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祚帝的密使

打從殺了左企弓之後,半個月的時間裡,張覺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這是因為事出之後,他必須關注遼、金、宋三國的動向。關於遼,雖然領土喪失十之八九,但張覺卻是以迎請天祚帝為口號來斬殺左企弓等降金官員的。平、營、灤三州百姓,當然也包括燕雲十六州的庶眾,由於在遼的統治下生活二百餘年,大多數人還是懷有感情。張覺正是利用了民眾的這種心理,反叛易幟才獲得成功。儘管表面上他對臣僚士庶信誓旦旦要去關外草原尋找天祚帝的下落,但沒有真正地採取行動。不過,親近張覺的人都知道,他尋找天祚帝只是個幌子。他真正的目的還在南朝。如今,他管轄的三州土地夾在大金與大宋兩國之間,不管倒向哪一邊,都是既有利益也有風險。張覺之所以對大金國降而復叛,原也出於三層考量。其一,大金國諸事草創,雖然兵強馬壯,然而看起來更像是一群草寇而非一個朝廷,他張覺自見了完顏阿骨打之後,竟然產生了明珠暗投的感覺。其二,大宋朝廷畢竟建都中原,上承漢唐皇祚,其規制章程遠勝於邊鄙陋國。更重要的是,大金國窮,大宋國富,棄金投宋,所得的好處必然要多得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張覺發現阿骨打對他表面上客氣,褒獎有加,實際上對他並不信任。雖然仍讓他管領三州軍政,但北有宗望的大軍,西有宗翰的帥營,大金國的主力部隊,十之八九在這兩人手上。除了南下與大宋控制的燕京聯合,他似乎也別無他路可走。因此,當他殺掉左企弓等四位降金大臣並將他們的人頭掛在平州城門上示眾的同時,又下令撤掉佈防在南邊的兩萬部隊,迅速搶佔北邊的榆關,並以榆關為軸,向兩翼伸展控制山海要塞以防控大金國軍隊的反撲。這一招果然奏效,當棟摩率領他的三千鐵軍冒冒失失趕來闖關時,便中了埋伏,一時間,榆關前血流成河,大金軍遭受了自伐遼以來最大的一次敗績……

如此一來,張覺與大金國結下的仇恨已是無法彌合。他只剩下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找到天祚帝,讓他的五萬兵馬成為遼朝末代皇帝的勤王之師;二是款通大宋,靠上這棵大樹,獲取最大利益。

在這種三國局勢撲朔迷離,盈虛消長難以捕捉之際,各處探馬、各路密使幾乎每天都有新情況前來稟報,張覺常常在平州府知府衙門的朝房裡,一坐半天屁股不挪窩兒地會見一撥又一撥候見之人。這一日的下午申時,他剛接見完榆關守備王充海,就榆關營兵的調配增額作了佈置,連個懶腰都來不及伸,平州府知事李石就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案前,聲音很小卻很急速地說:

「帥爺,關外來人了。」

「關外來人?」張覺敏感地問,「什麼人?從關外哪裡來的?」

「從天祚帝身邊來。」

「啊?」

張覺一驚,屁股離了椅子。

李石又說道:「帥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你挪步。」

張覺隨著李石走出朝房,沿著迴廊走到後院的花廳。在路上,李石說了事情的原委:那個從燕京隨著遷徙人口來到平州的張寶成,本是天祚帝的熬鷹師,張覺叛金後,便委派他出關去尋找天祚帝。張寶成從張家口進入蒙古高原,在夾山口上碰到了曾當過天祚帝衛隊長的韓八斤,兩人過去本就認識,異鄉乍見倍覺親切,雙方一談這才知道各自的使命,張寶成是奉張覺之命尋找天祚帝的下落,而韓八斤是奉天祚帝之命前往平州打探虛實,於是,張寶成便將韓八斤領回了平州。

張覺對韓八斤並不陌生,他的確是天祚帝衛隊中的校官,奉天祚帝之命護送左企弓自遼中京來到燕京後就再沒回去,而是成為了耶律大石手下的一名裨將。他究竟何時又回到天祚帝身邊,張覺也不太清楚。當他隨著李石走進花廳的時候,坐在圈椅上的韓八斤立馬起身,朝張覺抱拳一揖,說道:「八斤見過覺帥。」

