣罵我?」
天祚帝一向桀驁不馴,但這時傷感起來,蕭莫娜並沒有因為他的示弱而原諒他,仍然非常嚴厲地指責說:「對蕭莫諦,你就像一個畜生。她是大遼國最美麗也最高貴的女人,可是,你卻那麼無情地冷落她、傷害她。」
天祚帝囁嚅著:「那是因為你。」
「你不喜歡她,為什麼還要娶她呢?」
「也是因為你,誰叫她是你妹妹呢?我暗戀著你,得不到你,我就娶她。但是,我在她進宮的第一個晚上,就徹底地不喜歡她了。」
「為什麼?」
「我一見她,就告訴她,我喜歡她的姐姐,她立刻頂撞我,她說,‘我不是蕭莫娜,你不喜歡我,就讓我離開皇宮。’」
「你為什麼不讓她離開皇宮呢?」
「皇帝的女人活著就不能離開宮門一步,除非她死去。」
「皇上,你愛女人,但你不懂女人。」
「我為什麼一定要懂女人?」天祚帝再也忍受不了蕭莫娜的冷冰冰的質問,這會兒提高了嗓門吼道,「我是皇帝,天下的女人必須懂我。」
「阿適,你是皇帝,你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是,我要提醒你,以你這樣的心態,這樣的念頭,你可以得到女人的肉體,但你永遠也得不到女人的芳心。」
蕭莫娜屬於那種高傲而又優雅的女人,當天祚帝表現出哪怕是一點點懺悔時,她就會寬慰他。但是,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剛愎自用百般為自己的錯誤辯解時,她便毫不留情地對他的言論予以駁斥。
她的話很嗆人,天祚帝想反駁,卻找不到詞兒。他氣歪了臉,本想咆哮,卻沒想到出口的話很軟弱:「蕭莫娜,你的話不對,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不愛我,至少,我的母親是全心全意愛著我的。」
「皇上,母親不是愛人……」
「你說的是女人。」
「對,女人。那些陪你上床的女人真心愛你嗎?」
「不……不知道。」
天祚帝雙手抱著腦袋,神情顯得非常沮喪。
蕭莫娜看著他傷心的樣子,又動了惻隱之心,她伸手去撫摸著天祚帝鐵青的臉頰,柔聲說:「親愛的阿適,這世間除了你母親,至少還有一個女人愛你。」
「誰呢?」
天祚帝昂起了頭,蕭莫娜望著他回答:「我!」
「你,你說你愛我?」
「是的,我愛你。」
蕭莫娜說得很淡然,但聽得出來很真摯。
天祚帝忽然把頭低了下去,眼圈兒也發紅了。
這時,氈房外有人問:「皇上,肉都烤好了,現在能吃嗎?」
蕭莫娜聽出是那位小校的聲音,便回他:「稍等一會兒,皇上有些乏了。」
小校在門外說:「那,小的能進來嗎?」
「進來幹什麼?」
「皇上讓我採來好多鮮花,小的要送進來。」
天祚帝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站了起來,用蕭莫娜遞過來的手巾擦乾了眼淚,對門外的小校說:「你們進來吧。」
小校與兩位軍士懷中都抱滿了各種各樣的鮮花,掀開門簾兒走了進來,他們是遵天祚帝的命令在草甸上採集了大量的草花。
「你們這是幹什麼?」
蕭莫娜有些驚訝,天祚帝得意地說:「是我讓他們採的。」
「採這麼多?」
「這氈房中間會鋪上馴鹿皮,它的四周,要讓鮮花堆滿。」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為了讓你在鮮花中間舒舒坦坦地睡一個好覺。」
天祚帝說著,讓軍士們開啟行李捲,把兩張精心挑選的馴鹿皮鋪在草地上,然後,他親自把那些剛採回來的露水盈盈的草花撒到馴鹿皮的周圍。這些草花各種各樣,有野苜蓿、狗古草、山野豌豆、野火球、柳穿魚、山泡泡、大針茅、畫眉草、黃蓮花、狼尾巴花等等,氈房裡頓時香氣瀰漫。
在天祚帝親自撒放這些草花的時候,小校帶著軍士們退出了氈房。蕭莫娜一旁觀看天祚帝不惜以帝王之身殷勤地做這些瑣事,不免大受感動。當天祚帝把最後一捧花擱到氈房的右下角擋住那一排蕭莫諦留下的小字時,蕭莫娜走上前牽住他的雙手開口說話,聲音充滿了磁性:「皇上,難為你了。」
「這沒什麼,」天祚帝舔了舔嘴唇,用近似討好的口氣說,「你不是說,你愛我嗎?」
蕭莫娜點點頭。
天祚帝有些不自信地問:「你愛我什麼呢?我可是一個逃亡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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