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夏的經筵

立夏後幾日,若在江南,已是綠肥紅瘦了,但在黃河邊上的汴京,卻仍在煙柳畫橋、奼紫嫣紅的濃春時節。這一日,是夏曆四月初九,徽宗皇帝趙佶駕臨文德殿,出席逢九必開的經筵。

出席經筵的,除了皇上,還有年滿十五歲的皇子,以及朝中各部院四品以上大臣,大內各宮殿當值的六品以上官員也在陪侍之列。今日經筵,由龍圖閣學士鄭川成講《致中和,天地位》之說。每次經筵,都會在前七日由樞密院開出九個題目送呈皇上裁定,皇上可九選一,也可全部否定自定講題。這個《致中和,天地位》便是九題中的一個。徽宗之所以選定,是因為看了該題下附簡要條目,言「致,行之至也,致樂以治心」。他當下就心動,拿起硃砂筆勾出該題,批了四字「此題甚好」。但是,等到鄭川成呈講之後,趙佶又暗自在心中叫苦。原來,鄭川成講的不是琴棋書畫、吹拉彈唱、蒔花弄草、桂楫蘭橈的娛樂,而是如喪致哀、見危致命、臨國致事、居家致儉的禮樂。他硬著頭皮聽完,連稱讚幾句的話也不肯講,就想起身走人。但是,按經筵儀軌,主講官說畢,樞密院大臣會應景兒問一句:「在座諸臣工,還有何言補進?」一般來講,陪侍之臣不會站出來說什麼,偶爾也有朝臣站起來,就所講題目提出不同看法,當著皇帝的面與講官論辯。今日當樞密院正使王黼應景兒問了一句後,有一位年輕的朝臣從靠後的官員隊伍中站了起來,言道:

「臣殿中侍御史李綱有言要奏。」

王黼早就看出趙佶不耐煩了,便想打消李綱奏言的念頭:「今日時候不早,改日再進言吧。」

卻沒料到李綱已走到徽宗須彌座下,在講官鄭川成背後跪下了,言道:「皇上,微臣只有幾句話。」

徽宗看到李綱一臉英氣,兩道濃黑的長眉下,目光炯炯有神,心中不免一振,隨口問道:「你叫什麼?」

「臣名李綱。」

「哪一年進身?」

「政和二年。」

「現在哪裡供職?」

「殿中侍御史。」

「聽你的口音是南方人?」

「臣福建邵武人,鄉音太重,有礙皇上聽聞,罪過,罪過。」

「福建邵武人,曾任龍圖閣待制的李夔,也是邵武人,你可認識?」

「稟皇上,家父正是李夔。」

「啊,你是李夔的公子。」徽宗忽然頷首笑了起來,「幾年前,朕在汴城的東北隅築了一座壽山艮嶽,建成之日,命諸大臣承製頌文,你的父親李夔所作最稱朕意,那篇頌文你記得嗎?」

「記得。」

「念。」

「微臣遵旨。」李綱長跪,挺挺身子,朗聲誦道:

玉皇御天,金母嫁女,雕璧成車,裁瑛作塵。龍馭昆丘,烏髮玄圃,笑月光微,看去色阻。荷露添華,柳煙生嫵,九重歡眷,六宮遜處。乃構椒房,用當金宇,碌碌宜階,瑟瑟為戶。碧落深沉,青霞墉堵。小臣獻頌,庶葉萬舞。

趙佶認真聽著,李綱話音一落,他就讚道:「果然是孝子,把令尊大人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

面對徽宗的誇獎,李綱回道:「家父乃皇上先臣,以文字供奉禁中,哪怕隻言片語,一得皇上賞識,便成家族榮耀。微臣牢記家父文字,一記父德,二記皇恩,若錯一字,即為不孝不忠。」

「好見識!」徽宗不禁對李綱產生了好感,又問,「你想要說什麼?」

「臣想斗膽稟告皇上,講臣鄭川成大人的《致中和,天地位》一講,寓意深刻,可用心體會。」

「啊?」

「前幾日微臣讀蘇東坡《歐公集序》,他說:‘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人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諫為忠,長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此乃歐陽子之功也。’皇上,我大宋開國以來,士風數變,目下朝中命官雖俊傑不少,但少救時行道之臣,犯顏納諫之士……」

坐在須彌座左下首的王黼聽到這裡,擔心李綱胡言惑聖,於是吼道:「李綱,不要胡說!」

「院主大人,臣不是胡說,這正是中和不至,輕浮漫衍的後果。歐陽文忠公之後,司馬溫公繼其後,文章救世,宏論滔滔。針砭時弊,教化士庶,時人多有讚譽,言司馬溫公之文,君臨天下者得之,足以鑑興衰,通治體;公卿士人得之,足以為忠嘉,盡臣節;庶從庸流得之,足以檢身厲行,慕仿君子之行;乃至山林幽人江湖放客得之,則浩歌流詠,斟酌厭飫,隨取隨足。皇上,士行中和,家必順之;君行中和,國必諧之。目下之家國,唯娛樂為尚,社稷情懷,獨缺憂患……」

