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燕京夜話

四天後,趙良嗣又馬不停蹄趕回燕京,斯時天色向晚,許多店鋪開始打烊關門,街面上冷清了下來。進城之後,趙良嗣並沒有放慢速度,而是快馬加鞭,馬蹄鐵踏在鵝卵石鋪出的街道上濺起點點火星,引得三三兩兩的行人避到路旁駐足觀看。趙良嗣及其一應隨行人員在武弁護衛的簇擁下,來到當年的遼王宮,如今的大宋燕山府,滾鞍下馬。早有聞訊在此守候的府中值官吏員走上前來迎接,將其帶入府中。

當年蕭莫娜的議事廳,如今原封不動地變成了大宋燕山府的議事廳。此時,廳裡宮燈璀璨,童貫、蔡攸、王安中、郭藥師、詹度五人坐在廳裡閒話。卻說與大金國的完顏婁石辦完燕京城的交割之後,童貫與蔡攸本應擇日返回汴京覆命。童貫想著自己為燕雲十六州歸宋一事操勞多年,如今夢想變成現實,自然對這片土地情有獨鍾,加之在新收復的府州縣中安插了許多親信,也想趁機到他們管轄的地盤走走。此一盤桓不覺過了兩旬,這時平州方面傳來了張覺叛變的訊息。他當機立斷,留在燕京就近處理這一驟變事件。在他看來,平、營、灤三州若能儘快收回,燕雲十六州回到中原的統治,他必定就是青史留名的第一功臣。因此,在這節骨眼上,他不能讓別人染指。至少,處理操控這件事的主動權不能落到別人手上。讓趙良嗣在第一時間回汴京向徽宗皇帝稟報此事,正是他的決定。今兒個讓一應重要官員在這議事廳裡等候趙良嗣帶來皇上的旨意,也是他的主意。

趙良嗣風塵僕僕走進議事廳,依次施禮見過諸位大僚,然後在郭藥師之側預先給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對童貫稟道:「太師大人,下官奉您之命回汴京面聖,只停留了一晚就返程,每天快馬跑六七個時辰,四天才回來。」

童貫說:「良嗣,看你一臉疲倦,知道你辛苦。皇上聽了稟報,有何旨意?」

趙良嗣便把那一日在崇政殿覲見的事情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最後,讓隨從書辦拿出一隻四角包金的樟木淺匣,從中拿出徽宗皇帝寫給張覺的親筆信。

這是三張徽宗皇帝專用的金花箋紙,童貫對瘦金體的御筆甚為熟悉,便一行行默讀下來:

日前童貫遣趙良嗣來奏:前遼四軍牙將張覺,後降金得封平州府知府兼臨海軍節度使,素有經綸之才,心儀漢室。遼亡之後,擬應按盟誓歸還唐之舊土,但平、營、灤三州卻持之不還,且立南京。我朝本可重兵討取,卻聞張覺久欲歸附,故敕令諸軍按兵未動,只待擇時率眾歸我中原皇祚。事成之日,當以金爵畀之,金之封官,准予世襲,一應部眾,例皆行賞,三州百姓,許減稅三年。

癸卯歲四月初九大宋皇帝之寶

童貫看罷,遞給蔡攸等在座臣僚逐個閱覽一遍,然後童貫吩咐將金花箋放回到樟木匣中妥善收藏。這時候,值日官又匆匆進來稟告有人求見,童貫問:「是什麼人?」

值日官答道:「來人有元帥府的腰牌,說是直接聽從詹大人調遣。」

詹度點點頭,吩咐值日官:「讓他進來。」

值日官退出去不一會兒,便見一個穿著青衫皂靴的行商打扮的人走了進來,詹度介紹:「這是我奉童大人之命,派往平州的細作,叫王六平。六平,你先見過諸位上官。」

王六平就在堂下對六位上官一總兒磕頭行了禮,然後詹度問他:「六平,看你猴兒巴急的,是不是從平州回來?」

「是的。」王六平壓抑不住興奮,趕著話兒說,「從平州到燕京,少說也有三百里地,我只花了兩天趕回,為的是向各位大人報喜。」

「報喜?」童貫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拍了拍椅翅,「快說,報什麼喜?」

「張覺在榆關打了一個大勝仗,大金國的南征大將軍棟摩帶來的三千兵馬中了他的埋伏,死傷過半。」

「啊,有這等事?」蔡攸插話說,「張覺能打敗棟摩?」

王安中也一旁添油加醋說:「是啊,這棟摩是阿骨打的五弟,可是個逢戰必勝的傢伙。」

「各位大人,小的說的句句屬實。」

王六平說著,就把榆關之戰的細枝末節繪聲繪色描述了一遍。眾上官聽罷,也都亢奮起來,詹度說:「這個張覺,的確是個文武全才,上馬治軍,下馬治民,都是一套一套的,難怪郭藥師誇他是蕭莫娜手下的小諸葛。」