張覺素來不喜歡韓八斤大大咧咧不守禮敬的做派,但此時也顧不得計較。雙方分賓主重新落座後,張覺便問:「八斤,你如今又當了天祚帝的特使了?」

「是呀,覺帥,這難道還有假嗎?」

張覺撇下韓八斤,轉頭問張寶成:「寶成,你在哪裡碰到韓八斤的?」

張寶成答:「夾山裡一處名叫柴堡的小莊子裡。」

韓八斤補充說:「柴堡離天祚帝居住的地方,只剩下六七十里地。」

「天祚帝住在哪裡?」

「夾山裡。」

「夾山方圓數百里,你說個具體地兒。」

「覺帥好像不信任我?」

韓八斤臉色沉了下來,他想讓張覺難堪一下,誰知張覺不吃這一套,也把臉一垮,斥道:「你韓八斤眼裡頭也沒有我這個覺帥呀!」

韓八斤一愣:「此話怎講?」

張覺說:「天祚帝住哪裡,你都不肯告訴我,像皇上的特使嗎?」

韓八斤一拍胸脯:「我當然是。」

「皇上派你來找我?」

「是的。」

「皇上為什麼找我?」

「皇上知道你反了大金國,殺了左企弓,並把他的寶像供奉在朝房。」

「哦,皇上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皇上住在夾山,可是一刻也沒閒著啊!他到處都有千里眼、順風耳,不單是你平州的事兒,就是南朝與大金的一舉一動,皇上也都一清二楚。」

張覺通過這一輪談論,對韓八斤信任度稍有增加,但也聽得出韓八斤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這會兒他變了話題問:「八斤,燕京陷落之前,我還在王城裡頭見過你。你給我說實話,你是啥時候找到天祚帝的?」

「正月裡。」

「怎麼找到的?」

「隨耶律大石進了夾山。」

「耶律大石進了夾山?」張覺感到吃驚,「他是怎麼去的?」

「帶著他的三萬部隊過壩上草原,在雪地裡走了差不多半個多月。」

張覺聽到這個訊息,心裡頭酸溜溜的。在他看來,耶律大石是始終忠於天祚帝的,由於他的到來,天祚帝至少不算是一隻喪家之犬了。但張覺又是個善於偽裝的人,表面上,你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任何變化。他問韓八斤一個新的問題:「你說,你是奉天祚帝之命,前來與我聯絡的?」

「正是。」韓八斤回答得很快。

「既是奉敕而來,一定帶了天祚帝給咱的手諭。」

「沒有。」

韓八斤仍然回答得乾脆,張覺不免又開始懷疑了,追問道:「既無手諭,本帥何以相信?」

「我有這個,」韓八斤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方玉璽,捧在手上給張覺看,「覺帥,這是天祚帝的大印。」

「啊!」

張覺從韓八斤手中接過玉璽,仔細觀賞起來。大凡一國皇帝之印,皆稱玉璽,少則七方,多則九方。皆為代代傳承,不可自制,所以又稱國璽。新皇登基,首先要拿到的,就是這些國璽。這些國璽各有專用,如誥敕、冊封、選舉、用兵、國書等,用印各有不同。韓八斤帶來的這方玉璽,是用於闐羊脂玉製成,虎紐篆文「天子之印」四字。張覺諳熟朝廷掌故,知道「天子之印」是專用於號令群臣的,韓八斤帶這方印來,於理無礙。至此,張覺完全相信了韓八斤。驗證了韓八斤的身份後,張覺心情不但沒有輕鬆下來,反而更加沉重了。此前,天祚帝究竟是死是活,一直沒有確切訊息。張覺打他的旗號,並不是真正地忠於遼王室,而是一個號令三州百姓的權宜之計。如今天祚帝真的派了韓八斤前來,倒讓他左右為難了。略略思忖,他問韓八斤:

