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復國之夢

蕭莫娜淺淺一笑說:「你若不逃亡,我還不會愛上你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蕭莫娜甚至拋了一個媚眼。她不是那種搔首弄姿賣弄風騷的女人,始終等待著有人來闖入她的感情世界,或者她進入別人的感情世界。儘管她天生麗質,風姿綽約,但她不會迎合任何人,儘管不少公卿貴戚及望族子弟對她神魂顛倒,但她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給任何人以獻媚的機會。她知道天祚帝迷戀她,但她卻一直不喜歡天祚帝耽於享樂、懈怠朝政的做派。當她嫁給秦晉王耶律淳之後,按輩分,她成了天祚帝的嬸嬸,當耶律淳廢黜逃亡中的天祚帝自立為帝時,蕭莫娜更成了天祚帝不共戴天的敵人。但自從耶律大石將蕭莫娜帶到夾山,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兩人會發生這一段纏綿而又熾烈的愛情……

這一刻,面對蕭莫娜長長的睫毛下那一雙含情脈脈的大眼睛,天祚帝血脈僨張,他伸手去解蕭莫娜鑲嵌著紅藍寶石的錦袍的紐襻,蕭莫娜推開他的手,輕聲說:

「黃羊狍子肉已烤好了。」

「不急,不急。」

天祚帝說著又去解紐襻,蕭莫娜嫌他笨手笨腳,自己脫下了錦袍,兩人摟著,重重地倒在馴鹿皮上。

當兩人重新走出氈房的時候,正午的太陽稍稍有些偏西了。因為蟄氣的消逝而使草原變得更加澄淨。熾烈的篝火只剩下餘燼了,但它的烈焰將周圍的草地烤焦了一片。天祚帝選了一塊離篝火較遠的草地與蕭莫娜席地而坐,享受著烤得香噴噴的各類獸肉。天祚帝特意命人帶來一罈好酒,但蕭莫娜此時對飲酒毫無興趣,她想騎上馬兜風,或者到附近的崗坡樹林裡踏青採蘑菇。天祚帝只得依她,只喝了半碗酒。草草用過餐後,兩人正說上馬去樹林那邊,卻見遠處一隊騎兵疾馳過來。天祚帝知道這裡是馬場的後院,應該絕對安全,因此並不擔心。他只是好奇,是什麼人會來這裡。不一會兒,馬隊馳近,天祚帝看清楚走在馬隊前頭的是北院宰相大悲奴。

看到天祚帝,大悲奴連忙拉住馬頭,在衛兵的幫助下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以他八十多歲的高齡,這個動作稱得上矯健,天祚帝便稱讚他:「大悲奴宰相,瞧你這勁頭兒,還可以衝鋒陷陣呢!」

大悲奴緊走幾步上前來說:「皇上,我的曾孫都十五歲了,他都能夠上馬殺敵了,我老囉,不敢逞能了。」

天祚帝問:「你怎麼突然跑來了?」

大悲奴抑不住興奮,他將跟在身後的一位中年漢子推到天祚帝跟前,笑著問:「皇上,你還記得他嗎?」

天祚帝瞅了一眼,立刻驚訝地嚷了起來:「這不是張寶成嗎?朕的熬鷹師,哪有不認識的?」

張寶成趨前單跪行了覲見之禮,激動地喊了一聲:「皇上。」

「寶成,你不是隨著左企弓去了燕京嗎?怎麼找到了這裡?」

「皇上,一言難盡啊。」

張寶成便將去燕京後的遭遇,特別是張覺斬殺左企弓叛金一事的前因後果,以及此事之後波譎雲詭的演變儘可能全面地複述了一遍。

天祚帝聽完,愣了半晌沒作聲,善於察言觀色的大悲奴試探著說:「皇上,沒想到,平、營、灤三州還在咱大遼的手中。」

天祚帝沒有接這個話茬兒,而是換了個話題問:「大悲奴宰相,你當北院宰相時,左企弓就是宰相,你覺得左企弓這個人怎麼樣?」

大悲奴對左企弓一向存有好感,但他認為眼下不是替左企弓抱冤叫屈的時候,於是委婉說道:「左企弓英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天祚帝又問蕭莫娜:「你呢?你對左企弓是欣賞還是仇恨?」

