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搖命鬼兒

「為何要單獨去?」

「我是天祚帝的特使,天祚帝的旨意,我只能對覺帥一人說。」

「啊,覺帥今天沒空。韓大人且隨我去花廳,先喝杯茶,今晚上,我請你和張寶成喝杯淡酒。」

說著便拉著韓八斤的手,七彎八拐進了後院一間連著膳廳的花廳,裡面擺了一應茶具及整潔的桌椅。茶桌後面坐了一位年輕後生,看他皂衣青幞,倒像是一位賬房先生,李石一坐下來,便吩咐那位後生:「給韓大人看茶。」

後生答:「李大人,茶已沏好。」

李石點點頭,對與他相向而坐的韓八斤說:「夾山那裡,天氣也開始暖和了吧?」

「暖和了。」韓八斤侷促地回答。

「一年沒見到天祚帝了,作為臣子,我非常想念皇上。」

韓八斤本想試探李石的態度,聽他這麼一說,立刻死了心,敷衍答道:「天祚帝也很惦念你們。」

這時候,後生將兩盅茶分別遞給了李石和韓八斤,李石雙手端起白瓷盅朝韓八斤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韓八斤也端起同樣的白瓷盅,朝李石還了一禮,然後張嘴喝了。韓八斤將茶水吞嚥,忽覺稍有異味,他皺了一下眉,想吐出來,還不等他伸脖子,只見那後生眼疾手快,搶步上前用手抬起他的下巴,嘴裡含著的茶湯便順著喉嚨流了下去。不一會兒,他便七竅流血癱倒在椅子上。

李石走過來眼看著韓八斤痛苦不堪的樣子,冷著臉說:「韓大人,送佛送上西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放心,在下會替你尋一副好棺材。」

「你,你……」

韓八斤想說什麼,已是語不成聲了。只見他手撓著椅子,周身抽搐,口吐白沫而死。

李石吩咐後生:「連夜把他抬出城去埋了。」說罷抬腳走出花廳。

一位小校從甬道里面向他跑來,急喘喘稟報:「大人,東小院裡不見張寶成的人影兒。」

李石說:「二百軍士把盧龍驛圍了個遍,他往哪兒跑,再仔細搜。」

這時,四五撥兵士在盧龍驛裡逐間房屋搜查,均無張寶成的蹤跡,那位沏茶後生又趕過來報告:韓八斤的身上及東小院兩間房的行李中,均不見那方玉璽。李石為了顯示自己的威嚴,故意在眾多兵士面前拿腔拿調地說:「我就不信這個張寶成能長翅膀飛了,你們再給我搜。」

眾兵士又亂鬨鬨地四散搜查去了,李石在盧龍驛丞的引領下來到韓八斤與張寶成下榻的小院,只見空落落的,東西兩房的行李已被胡亂地丟了一地。這時天色已黑,驛店裡到處點亮了燈籠。

李石正自納悶,忽聽得驛丞大喊一聲:「李大人,你看!」

李石順著驛丞擎著的燈籠看過去,只見院角的牆上,留下兩個溼漉漉的腳印,那院角連著高約丈餘的院牆,驛丞驚呼:「孃的,這個熬鷹人可能上牆頭了。」

李石一跺腳,嚷道:「搬梯子來!」

幾位兵士頃刻間搬來梯子,李石親自登梯到牆頭檢視。牆外是一片小樹林,因為偏僻且沒有道路,故包圍盧龍驛的兵士也漏掉了這裡。李石檢視這院牆上覆蓋的青瓦,竟無一點破損,他噌噌噌連忙下梯,對驛丞等候在小院中的人說:

「這個張寶成,可不是簡單的熬鷹人,他有踏雪無痕的輕功。你們傳令下去,所有進出平州的人都得嚴查,決不能讓他逃走。」

芒種前後的四月天,即使在關外,該播種的也都播種完了。山間地頭上到處綠蓬蓬的,讓人看著舒坦。池塘河流裡的魚,都爭著咬鉤,家畜都有事無事地整天咬群。而那些一到冬天就要死不活的藥銚子,如今脫下襖子穿單褂,也都一天到晚高高興興地在精神頭兒上。

比起陸地,海上的氣候要寒冷一些。但進入四月,海上的船隻明顯增多了。其中大部分是漁船,當然,商船的數量也不在少數。在近海甚至有些未成年的孩子也敢駕著一種被稱為「搖命鬼兒」的單槳小划子下海撈魚。

就在張覺與李石在廨房密議殺害韓八斤與張寶成的時候,一艘雙桅的帆船駛入海陽的洋麵上。這時候臨近中午,藍色的波濤被太陽折射出萬點粼光。船上的兩片帆已是滿滿升起,乘著從燕京方向吹來的南風,正快速地向海陽碼頭駛去,這艘船上總共有九個人,六個操船的舵手、帆手、櫓手等,三個乘客。這三位乘客不是別人,正是燕京方面派往平州與張覺聯絡的特使,郭藥師的副將甄五臣以及他的兩個助手。

卻說那天夜裡,童貫在燕山府衙的值事廳下令,要詹度五天之內必須把徽宗皇帝的金花箋御札送到張覺手上。詹度便與郭藥師商量,仍派遣甄五臣前往平州辛苦一趟。因為從各方面看,再也找不到比甄五臣更合適的人來擔任這個密使的角色。郭藥師覺得自己本來就是這件事的第一推手,也就爽然答應。

