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祚帝的密使

「江湖混口飯吃,哪有什麼大名。人家南朝使者登上我的家門,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當一回歡迎南朝官軍的奉迎使。我想,就小半天的活兒,可以賺十兩白花花的銀子,何樂而不為呢?」

「嗬,老倌這是……」張覺本想說見錢眼開,又怕刺激了陸老倌,故改口說,「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扒磨,我看,有錢還能讓神仙推磨呢!」

「覺帥,你這是轉彎兒說我陸老倌愛錢,我陸老倌是愛錢,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張覺認為陸老倌是高人,為避免過分地揶揄引起他的不快,於是換了話題:「老倌,我且問你,阿骨打攻破燕京城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在自家的如意館裡。」

「你最後見的是哪個人?」

「應該說是兩個人,先是喬裝打扮成老百姓的左企弓,後是韓八斤。」

張覺心裡頭一驚:「怎麼是這兩個人?」但問出的話卻故意平淡:「兩人都是找你抽帖兒?」

「左企弓想抽,沒抽成,先自走了。」

「為什麼?」

「他要回避韓八斤。」

「啊,那韓八斤呢?」

「他抽了,抽了一個‘魂’字。」

「他問什麼?」

「問天祚帝的下落。」

「這個‘魂’字,解出天祚帝藏身之地了嗎?」

「解出來了,在大青山與陰山之間的夾山一帶,很可能在老柳樹營。」

「啊,真有這麼神奇?」張覺驚得合不攏嘴,但越發相信韓八斤正是憑著陸老倌的指引找到了天祚帝。陸老倌看出張覺心中似乎有許多待解的疑團,便試探著問:「覺帥,你眼下可是炙手可熱的大人物,應該諸事順利吧?」

張覺揮揮手示意「鬼不纏」退出,然後說:「陸老倌,本帥現在也想抽一帖。」

「好。」

陸老倌吩咐小夥計從隔壁房中提來鳥籠子,放出黃鶯,從撒在地上的油紙帖子裡叼出一個「嫁」字。

「嫁?」張覺拿到油紙帖,自言自語道,「怎麼會是這個字?」

「你要問什麼?」

「問平州。」

「問平州什麼?」

「問平州的安危。」

「你是平州府知府,平州的安危就是你的安危。」

「也可以這樣說,」張覺說著晃了晃手中的油紙帖,乾笑著說,「就這麼一個嫁字,能說出個什麼道道來呢?」

「覺帥不要急嘛。」

陸老倌回以高深莫測的一笑,接著就捻動下巴上稀稀疏疏的山羊鬍子,閉目深思起來。

大約半炷香的工夫,陸老倌眼皮動了一下,坐立不安的張覺連忙問道:「老倌,判出什麼結果了?」

陸老倌呷了一口茶湯,瞅著張覺,表情稍有誇張地問道:「覺帥,你文武雙才,應該理解這個嫁字吧?」

「嫁,不就是女子出閣,離開孃家去與夫君成婚嗎?」

「這是淺義,深義呢?」

「深義,什麼是深義呢?」

張覺抓耳撓腮,左思右想也沒個頭緒。陸老倌倒也沒有取笑他,而是慢條斯理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覺帥,你剛才說要知道平州的安危,是嗎?」

「是的。」

「女出家門是為嫁,平州恐怕得再嫁一次了。」

「平州再嫁,這是什麼意思?」

「詩經有句‘之子于歸’,這個歸,就是嫁的意思。嫁,不單指女歸男,男另謀新主,也叫嫁。列子云:‘國不足,將嫁於衛。’這就是說此地不養爺,自有養爺處。覺帥,你是不是覺得大金不能養你,所以才叛金呢?襲用列子的話,就叫‘金不足,將嫁於宋’。這就是深義。」

張覺咂摸著陸老倌的話,狐疑地問:「為什麼要嫁宋,而不是遼呢?」

「遼在哪裡?除了你覺帥轄下的三州,遼國哪裡還有一寸土地?蔣子的《萬機論》裡說過:‘主失於國,其臣再嫁。’覺帥,這裡用的還是一個嫁字。」

「真沒想到,一個人人都會說的嫁字,竟藏了這麼深的玄理。」

張覺這麼一感嘆,倒引出了陸老倌一番本不打算說的話:

「覺帥,你殺了左企弓,老倌我覺得你薄情寡義,心裡頭把你看成奸雄,但看到你釋放了那麼多被大金國強行遷徙的燕京市民,讓他們各自回家,還資助給他們盤纏路費,心裡頭又覺得你還有仁義。這次你派人到燕京請我,我本不願意來,但最終還是來了,不為別的,只是想替燕京回返的人家給你道一聲謝。因此,也就認認真真把‘嫁’字的本義解給你聽。覺帥,你想聽的話我都講了。現在,我陸老倌就向你告辭返回燕京了。」

陸老倌說罷,就讓小夥計收拾行李,張覺連忙挽留:「老倌,無論如何,你得寬住幾天,怎麼著,我也得請你吃頓酒哇。」

「覺帥不必客氣,你還是像請我來時那樣,弄輛馬車把我送回去吧。」

張覺見陸老倌去意已決,也就不再強留,而是封了二十兩銀子,調了馬車即刻送他回燕京。

陸老倌一走,張覺回到廨房,讓「鬼不纏」找來李石。兩人屏退左右閒雜人等,密議如何處置韓八斤一事。

張覺問李石:「這個韓八斤帶來的天子之寶的玉璽,你在翰林院供職時見過沒有?」

「見過,這個玉璽是真的。」

「那,這個韓八斤真的就是天祚帝差遣來的。」

「這一點也不用懷疑。」

「那,你說,該如何回覆天祚帝?」

「帥爺,在下聽你的。」

「你別耍滑頭,本帥一定要聽聽你的意見。」

李石跟著張覺雖然只有一年,但他自認為對張覺心性脾氣的瞭解已是入木三分。此刻,張覺絕不會真的去追隨天祚帝,加上他自己也信奉「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因此,便大著膽子說:「覺帥,天祚帝命中註定會成為遼國的末代皇帝,這個命運誰也改變不了。」

張覺眉毛一揚:「說下去。」

「對天祚帝,既不能迎回平州,也不能追隨到草原。」

「那,韓八斤怎麼辦?」

「封鎖訊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天祚帝的特使來到了平州。」

「盧龍驛人多口雜,只怕已走漏了風聲。」

「帥爺放心,下官已佈置妥帖,不可能走漏半點風聲。」

「你是有心人,下一步呢?」

「帥爺,下官建議,捎帶還有那個張寶成,一併……」

李石做了個殺人滅口的手勢,張覺臉上的肌肉一擰,狠狠地說:「事不宜遲,就在今晚,把這兩個人幹掉。李石,你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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