「欣賞。」蕭莫娜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什麼?」

「完顏阿骨打率強兵壓境,燕京城中的守軍無力抵抗,左企弓為保全一城百姓及官員的性命免遭殺戮,開城投降是明智之舉。」

「啊,你是這樣看的。」天祚帝似乎有些失望,他深思了一會兒又問,「對張覺這個人,你怎麼看?」

蕭莫娜仍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張覺是個壞人。」

「啊?他不是你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嗎?」

「那是人家亂嚼舌頭。張覺這個人,同郭藥師一樣,都是靠不住的人。」

天祚帝轉而問張寶成:「寶成,你認為張覺究竟是叛金歸宋還是叛金復遼?」

張寶成回答:「雖然他委派我前來尋找皇上,但他卻撤掉南邊的軍力而加固榆關一線,很明顯,他不認為南朝是敵人。」

「張覺讓你來尋找朕,可有什麼交代?」

「他說,要迎您去坐鎮平州。」

「那是第一次,」蕭莫娜插話說,「張寶成剛才不是已經稟報,當他帶著韓八斤從夾山回到平州時,張覺卻安排手下要毒死他們。」

天祚帝說:「那是因為韓八斤冒充使者。」

「可是張覺並不知道韓八斤是冒充的,張覺這個人蛇蠍心腸……」

「別說了,」天祚帝粗暴地打斷了蕭莫娜的話頭,又恢復到他那種君臨天下的氣勢,「關於左企弓,如果讓朕看到他,我一衝動,氣頭上也會像宰一隻狐狸一樣對待了,但那時要是有人把我攔住了,朕仍會讓他當南院宰相。這個人勤勉本分,熟悉政事,人才難得啊。至於張覺,他既不是狡兔,也不是走狗,說到底,他是一隻兇狠的狼。蕭莫娜你說,我啥時候會怕一隻狼呢?」

蕭莫娜雖然不喜歡天祚帝的剛愎自用,但卻欣賞他那種剽悍勁兒,於是故意頂撞他:「我的皇上,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點?咱們沒聽懂你要說什麼,是不是呀大悲奴宰相?」

大悲奴佯笑著,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放在別人,天祚帝早就狗臉上摘毛立馬發作了,但對蕭莫娜他卻是一味地寬容,他朝蕭莫娜擠擠眼笑了起來,而後伸了個懶腰,說道:「蕭莫娜,咱們在草地上打個滾吧。」

「為什麼?」蕭莫娜不解地問。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難道生日就一定要打滾嗎?」

「你不是草原的女兒嗎?我現在也不是皇帝了,我天天陪你在草原上玩耍,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聽到這裡,蕭莫娜與大悲奴才明白,天祚帝這是在說氣話。大悲奴頓時緊張起來,不知道說什麼好,蕭莫娜忽然撲哧一笑,揶揄道:「皇上你這是變相挖苦自己呢,要打滾你自個兒打去,我這金枝玉葉的身子,可不敢讓草芒子扎壞了。」

「不打滾,那我能幹什麼呢?」

天祚帝說著傷感起來,蕭莫娜對這位逃亡皇帝尚未消失的血性產生了同情,甚至還有讚許,她問:「你想要幹什麼?」

「復國!」天祚帝嘴裡迸出這兩個字,他的眼睛中閃出了淚花,「儘管復國的道路還很長很長,甚至只能是一個偉大的夢想,但我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捨棄。」

他的真誠的表露讓蕭莫娜大受感動,她深情地注視著天祚帝,問他:「你是不是想離開夾山?」

天祚帝點點頭。

「去哪兒呢?」

「去平州。」

「去平州?」蕭莫娜驚叫一聲,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這個萬萬不可。」

「你怕我被張覺賣給南朝了?」

「我說過,張覺這個人是蛇蠍心腸,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蕭莫娜你別忘了,平、營、灤三州百姓,心還都向著大遼。不然,張覺也不敢叛金,我若是真的到了平州,諒他張覺也不敢把我怎麼樣。」

蕭莫娜對天祚帝這種無端的自信又好氣又好笑,她不解地問:「三月份,耶律大石將軍率領他的三萬人馬離開夾山去了漠北,苦苦勸你同行,你卻執意不肯,這回聽了張覺叛金的訊息,卻堅決要去平州,這是為何呢?」

「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不懂。」

見蕭莫娜一副使性子的樣子,天祚帝苦笑了笑,解釋道:「漠北是不毛之地,再往前走,就是六月飛雪的地方,去那兒縱然保住了皇位,面對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又有什麼意思呢?平、營、灤三州卻不一樣,那裡在榆關之內,靠近燕京,也靠近中原,佔據那樣一塊地盤,大遼國復國的夢想才有可能實現。」

蕭莫娜聽了這一番話,才算真正摸清了天祚帝的意思,不免嘆道:「好你一個天祚帝,你口口聲聲恢復遼國,實際上還是想靠近那個一片錦繡的南朝。」

「大遼國本來就是靠著南朝,這是祖宗留給我們的福報。」

「南朝雖為文明禮儀之邦,但更是賣友求榮的敵人。」

「南朝賣了我,這個不假,等我緩過氣來,一定還會滅了它。」

「天祚帝,你別做夢了!」

「蕭莫娜,你怎敢這樣對皇上說話,你太放肆了!」

大悲奴跺著腳連聲申斥,沒想到蕭莫娜根本不聽他的,她抓住馬鞍縱身躍上了坐騎。望著她的背影,天祚帝也趕緊翻身上馬追了過去,草原上飄蕩著他的喊聲:

「蕭莫娜,你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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