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帳房中的妖人

「不,它不是。」烏古乃深情而又略帶遺憾地說,「咱們的王還是欠點福氣,他沒有倒在沙場上,也沒有倒在女人的臂彎裡。」

「姐?」

迪雅對烏古乃的話感到驚訝,她琢磨著還想問點什麼,卻聽得帳房裡傳來柳芽兒的尖叫:「皇后!皇后!」

烏古乃與迪雅趕緊衝進了帳房,只見柳芽兒兩眼直直地瞪著帳房右上角的穹頂,嘴巴張開著,一臉驚恐。

烏古乃首先看了看躺在炕上的阿骨打,他依然平靜地躺著。烏古乃這才放心了,她問柳芽兒:「你看到什麼了?」

「那裡,那裡……」

柳芽兒依然指著那片帳篷頂,烏古乃與迪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什麼都沒有。烏古乃為了把柳芽兒從驚恐中解救出來,她把柳芽兒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裡,儘量平靜地問:「柳芽兒,那裡有什麼?」

「有一個人頭,在那裡飄浮著。」

「還在嗎?」

「還在。」

「長成啥樣兒?」

「眼眶凹凹的,齜著牙,留著山羊鬍。」

「這會是誰呢?」

烏古乃也感到心裡發憷。迪雅看到房門旁的衣架上,掛著阿骨打的鎧甲和佩劍,便跑過去拿起那把劍,跳上炕,用劍朝著柳芽兒指的地方一陣亂捅,然後問柳芽兒:「那妖人還在嗎?」

「不在了。」柳芽兒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去哪兒了?」迪雅依然舉著劍。

「飄走了。」

「從哪兒飄走的?」

「沒看清。」

「這個也看不清?」迪雅不滿地斥責。

柳芽兒回答:「那人頭就在原地飄來飄去,然後就不見了。」

兩人對話的時候,陳爾栻與宗望、傑布、穆克石等人也都掀簾兒走了進來。這房中的動靜也把他們驚動了。

「發生了什麼?」宗望問。

「這帳房裡出現了妖人。」

傑布與穆克石面面相覷。迪雅收回劍,下了炕,把劍掛回到衣架上。

「妖人?」

「對,妖人。」

迪雅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宗望聽完了,問柳芽兒:「是這樣的嗎?」

柳芽兒點點頭。

宗望問穆克石:「大薩滿,你說,這妖人為何會在這時出現?」

穆克石一直在為阿骨打的病提心吊膽。他深知,作為大金國的首席大薩滿,他對阿骨打的病必須承擔最大的責任,如果因為他的誤診而導致皇帝駕崩,他就有可能被處死。即便是皇帝的病不可救治,他若說不出不可救治的理由,也會遭受眾人的指責,甚至被剝奪大薩滿的法位。從他看到阿骨打發病那一刻的狀態起,他就知道阿骨打這是中風了,而且非常嚴重,他真心祈禱太陽神,希望奇蹟在阿骨打身上發生。他也知道阿骨打中風的原因是因為極度的亢奮與憤怒所致,這兩種情緒的交織,乃是柳芽兒與棟摩兩人造成。他甚至想到了,萬一皇帝駕崩,如果一定要找一位罪魁禍首的話,這人絕不可能是棟摩,只能是柳芽兒。所以,當宗望問他妖人出現的原因,他就想好了如何趁此機會引出一個對自己有利的話題來,於是他一本正經地說:

「這事兒若是究根兒,我就得多問幾句了。柳芽兒,我且問你,你說那妖人齜著牙,長著山羊鬍子?」

「是的。」

「你見過的人中,誰長著山羊鬍子呢?」

「我得想想……」

屋子裡短暫的沉默,迪雅忽然心血來潮地問:「天祚帝長的是山羊鬍子嗎?」

宗望搖搖頭說:「天祚帝是短鬍子,硬得像馬鬃。」

穆克石催促柳芽兒:「你想想,你見過的人中,有誰是山羊鬍子?」

柳芽兒像突然從夢中醒來似的,怔怔地說:「難道是他?」

穆克石立刻追問:「他是誰?」

柳芽兒回答:「秦晉王,他蓄的是山羊鬍子。」

「秦晉王,就是蕭莫娜的丈夫耶律淳?」穆克石一下子提高了調門兒,「柳芽兒,你沒看錯吧?」

「在燕京城的王宮裡,奴婢常常見到秦晉王,他就是長著好看的山羊鬍子。可是,他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柳芽兒,你現在迴避。」

看著衛兵將柳芽兒帶出了帳篷,穆克石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嚴肅地說:「兩位尊敬的皇后,老先生,大將軍,阿骨打皇帝犯病的原因現在找到了。」

「什麼原因?」烏古乃問。

穆克石斬釘截鐵地回答:「就是遭了秦晉王的魔魘。」

「如果是魔魘,應該是天祚帝,而不應該是秦晉王啊。」

宗望說出了他的疑惑。穆克石解釋說:「魔魘只能是死人來尋找活人,秦晉王已經死了,來找阿骨打皇帝尋仇,這不可能有錯。阿骨打皇帝攻佔了他的燕京,將他最愛的夫人蕭莫娜趕走了,至今下落不明,這個仇恨還不大嗎?」

傑布插話說:「天祚帝仇恨更大。」

「天祚帝肯定還沒死,所以他無法魔魘。」

烏古乃開口問道:「人鬼不同天,秦晉王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

穆克石說:「因為有引魂幡兒,死去的人靈魂總在曠野上飄蕩,一有了引魂幡兒,他就能找到家。」

「誰是他的引魂幡兒呢?」

「柳芽兒。」

「柳芽兒,」迪雅叫起來,「大薩滿,你是說柳芽兒引來了秦晉王?」

「是呀。」

迪雅腳一頓,銀牙一咬:「這個柳芽兒,果然是個害人精。」

穆克石趁機說出他的想法:「大將軍,這柳芽兒應該速速處置。」

宗望問:「怎麼處置?」

穆克石說:「凡中了邪的人,必須架一堆火,將其燒死。」

宗望盯著穆克石:「一定要這樣做嗎?」

「為了阿骨打皇帝的病情,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迪雅隨著穆克石補了一句:「只要能救皇帝,什麼人都可以死。」

宗望一時拿不定主意,他望了望自從進了帳房就坐在小凳上始終一言不發的陳爾栻。

「老先生,你說說。」

陳爾栻面無表情,淡淡地說:「人命不是兒戲,大將軍,我們還是聽聽你的母親烏古乃皇后的主見吧。」

宗望轉向烏古乃:「娘,你拿個主意。」

烏古乃皇后伸手摸了摸阿骨打的額頭,平靜地吩咐:「傑布,去把柳芽兒帶來。」

傑布出去帶回柳芽兒,看到帳房裡緊張的氣氛,柳芽兒預感到有什麼險惡的事情要發生,臉頓時煞白,淚水又流出了眼眶。

烏古乃走過去牽住柳芽兒的手,一起坐回到阿骨打的身邊,她替柳芽兒擦了擦眼淚,然後對在場的人說:

「你們聽著,從現在起,柳芽兒就是我的女兒。這幾天,我們母女倆會形影不離,替我的王,你們的阿骨打皇帝擦身子、喂藥。阿骨打皇帝能活過來,是大金國的福氣。他若真的累了,要去天國安安生生地休息,咱們就遂他的願。死生由命,誰也不能怪誰。柳芽兒,你跪下,喊一聲娘。」

柳芽兒珠淚滾滾撲通跪下,哽咽著喊:

「娘,娘,我的親孃。」

在場的人無不愕然,陳爾栻的眼角滾出了渾濁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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