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搖命鬼兒

卻說韓八斤與張寶成被安置到盧龍驛歇息,中午由驛丞作陪,喝了幾杯後,各自回客房歇息。不覺過了酉時,偏西的日頭照在庭院裡,東階燦爛,西階已是陰暗了。韓八斤的客房在東邊,一縷斜陽落在枕上,他還在扯著呼嚕酣睡。住在西邊廂屋裡的張寶成走過來,隔著門縫兒朝內瞧了瞧,然後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吱溜吱溜的推門聲將韓八斤驚醒,他一骨碌翻身起來,見是張寶成,便又倒在炕上。

張寶成把門掩上,站在炕邊上問:「你睡了差不多兩個時辰了,還要睡嗎?」

「不睡,還能幹什麼?人家覺帥還沒發話召見呢。」

「我想和你先聊一聊。」

「聊啥?你一個熬鷹的,能跟我聊啥?」

韓八斤瞧不起張寶成,翻個身臉朝裡,把屁股對著張寶成。卻沒料到張寶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韓八斤痛得叫起來。

「穿好鞋子,隨我來。」

張寶成說完先推門走了,韓八斤只好跟著他,到了他住的西廂房,兩人坐定,韓八斤嘰咕道:「看不出來,你張寶成竟然是武林高手,功夫了得。」

張寶成並不答話,站起來隔著窗欞朝院子裡瞭了幾眼,又支著耳朵聽了聽,這才回來對韓八斤說:「你別充大瓣兒蒜了,連死到臨頭了都不知道。」

「什麼,死到臨頭了?」

韓八斤這一驚非同小可,張寶成示意他冷靜,壓低聲音說:「我方才在院子裡走了走,除了咱們兩人,鬼影兒都看不到一個。我試圖出這驛站大門往外溜達溜達,走到門口被攔下了。」

「誰攔你?」韓八斤問。

「門口不知何時添了崗哨,都是張覺衛隊的兵士。」

「你咋知道?」

「我畢竟在平州待了一些時候,他衛隊的人,我雖叫不出名字,但面孔都熟悉。」

「興許,覺帥不放心,特意從他的衛隊中抽出人來保護我們。」

「你想得美。」

「他不是至今還穿著大遼的三品官服嗎?他對天祚帝有感情。」

「那都是哄鬼的,從他殺左企弓的那一刻開始,我就覺得這個人心狠手辣。」

「既是這樣,你為何還聽他調遣,跑到夾山去找天祚帝?」

「因為尋找天祚帝,是我張寶成日夜不忘的大事。」

「你到夾山,很快就可見到天祚帝了,為何又隨我回平州呢?」

「為了你。」

「為了我?」韓八斤眨巴著他的那一雙狡黠的小眼睛,近似惡毒地戲謔道,「你一個熬鷹的,一輩子待在鷹房裡沒立過功,這一次,想從我的功勞簿上搶走一份。」

張寶成鄙夷地盯著韓八斤,問他:「你的‘天子之寶’的玉璽呢?」

韓八斤本能地一摸腰間,那隻盛放玉璽的皮囊不見了。他立馬推開西廂門跑回自己的房間裡裡外外搜尋個遍,仍是不見蹤影,慌忙又跑回來,氣急敗壞質問張寶成:「我睡覺時,這印還在我的腰上。除了你,沒有人進我的房間,你說,是不是你偷走了?」

「你睡得像條死狗,就是把你抬出去埋了你也不知道,怎麼就訛著是我拿的?」

韓八斤覷著張寶成,見他冷淡的神情中似乎還含了一點嘲諷,便斷定是他偷了玉璽,於是威脅道:「你若不把玉璽還回來,我要你好看!」

「你把我怎麼著?」

「我去覺帥那裡告發你。」

「你去呀!」

張寶成說著就把房門拉開,朝韓八斤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這樣一來,韓八斤反而氣餒了,口氣軟了下來,問道:「大師傅,韓八斤求你了,你說實話,玉璽是不是你拿了?」

「是我拿的。」

張寶成一撩長衫,只見他腰間果然有那隻皮囊,韓八斤伸手去搶,張寶成抓住他的手輕輕一擰,韓八斤便痛得嗷嗷叫,半跪在地上。張寶成鬆了手,韓八斤託著扭疼的手,哀求道:「大師傅,求你把玉璽還給我。」