李綱口若懸河,意氣風發。本來昏昏欲睡的陪侍經筵的大臣們,頓時都像聽到炸雷一樣,一個個都機靈了起來。王黼本是經筵的主持者,他的感受是吞了一隻蒼蠅,但看到徽宗皇帝的表情似乎對李綱有激賞之意,也就不便再出面制止。等李綱說「目下之家國,唯娛樂為尚」時,趙佶的臉色才驟然變得難看,一直覷著皇上的王黼立馬從椅子上霍地站起,喝道:

「李綱你說夠了!今日經筵至此結束,恭請皇上退席!」

於是大殿裡的大小臣工一起屁股離了凳兒跪到地上,口中一齊喊道:「恭請皇上退席!」

徽宗皇帝便在內侍的簇擁下出了文德殿後門,王黼與梁師成跟在他後頭也走了出來。王黼看到皇上的臉色還陰沉著,便趨前幾步說道:「皇上,李綱這傢伙,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大庭廣眾下忤逆皇上,臣這就吩咐下去,擬旨將他革職。」

正準備上轎的趙佶,聽到這句話,便停下腳步,盯著王黼問:「革職?革誰的職?」

「李綱,革掉他殿中侍御史的官職。」

「為何?」

「他忤逆皇上。」

「王黼啊王黼,你怎麼會這樣替朝廷當差呢?」

「皇上,臣看到李綱胡言亂語時,你的臉色就變了。」

「變了?」

「變了,像響晴響晴的藍天上,突然起了老大一朵烏雲。」

「這烏雲不是因為李綱。」

「啊?那皇上為何變臉了?」

「因為那匹小如意。」

「啊,原來是這樣。」王黼不無尷尬地一笑,「皇上,小如意怎麼了?」

小如意是徽宗皇帝眾多寶駒中的一匹,因為是一匹小巧玲瓏的騍馬,故徽宗稱它為小如意。早上出席經筵時,他本想騎騎這匹小如意,但不管御馬監的侍者如何調弄,小如意就是不肯離開馬廄一步。這件事一直在徽宗心中留下掛牽。在李綱向他陳情的時候,他的腦子一下走了神,竟沒有聽到李綱說什麼,而是想著小如意為何表現反常。「該不是得了什麼病症吧?」這麼一思忖,他的臉色就變了,這一變化立刻被王黼發現,於是有了文德殿裡的那個結局。此時,聽到王黼問到小如意,徽宗憂心忡忡地答道:

「這不是聽了半天的經筵嗎?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怎麼了。」

正這麼說著,忽見一位穿戴著青衣襥頭的小璫牽了一匹腿腳矯健的小馬從宣德門中迤邐走出,向西一拐,順著御道,向文德殿的後門走來。眼尖的梁師成一眼瞥見,便尖著嗓子叫起來:「這不是小如意嗎?皇上您看,小如意迎駕來了。」

本欲上轎的徽宗,見到小如意後便棄轎迎了過去,誰知小如意見到徽宗皇帝竟止住蹄兒不肯前行了。徽宗瞧著小如意淘氣的樣子,便招手說:「小如意,來呀,到朕這裡來。」

小如意垂著腦袋,四隻蹄子一動不動。

「這畜生怎麼啦?」梁師成喊那小璫,「你,把它拉過來。」

小璫使勁扯了扯韁繩,小如意就是不動。

「這畜生!」梁師成又跺著腳罵了一句。

「你別開口一個畜生,閉口一個畜生。」徽宗皇帝白了梁師成一眼,沒好氣地呵斥了他幾句,「再這樣,朕就要罵你是畜生了。」

「是,皇上,小的知錯了。」

梁師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唯唯諾諾退到一邊。

王黼最會察言觀色,他知道徽宗皇帝在大內豢養了諸多寵物,大至獅、虎、象、馬,小至貓、狗、雞、兔。這小如意與名為綠珠的波斯貓、名為韓擒虎的天竺國進貢來的獅犬、名為小和尚的吐蕃王進貢來的袖鼠,合稱為大內寵物中的四大天王。徽宗經常將這四大天王弄到一塊兒,召來後宮眷屬與親近大臣一起賞玩。眼下小如意的反常舉動,讓徽宗心情不爽,他於是踱步到小如意跟前,問小璫:「小如意得了什麼病?」

小璫搖搖頭說:「它沒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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