「皇上派你來,有何口諭?」

「皇上讓咱先來平州看看,若覺帥真的底定三州,他就準備移駕來這平州城中。」

「皇上能來平州,本帥願率三州官吏百姓倒履相迎,只是眼下三州夾在宋、金兩國之間,處境十分危險,皇上若來,一旦兩國知道,勢必夾攻,後果不堪設想。」

「覺帥思慮有道理,皇上還有另一個安排,即平州你也不待,皇上讓你放棄平州,率五萬兵馬,前往夾山勤王。」

張覺壓根兒就不想離開平州,更不會跑到那鬼不生蛋的地方勤王。但沒有想出對策之前,他得穩住韓八斤,於是說道:「八斤,長途奔波,你與張寶成先去盧龍驛歇息,好好兒睡個囫圇覺,等解了乏,咱們再從長計議。」

八斤的確也是疲累,於是重新收妥玉璽,隨著衙吏前往盧龍驛去了。

初夏的天氣,人容易犯困。在衙門裡簡單地用了午膳,張覺腦子昏沉沉的,本說去廨房裡頭的臥室裡打個盹,但頭一挨枕頭,人又清醒了起來,一會兒想到完顏阿骨打在城隍廟裡祭土地神的情景,一會兒又想到甄五臣來他府邸的密談,一會兒又想到讓兒子張勁去北鎮廟善畏長老那裡抽回的靈籤,每件事情似乎是明白的,又似乎是糊塗的,而且想著想著,最終總會落腳到天祚帝頭上。總之,一切都似霧裡看花,看不透還偏想看……張覺忽然覺得,他的命運中似乎還有什麼東西沒有捕捉到,他懂得「一子出錯,滿盤皆輸」的道理,但如何才能不出錯呢?他搔了搔腦瓜子,忽然又翻身坐了起來,踱出廨房,看到「鬼不纏」在廊道的美人靠上打盹,便高聲喊了他一聲。

聽到主人叫喚,「鬼不纏」一激靈就站了起來,張覺已走到他跟前,問:「前些時讓你去燕京城請來的陸老倌,如今安置在哪裡?」

「鬼不纏」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答道:「陸老倌現在衙齋後頭的小客房安歇,這老傢伙天天吵著要回去。」

張覺知道「鬼不纏」是話癆,也不接他的話頭,只是讓他帶路前去拜會陸老倌。從廨房到小客房並不太遠,兩人很快就到了。這是一個單獨的院落,如今只住了陸老倌一人。走到小客房門前,「鬼不纏」敲了敲門。

「誰呀?」陸老倌在裡面問。

「鬼不纏」答:「陸老倌,咱們帥爺來看你。」

「門沒閂,進來吧。」

「鬼不纏」推開門,張覺抬腿走了進去,只見陸老倌盤腿坐在炕上閉目打坐,雖然來了客人,他也不睜開眼睛。

「陸老倌,知道你來了幾天,咱一直窮忙,今天才抽空兒來看你。」

張覺一改平日頤指氣使的神氣,神情謙恭地站在炕前說話。他之所以尊敬陸老倌,乃是因為陸老倌在燕京城中名氣很大,多少達官貴人都找他測過字,十之八九都是靈驗的。這陸老倌在燕京自家的測字館裡也接待過張覺,彼此間算是熟人,但他對張覺不滿的是,大老遠派人專程把他從燕京請來平州,居然五天不見。這會兒從眯著的眼縫兒裡瞧見張覺畢恭畢敬的樣子,心裡頭的火氣稍稍平息了一點,於是睜開眼睛,抬手指了指東牆根的椅子,示意張覺坐下。他自己也下炕趿了布鞋,揀了西牆根的椅子與張覺對面而坐。

「覺帥,你可真是忙啊。」

張覺聽出陸老倌話中仍有怨意,於是耐著性子回答:「老倌,咱們俗人,不比你們神仙安逸。」

「覺帥,你可不是俗人啊,敢於殺死左企弓這樣名滿朝野的大人物,那是何等的膽量。」

「老倌,在我看來,殺人同吃飯睡覺一樣,都是躲不開的俗事。」

「這是英雄話。」陸老倌吩咐聞訊從隔壁房間進來的小夥計給客人上茶,然後說,「覺帥,你這次請咱來平州,究竟有何事?」

張覺抿了一口茶,笑道:「老倌,聽說南朝童貫率文武官員浩浩蕩蕩進了燕京城,你當了奉迎使。」

「有這麼回事兒。」

「南朝也知道你的大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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