「你喊我爹,我也不會還你。」

「這可是天祚帝交給我的信物。」

「你編吧,」張寶成嘴角浮出一絲冷笑,「你以為我真不知道這玉璽的來歷?」

聽到這句話,韓八斤氣餒,他心虛地問:「你知道什麼?」

「這玉璽是你偷的。」

「你血口噴人!」

「韓八斤,你真的以為我只是一個熬鷹師嗎?」

「那你是什麼?」

「我與你一樣,受天祚帝派遣,隨左企弓前來燕京。走之前,天祚帝將這方玉璽交給左企弓,叮囑他來燕京後,仍可使用這方印號令群臣,但因蕭莫娜的丈夫耶律淳已經自立為皇帝,這方‘天子之寶’就沒用上。知道有這方玉璽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左企弓,另一個就是你。但你們兩個不知道還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我。天祚帝讓你陪左企弓到燕京,是保護他的人身安全,另外,皇上又秘密降旨於我,要我暗中保護這方玉璽。燕京陷落前夕,左大人告訴我可能是你潛入丞相府盜走了這方玉璽。我起初不相信,直到左大人在張覺面前自殺,我趁機上前檢查他的全身,果然沒有那方玉璽,於是決定尋找你。沒想到,你我在夾山意外相會,你身上果然藏著這方玉璽。當時,我本想綁了你,連人帶印押還到天祚帝御前,但我又好奇你來平州做些什麼,遂允許你冒充天祚帝的特使前來。」

韓八斤沒想到張寶成把他的底細摸得如此清楚,心下頓時害怕起來。他本是個吃軟怕硬的人,這會兒便擺出個笑臉,討好地說:「哎呀我的大師傅,沒想到你是真人不露相,原來我就聽說過,天祚帝身邊有三個隱形的鐵面衛士,你應該是其中之一吧。」

張寶成不置可否,反問道:「來平州,想在張覺這裡撈到什麼?」

韓八斤本能地朝門外看了一眼,然後陰笑著低聲說:「大師傅既已看出破綻,我也就不說暗話了。我想在張覺身上撈一把銀子,原想一個人吞了,既然大師傅知道了,那一人一半,咱倆分了。」

「你想要多少銀子?」

「先開口要十萬兩,估計他不會給這麼多,但不會少於八萬兩。」

「以何名義?」

「幫天祚帝籌措軍費。」

聽到這句話,張寶成恨不得肺都氣炸了,他恨恨地罵了一聲:「你個王八羔子,你想讓張覺出錢,他張覺可要你的命呢!」

「大師傅,你可別嚇唬自己,人家覺帥沒有殺咱們的理由。」

「信不信由你。今晚上,咱們在劫難逃。」

韓八斤頭搖得像貨郎鼓:「我不信。走,咱們這就出門,上街去逛逛。」

「你去,看你能否出得了大門。」

「好,我這就去試試。」

韓八斤說著抬腿就出了廂門,並快步走出這座小院,他是有意藉故離開張寶成的。他對張寶成是天祚帝身邊隱形的鐵面衛士已是深信不疑,因此肚子裡已有了小九九,與其讓張寶成識破束手待斃,倒不如干脆溜出去投到張覺麾下,讓張覺從張寶成手上奪回玉璽……

這麼想著,不覺已穿過幾重回廊,眼看要走近驛店大門了,卻見李石從門外走了進來,韓八斤躲閃不及,只得站在原地與李石拱手相見。

李石自奉了張覺之命要取韓八斤與張寶成二人性命之後,便立即部署,做了精心安排。這會兒他來到盧龍驛,是準備請二人吃頓宴席,然後在宴席上相機行事,卻沒想到甫一進門,就碰到了韓八斤。

「韓大人,怎麼,你要出門?」

李石這麼一問,韓八斤像做錯了什麼事,表情便不自然了。他本可以將剛才發生的事向李石如實稟報,但他慮著李石原是天祚帝親自任命的翰林學士,說不定與張寶成是一夥兒的,因此打定主意見不著張覺便不說實話。於是回道:「李大人,我想單獨去一趟平州府衙,求見覺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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