「小諸葛是小諸葛,」郭藥師看到諸位一個勁兒吹捧張覺,心裡頭便有些不樂意,於是悻悻地說,「但蕭莫娜並不信任他。」

「這是為什麼?」王安中問。

郭藥師回答:「因為張覺像個琉璃球兒,沒有人捏得住他。」

王安中說:「但是這一次不同,他叛了大金國,還殺死了左企弓,如今又打敗了棟摩,他斷了自己的後路。」

童貫聽了這些抬槓的話,心裡頭反倒有了主意,他問郭藥師:「郭將軍,你認為張覺應如何對待?」

「皇上不是有旨意了嗎?」郭藥師聯想到自己,倒也不肯說張覺壞話了,「張覺既然願意歸順,就該善待。」

「如何善待呢?」

「多給金子,多給女人,多給官爵。太師,連一匹寵物馬皇上都可以封一個龍驤將軍,何況張覺這個大活人呢!」

童貫哈哈一笑:「郭將軍倒是坦率,趙學士,你意下如何?」

趙良嗣欠身問道:「太師,您是問下官對張覺一事的看法嗎?」

「是呀。」

趙良嗣斟酌了一下,慢吞吞地說:「下官認為,朝廷不應該在此時招安張覺。」

此語一齣,在場的人都愣住了。童貫揮揮手,讓王六平退出,然後問趙良嗣:「你為何如此說話?」

趙良嗣習慣地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神情不安地說:「太師,下官要說的話,可能會有欺君之罪,也會冒犯諸位上官。」

童貫急切想知道下文,倒有些煩躁了,他又拍起了椅翅:「趙良嗣,你吞吞吐吐的幹嗎?什麼欺君之罪,不說才是欺君之罪,快說。」

趙良嗣起身朝在座各位拱拱手說:「那下官就斗膽直言了,良嗣認為,策反張覺有諸多不妥。其一,宋金密盟滅遼,此計由我良嗣構想,童太師報呈皇上批准,仍由童太師主持施行。這其中,蔡太師、王冢宰都是積極推動,到今天不過五年,遼國名存實亡,天祚帝雖未俘獲,但已無補於事,連強弩之末都談不上。我大宋朝廷應得到的燕雲十六州,已有十州在手。宋金兩國,雖摩擦不斷,但依然是盟國,若策反已歸順大金的張覺,則是背盟之舉。其二,張覺這個人誠如郭藥師將軍所言,是個朝秦暮楚、見利忘義之人。他既然可以背叛蕭莫娜歸順大金,又為一己之私叛金而殺害過去的上司左企弓,可見此人除了見利忘義,還心狠手辣。與這樣的人打交道,要慎之又慎。其三,大金國方面拒不肯交還平、營、灤三州,理由是此三州不是石敬瑭所割讓,而是在此之前由遼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率兵攻佔。此事史有記載,大金國才不肯交割。依良嗣之見,大金方面對此三州並無長佔之心,若他們真心想在此建立南京,就絕不會讓張覺不挪窩兒地襲職升官。我猜測大金方面是想借此三州,向我大宋索取更多好處。我想如果通過談判,多給錢帛,三州是可以收回的。其四,大金國足可稱得上是虎狼之師,兵力不可小覷。大金取代遼成為我大宋北方之鄰,萬不可輕易啟釁,一旦兩國交兵,我大宋必將陷入另一場戰爭。良嗣想,這肯定不是我大宋君臣願意看到的局面。」

趙良嗣說這番話的時候,議事廳裡一片寂靜。可以說,趙良嗣的觀點對於他們來說,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童貫手支著下巴在思忖;一向心不在焉的蔡攸也垂下眼皮子在琢磨;詹度迷迷瞪瞪地盯著趙良嗣,彷彿沒聽懂;王安中舔著嘴唇,眼睛盯著天花板出神;一議事就懶洋洋的郭藥師,這會兒抓耳撓腮,顯得坐立不安了。

看到在座各位的表情,趙良嗣仍保留著他狡黠而謹慎的表情,又補充道:「太師及諸位上官,剛才良嗣所言,乃一孔之見,如有冒犯,敬祈見諒。」

童貫心裡頭認為趙良嗣的擔心有幾分道理,但也埋怨他不識時務,拿下平、營、灤三州,無論君臣朝野,都必將傳為佳話,至於留下的隱患,現在有什麼好擔心的?古人不是講了嗎,車到山前必有路……但趙良嗣畢竟是宋金盟誓的建議人,也是牽線人。正是因為他五年來的奔波努力才有今天這可喜的局面。慮著這一層,童貫也不好當面指責他,接過趙良嗣的話頭,他委婉地說:「良嗣,聽了你的一席話,我琢磨了半天,倒聽出了一點弦外之音,你對大金國還存了幾分真情。」

「太師……」

童貫看出趙良嗣想辯解,揮手製止了他,接著說:「你聽我把話說完。我且問你,皇上在對大金國的交往中,最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請太師明示。」

「那我就告訴你吧,皇上最想要的,不是什麼盟誓,而是完完整整的燕雲十六州。」

「這……」趙良嗣語塞。

童貫看著趙良嗣沮喪的神情,笑道:「良嗣,你進京面聖,怎麼不把你的想法當面向皇上稟告呢?」

趙良嗣苦笑道:「根本沒有機會。」

「為什麼?」

「因為皇上聽了下官的稟報後,就把此事交給蔡太師、王冢宰二人處置,然後就轉了話題。」

「皇上轉了什麼話題?」蔡攸插話問。

「皇上拿出一張金花箋,讓我讀上面的一首詞。」

「什麼詞?」依然是蔡攸問。

「詞牌《蘇幕遮》,皇上說這詞是李師師剛剛寫下送呈的,並下旨讓我和上一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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