甄五臣仍像上次一樣扮成販賣紵絲的商人,在塘沽僱了最好的可裝載八千斤貨物的兩桅船,並且真的裝滿了紵絲,於清晨寅時出發,也就三個多時辰,就已駛入了海陽水面。從海陽碼頭靠岸,接貨的人已在那裡等候,並已替他僱好了馬車,改從陸路也就兩個時辰就會趕到平州。

眼看臨近了午時,坐在船艙裡的甄五臣明顯感到船速慢了,他踱出艙門來到甲板上,海面上的反射光讓他睜不開眼睛,他手搭涼篷眺望著一碧萬頃的海面,問正在扳著方向輪的舵手:「離海陽碼頭還有多遠?」

舵手回答:「多遠說不上,再慢,也過不了午時就能到。」

說話間,一個浪頭打來,船一傾斜,甄五臣猝不及防,差一點摔個跟頭。幸虧他迅速抓住船舷邊的纜繩,才不至於滾落海中。

舵手無法分身,一名帆手趕緊過來把甄五臣抓牢,大聲說道:「客官,你快回艙裡去,這裡太危險。」

甄五臣雖然身經百戰,卻不識水性,只得在帆手的攙扶下回到艙裡,他坐下來便有反胃的感覺。

「客官,想吐嗎?」

帆手遞過一隻木盆,甄五臣憋口氣強吞了幾口唾沫,推開那隻木盆,問帆手:「怎麼剛才風平浪靜的,這會兒這麼顛簸?」

「剛才是順風,這會兒船掉了方向,由正南行駛改為偏西了,因為海陽城在海的西邊。」

「哦,難怪船也慢了。」

「客官,你沒瞧見,船降了半帆呢。」

帆手說著退出船艙,坐在艙裡的甄五臣對兩位跟班說:「這回差事辦完了,還是騎馬回去,這海船坐得太難受。」

說話間,忽覺船劇烈地搖晃起來,接著聽到嘈雜的人聲,甄五臣雖然肚子裡翻江倒海,但仍掙扎著走出艙門,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誰知他剛出艙門,就被兩個壯漢搶步上前,將他按倒在甲板上,他的兩個跟班同時也被另幾個人制伏。

原來,在甄五臣被帆手扶回艙裡歇息的時候,大約有二三十隻搖命鬼兒從遠遠近近的海面突然間向這艘商船圍攏過來。不過,划著搖命鬼兒的不是戲水的孩子,而是清一色的虎背熊腰的壯漢。不等船上的水手們有任何反應,這些搖命鬼兒頃刻間就包圍了商船。一隻搖命鬼兒上的光著膀子的壯漢突然棄了手中的槳板,從划子上抽出一支半截拖在水裡的頭上裝有鋒利倒鉤的長篙,使勁朝船舷上一搭,倒鉤就深深紮在了船木上,壯漢頓時雙腳一蹬離了搖命鬼兒,敏捷如猿猴一般順著長篙爬上了商船。與這壯漢先後差不多時間,所有的搖命鬼兒上的漢子們都使用同樣的長篙蚱蜢一樣蹦上了商船。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待到舵手等一應船伕反應過來的時候,甲板上已站滿了人。

甄五臣被摁在甲板上抬不起頭來,他強昂著腦袋眯著眼看去,只看到眼前一片赤腳漢子,便號叫著問:「你們是誰?」

舵手四十來歲,有二十多年駕船的經驗,他用行話回答甄五臣:「客官,咱們撞上馬子了。」

馬子就是強盜的意思,偏甄五臣不懂,仍犟著問:「馬子是誰?」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船上的人,不管是駕船的還是坐船的,都被犯船者用麻繩反手捆綁了起來。而後,又讓他們背靠著船艙坐了一排。

甄五臣腦袋昏昏沉沉的,但他畢竟多年行伍養出了將軍派頭,此時雖反剪雙手動彈不得,嘴裡仍兇巴巴地質問:「你們誰是馬子,站出來答話。」

第一個登上商船的壯漢走到甄五臣跟前,蹲下來,瞅著甄五臣一圈絡腮鬍子,問:「你是甄五臣?」

「咦,你怎麼知道我?」

「郭藥師手下的裨將,誰不知道。」

「你是?」

壯漢從腰上摘下一隻銅牌,遞到甄五臣眼前。

「朵顏?」

「對,我是朵顏,我是完顏婁石手下的裨將。」

「你是大金國的將軍?」甄五臣大吃一驚,「你們怎麼幹這種打家劫舍的勾當?」

「打從燕京到塘沽,我們一直跟蹤你。」

「為什麼?」

這時,一位壯士從船艙裡興奮地跑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個褡褳,對朵顏說:「將軍,這隻褡褳裡有一個信匣子,裡面有三張紙。」

這位壯士就是隨完顏婁石一起在居庸關大戰中攀登鷹嘴巖的二虎。因他不識字,故提出褡褳讓朵顏驗證。

朵顏開啟那隻四角包金的樟木匣子,裡頭果然平平展展放著三張金花箋。朵顏粗通文墨,翻了翻金花箋,看到後面有御筆字樣,還蓋了紅彤彤的大印,便知道這就是他奉命要追繳的徽宗皇帝文書了。他讓二虎重新收拾好褡褳背到身上,然後對甄五臣說:「我朵顏不是謀財害命之人,我奉命取到這封南朝皇帝寫給張覺的親筆信,差事就辦妥了。這裡離海陽碼頭不遠,搖命鬼兒給你們劃回去,這艘船我們得借用一下。」

朵顏說罷,一努嘴,他手下兵士將甄五臣及船上所有的人解開繩索扔進大海,然後重新升帆,駕著商船奔葫蘆島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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