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帝與蕭莫娜已經飛奔得很遠很遠了,離柳樹屯應該有二三十里地了,他們穿越了長滿林木的緩坡、曲折蜿蜒的河流以及一馬平川的草甸。半上午的陽光投射到樹木上,所有的樹葉都像敷上了一層金箔;投射到河水中,細碎的波紋中像是有千萬條小金蛇在游弋;投射到草甸上,會讓人們看到在密密簇簇的針葉間跳動的七彩的光暈——這些光暈來自草原上怒放的鮮花。
有好幾次,蕭莫娜跳下馬來,欣賞草叢間美麗的花朵,天祚帝沒有這份雅興,他素來對花花朵朵的東西不感興趣,但他因為太喜歡蕭莫娜,故也只能耐著性子,陪著蕭莫娜在花的海洋中徜徉。蕭莫娜採了一朵非常好看的像猩紅的絨球兒一樣的花兒,問天祚帝:「你認識它嗎?」
「認識,」天祚帝認真地回答,「它是一朵紅花。」
「還有呢?」
「還有……它像絨球兒。」
「我問它的名字。」
「它有名字嗎?」天祚帝感到很奇怪,「誰給它取的名字?」
「你呀,白痴一個。」蕭莫娜噘著嘴,生氣地說,「每朵花都有名字,難道你母親沒有教給你嗎?」
「我母親……寶貝兒,你不知道我很小就成了孤兒嗎?」
蕭莫娜這才想起天祚帝的父母很早就因奸臣讒言而被老皇上賜死,她趕緊道歉:「皇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你,我告訴你吧,這朵花的名字叫柳葉旋復花。」
「這名字好聽,但挺難記的。」
「你不用心,當然就記不住。」
蕭莫娜的語氣中讓人聽得出譏笑,但天祚帝並不覺得難堪,當然也不生氣,他問:「這草原上的花,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你都叫得出名字嗎?」
「我可沒這本事,但眼前你看到的花,它們的名字我都知道。」
「是嗎?那我得考考你。」
「考吧。」
天祚帝俯身從草叢中連根拔起一棵草花,這棵草長著褐色的莖枝,對生著蝴蝶般的葉子,在莖枝的梢兒上搖曳著一朵淺黃色的花蕊。天祚帝把這朵花兒伸到蕭莫娜眼前,問:「它叫什麼?」
「短瓣兒金蓮花。」
「啊!」天祚帝又從腳邊扯起一棵長著紅的葉子,開著白色的麥穗兒一樣的花朵舉起來,「這個呢?」
「馬蒿子。」
天祚帝跑出幾步,東尋西找,分別採了一棵莖葉細小、牙尖上開著硃紅的長瓣花和一棵根莖短小的開著嫩黃色小花朵的青草,走回來雙手晃動著問:「你說說看,它們叫什麼?」
「你左手的那棵,叫鳶尾花,右手的那一棵,叫山丹。」
「嗬,你還真的都知道,我就不信難不住你。」
天祚帝說著就把手中的花撒了,又要跑出去尋找,蕭莫娜喊住他。
「皇上,再不要瞎折騰了,看你這麼糟蹋花朵,我可痛心哪,一朵花也是一條命啊。」
「你這一說,我還成了害命的閻羅了。」
兩人這麼取笑著又重新跨上了馬背。蕭莫娜看著蟄氣浮動的草原,儘管仍然很興奮,但感覺還是有些疲倦了,她問天祚帝:「你說的好地方在哪裡啊?」
「很快就到了,那裡有酒,有烤好的羊羔,很快就到了。」
「阿適……」蕭莫娜經常忘情地喊天祚帝的乳名,「我有些乏了。」
「寶貝兒,真的很快就到,你再堅持一會兒。寶貝兒,怎麼這些花兒的名字你都叫得出來呢?」
「阿適,你後宮中有那麼多的女人,有誰的名字,你叫不出來嗎?」
「不瞞你說,有的我還真叫不出來。」
「可見,你不是一個好丈夫。」
「蕭莫娜,你不能這樣說我。後宮的女人,名義上都是我的老婆,但並不是我自己挑選的。」
「朝中的大臣應該都是你親自挑選的吧?」
「名義上可以這樣說。」
「你都認識嗎?」
「朝臣都認識,但邊臣、府臣不一定全認識。」
「可見,你也不是一個好皇帝。」
「寶貝兒,你怎麼專挑我的刺?」
「阿適,不是我成心責備你,大遼國走到今天,你有推卸不了的責任。」
天祚帝不語,看得出來,他很不願意聽這樣的話,他甚至有些惱火,卻又不便發作。
蕭莫娜繼續說:「你熱愛草原,但是你叫不出花的名字,沒有這些花,草原還叫草原嗎?你熱愛大遼國,卻不能叫出所有大臣的名字;你喜歡女人,卻不能一一叫出後宮那些女人的名字。因此,皇上,我要對你說,對於草原故鄉,你不是一個好兒子;對於大遼國,你不是一個好皇上;對於契丹的女人們,你不是一個好男人。」
說這番話的時候,儘管蕭莫娜語調平緩,但在天祚帝聽來,卻無異於陣陣炸雷,他從未受過這樣嚴厲的批評,不僅僅是批評,簡直是當面羞辱,他的臉色掛不住了,他的手自然地摸到了腰間的刀柄,但是,當他側過臉去看蕭莫娜的時候,卻發現她毫無惡意,她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她的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中,閃動著澄澈而又性感的光芒。他心中的怒火頓時冰消瓦解,按住刀柄的手也羞愧地拿開,他自嘲地嘆了一口氣,問道:
「蕭……啊,寶貝兒,你的指責可真是讓我難堪哪。」
「皇上,因為我真的是愛上了你,所以我才會指責你。」
「你剛才說什麼?你……你說你愛上了我?」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啊,皇上,你看前面,怎麼會有一座氈房呢?」
「那是我為你置辦的,寶貝兒,我們很快就能吃到美味的午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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