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草原上的熱戀者

芒種時節,江淮一帶的人們已穿著輕衣薄裳開始度夏了,但在蒙古高原,春天才剛剛開始。

這一天,仍舊蟄伏在柳樹屯的天祚帝耶律延禧與蕭莫娜一起走出行宮——也就是馬場總督府的轅門,在三兩面高高飄揚的杏黃色龍旗下,兩個人跨上早已為他們備好的戰馬。踩著馬凳跨上馬鞍的天祚帝,趁馬弁為他束緊馬肚帶的時候,看著正踩著墊了錦緞蒲團的兩級馬凳上馬的蕭莫娜,笑著說:

「寶貝兒,看你的馬,打扮得像一位新娘。」

蕭莫娜騎的這匹渾身雪白唯有四蹄及馬尾巴梢上毛色赤紅的牝馬,是她逃離燕京時帶出來的。她給這匹馬取了一個很別緻的名字:雪裡妃。她很寵愛這匹雪裡妃,平日裡代步根本捨不得騎它,只有參加一些諸如宴遊禮佛齋醮賞月等在她看來既快樂又高雅的活動時,她才會騎著它出席,而且每次出席必盛裝打扮。就像今天一大早馬伕就從箱籠裡拿出馬飾披掛,雪裡妃的披掛飾品有好幾套,蕭莫娜指示馬伕選了一套以玉佩瓔珞為主的飾物替雪裡妃披戴起來。所以,當雪裡妃從馬廄裡被牽出來時,竟引來不少軍士及眷屬們圍觀,他們(還有那些娘兒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說這匹馬裡裡外外都是仙氣,除了蕭莫娜,還有什麼人夠資格騎它呢?

就在天祚帝與蕭莫娜騎上了馬,馬弁們撤走了馬凳時,卻見大悲奴顛兒顛兒跑來了,老遠就沙啞著聲音喊道:「皇上!」

本要一抖韁繩縱馬而去的天祚帝只得停了下來,笑著問:「大悲奴,你有事兒嗎?」

「有哇。」

「什麼事兒?」

大悲奴仰著頭,向騎在馬上的天祚帝報告:「昨兒夜裡,西夏那邊派人送了一百車糧食、麥子、大豆什麼的,咱們又可以支撐兩個多月了。」

「這是好事兒啊,西夏國王是我女婿,他懂得孝敬岳父大人。」

天祚帝說著得意地笑起來。

大悲奴還有好幾件事要稟報,但他看到天祚帝有些心不在焉,加上下面要稟報的事都不算好訊息,他只好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換了話頭問道:「皇上,你和蕭貴妃這是要去哪裡啊?」

「去草原上,隨便遛遛彎兒。」

「好,皇上好心情。」大悲奴忽然傷感起來,嘆道,「往常這個時候,咱們跟著皇上去大黑山獵場狩獵,現在,卻只能在這人煙稀少的地方遛彎兒了。」

「春水秋山,唉,大悲奴你提這個幹嗎?」天祚帝不想受到傷感情緒的感染,他不讓大悲奴說下去,便問他,「大悲奴,你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四月二十。」

「四月二十是什麼日子?」

「四月二十就四月二十,皇上,老臣糊塗了,記不清四月二十是個什麼特別的日子。」

「那我告訴你,」天祚帝說著就俯下身子,湊到大悲奴的耳邊小聲說,「今天是蕭莫娜生日,她想去草原打個滾兒,我得陪她去。」

「啊,原來是這樣,」大悲奴掉臉看著一直在旁邊微笑著的蕭莫娜,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貴妃,你今年多大了?」

「大悲奴伯伯,我三十二歲了。」

「一晃眼三十二了,歲月怎麼這麼快呀,」大悲奴搖搖頭,又傷感起來,「記得你生下來滿月的時候,你父親,我那好兄弟還請我去喝了滿月酒呢。」

天祚帝害怕大悲奴又會嘮叨下去,忙插話說:「大悲奴,你吩咐下去,做一頓大餐,今兒晚上,讓大家聚一聚,喝頓大酒,為蕭莫娜慶祝生日。」

說完,也不等大悲奴回應,天祚帝一提韁繩,早已不耐煩的坐騎立刻像一支箭射了出去,雪裡妃也不甘落後,跟著天祚帝的坐騎馳出了馬場總督府的轅門。

馬場總督府坐落在柳樹屯小鎮的東頭,出門向左即到小鎮,向右是一道緩坡,上了緩坡後若向左,則是一道低緩的山坡,坡上長滿了耐寒的各種樹木,向右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上了緩坡之後,天祚帝便與蕭莫娜並轡而行,蕭莫娜今天的心情特別好。當然,她也沒有任何心情惡劣的理由,打從她來到柳樹屯,天祚帝幾乎在兩個時辰之內,就完全扭轉了對她的看法,即將她從最仇恨的敵人變成最可愛的情侶,而且從那之後,蕭莫娜就成了天祚帝心中不可替代的女神。儘管自遼上京撤退以來,包括皇后、嬪妃之類的女人也有十來個跟著天祚帝來到柳樹屯,但自蕭莫娜出現,這些女人都黯然失色,這位流亡皇帝一輩子寵愛的女人不在少數,但真正讓他心儀也讓他陶醉的女人,應該就是蕭莫娜一個人了。本來,作為一個失掉了江山也失掉了人民,甚至也可以說已經失掉了民心的末代皇帝,他應該心如死灰萬念俱寂,事實上,一路逃亡來到柳樹屯的天祚帝,也是一籌莫展惶惶不可終日。但自蕭莫娜來到柳樹屯之後,天祚帝突然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人們再也不能從他身上看到沮喪、懊惱,甚至是沒來由地罵人,歇斯底里地摔盆子砸碗地發脾氣。他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哪怕聽到了不好的訊息,他也不會吹鬍子瞪眼睛,幾乎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切變化都是因為蕭莫娜到來的緣故。因此,隨天祚帝來到柳樹屯的人們,不管是王公大臣還是侍從庶卒,無不感激蕭莫娜。

這會兒,兩個人已經馳上了緩坡,在一個小小的山頭上,兩匹馬並轡而立,馬頭向著東方,那裡是略有起伏的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

「我們下馬來走走吧。」蕭莫娜說。

「好。」

天祚帝答應著,然後回過頭,他是想把跟著他的衛隊喊過來,讓他們扶蕭莫娜下馬。蕭莫娜知道他的意圖,她制止了他,自己從馬上跳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盈,像一隻翩然飛舞的蝴蝶。天祚帝讚道:「寶貝兒,這匹雪裡妃讓你調教得很好。」

「我是草原的女兒,馬背就是我的家鄉。」

蕭莫娜說著,忽然伸開了雙臂,像是要把整個草原攬在懷裡。這時候,一隻燕鷗掠過她的頭頂,它張開的翅膀一動不動,藉著空中的氣流浮漾著,盤旋著。

「這隻鳥真幸福!」蕭莫娜感嘆。

「你比鳥更幸福。」天祚帝說著,摟了摟蕭莫娜的腰肢。

蕭莫娜推開天祚帝的手,眼睛裡忽然噙起了淚水。

天祚帝盯著她,略略不安地問:「怎麼啦?」

蕭莫娜看著燕鷗漸飛漸遠,她儘量剋制自己的情緒,但語調中仍然可以讓人聽出憂傷:「我怎麼會比鳥更幸福呢?鳥雖小,但它擁有整個天空,同時,它還擁有無邊無際的草原。我現在擁有什麼呢?草原與天空,還屬於我們契丹人嗎?」

「寶貝兒,不是說好了,今天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事嗎?」

蕭莫娜不想惹得天祚帝不開心,但她憋不住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難道從今以後,我們契丹人要成為無家可歸的孩子嗎?」

天祚帝兩手一搓,勉強笑著:「蕭莫娜,一見到草原,你就變成女王了,這可不是我的女人。」

「好吧,我現在就從女王變回女人,」蕭莫娜嫣然一笑,走回到雪裡妃跟前,扶住馬鞍縱身躍上馬背,「皇上,我的阿適,咱們走吧。」

「你怎麼上馬了,你不是要走走嗎?」

蕭莫娜指著草原上一片一片的馬群,說:「六萬匹軍馬都在這裡啃著青草,咱們穿過它們,走得遠遠的。」

「這樣很好,寶貝兒,我可是為你準備了一個好地兒。」

「是嗎?快帶我去。」

天祚帝雖然近五十歲了,身體仍矯健得像一個小夥子,只見他緊跑兩步伸手抓住馬鞍扶手縱身一躍(他彈跳的高度超過蕭莫娜),然後重重落在馬鞍上,穿著牛皮靴的雙腳熟練地鑽進馬鐙。

看到天祚帝嫻熟的馬術,蕭莫娜咯咯咯地笑起來。幾乎同時,兩人身子微微向後傾,雙腿直直地蹬住馬鐙,兩匹馬像箭一樣馳向遼闊的草原深處,蕭莫娜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

生活在蒙古高原上的人們,都知道「初夏看花,仲夏看草」這句諺語。眼下是一年中雨水最充沛的季節。用水肥草美來形容這個季節草原的形態,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從大興安嶺到陰山,被數千座森林覆蓋的峰頭擁抱著蒙古大草原,分為東部、中部與西部三大片。東部草原在額爾古納河兩岸展開,大興安嶺上的巨大森林環列,恰似這片草原蒼綠的屏風;中部草原不似東部那樣遼闊、曠遠,陰山山脈也常常伸延到草原深處,把草原圍成一個又一個綠色的大盆地;西部草原自寧夏的黃河邊穿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河西四郡,與祁連山遙遙相對,平行到玉門關外與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相接,這綿延數千裡的聯結東北與西北的大草原,同黃河長江一樣,也是中華民族不可或缺的生命搖籃。無論是誕生於西北的匈奴、丁零、柔然、回鶻、党項……還是繁衍在東北的東胡、烏桓、鮮卑、契丹與女真,他們無一不是馬背上的驕子,草原上的雄鷹。自古以來,泱泱華夏中,在黃河長江兩岸以犁鏵譜寫史詩的農耕民族,和在蒙古高原上與風雪抗爭逐水而居的游牧民族,乃是中華民族的兩大源頭。天下有永不相見的河流,但沒有永不握手的兄弟。每一個草原家族的前世今生,無不充滿了愛恨情仇,但若能深入研究他們的歷史便會發現,蹂躪與廝殺、爭鬥與殺戮之後,民族之間往往出現了諒解與融合。長期的戰爭讓各民族之間懂得了剋制與溝通,中華民族的歷史就是在這種殺伐與融合的過程中徐徐展開,以冷漠開始,以擁抱接續;以戰爭開始,以和平接續;以苦難開始,以祥和接續;以不同的利益開始,以共同的追求接續……

歷史是曲折的。有的民族可能一時間消失了,但消失不等於消亡,他們擁有了一個更偉大的名字:中華。草原上的民族也常常更換自己的身份,比如契丹,他們的祖先可能就是留在草原上的鮮卑人的後裔。而鮮卑人,則認為自己是黃帝的子孫。不管哪一個民族的子孫,他們可能不知道也不關心自己的世系,但他們都會熱愛自己的家鄉,就像眼下這位騎著雪裡妃忘情地向著草原深處飛奔的蕭莫娜,以及在她身邊非常滿意自己這個騎士角色的天祚帝,在草原上,他們會忘掉苦難,而不顧一切地追求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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