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併不看他心愛的兒子,他的眼睛仍盯著那隻站在土塄子上的野牛,笑道:「宗望,不要跟我耍小把戲。」
宗望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解釋說:「父皇,你可別屈賴我。這狩獵是個賣力氣的粗活兒,哪用得著你親自動手。」
說話間,宗望覷了水老哇一眼,水老哇會意,把月牙斧遞到了阿骨打的手上。阿骨打接過月牙斧後,又從水老哇的腰間摘下一根狼牙棒掛到馬鞍前的玉鉤上,然後指著土塄子上的那隻黑公牛,嚷道:「孩子們,你們看著,我來拿下那頭野牛。」
「父皇,你不要……」
宗望還想阻止,卻見阿骨打一夾馬肚子,火飛龍像離弦的箭一樣飛了出去。從溝頭下到溝底,大約是七八丈高的大陡坡,火飛龍四蹄騰空,三跳兩跳就落到了溝底。在它騰躍的時候,騎手要是掌握不了平衡就會失去重心被摔出去。但阿骨打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只要一臨戰陣,馬就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早就預料到火飛龍下陡坡時的舉動,所以,在夾馬肚子的同時,他的屁股已離開了馬鞍,身子前傾伏在馬背上。為了不讓火飛龍頭重腳輕翻筋斗,他左手抓住馬脖子上的繩套,右手握住月牙斧,將身子挺得直直的往後延伸。這動作還真奏效,火飛龍不會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兩隻前蹄上,因此奔跑的時候既敏捷又穩健。
看到阿骨打平穩地落在了溝底,溝坎上的將士們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接著,在這充滿了野性又洋溢著興奮的吶喊中、唿哨中、叫罵中,將士們像下餃子似的紛紛蹦到了谷底,一場人與獸的劇烈搏鬥頃刻間開始了。
也許是受了將士們鼓譟的影響,火飛龍噴了一個響鼻,馬脖子上的鬃毛一根根豎立起來。阿骨打將月牙斧順過來指向了土塄子,火飛龍立刻就領會了主人的意思,只見它昂著頭,豎起耳朵,載著阿骨打朝那頭野牛奔去。
草溝裡這時亂成了一鍋粥,戰馬的嘶鳴聲、野獸的咆哮聲震耳欲聾。毫無疑問,土塄子上的那頭黑公牛是獸群之王。當殺戮開始的時候,它沒有驚恐地逃竄,而是聳動著背脊,做好隨時搏鬥的準備。
任何獸類特別是具有了強大攻擊性的野獸,遇到敵人都會以命相搏。而且它也知道,誰是它真正的對手。當火飛龍朝著它狂奔而來的時候,黑公牛知道該出擊了。只見它的身軀稍稍往後坐了一下,四條腿隨之稍有彎曲,接著兩隻前腿揚起,藉著後坐的力量彈出身子,朝火飛龍沒命地奔去。在它的帶領下,其他的野牛也瘋狂地奔跑起來。
卻說火飛龍朝黑公牛奔來的時候,也遇到了不少阻力。驚恐萬分的獸群四處逃竄,除了被獵殺,它們自己也互相踐踏。火飛龍單騎突入,不單遭遇到一個驢群、一個狼群,還有更多的小獸在它的蹄子下竄來竄去。它不可避免地踩死了兩三隻野兔和琴雞。而大的獸群倒不是迎上來與火飛龍搏鬥,而是慌不擇路擋了道兒。阿骨打一路上都在揮動他的月牙斧左劈右砍,不少的野獸倒在血泊中。大約前行了五六十丈遠,與飛奔而來的黑公牛撞了個正著。恰在這時,阿骨打的月牙斧正好砍進了一棵槐樹拔不出來,這是為了擊殺一頭擋路的野驢造成的。黑公牛跑得比駿馬都快,大約離火飛龍還有兩三丈遠的時候,黑公牛在不減奔跑速度的同時偏過腦袋,把一隻向前斜長著的錐子一樣的角刺向了火飛龍的腦袋。如果一般的戰馬遇到這樣的情況,也許會受驚嚇愣在原地,遭遇滅頂之災,火飛龍作為阿骨打最喜愛的坐騎之一,畢竟跟著主人經歷了無數戰陣,出生入死臨危不懼本是常態,所以,當黑公牛的利角刺來的剎那間,火飛龍突然騰空將身子側向槐樹。這是一個明顯的救助主人的動作,既躲過了黑公牛的攻擊,又讓阿骨打趁便拔出了月牙斧。
此時危險並沒有解除,黑公牛撲了空之後,立刻橫過身子,再次挺起利角向火飛龍的肚子刺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阿骨打麻利地取下狼牙棒,身子前傾,朝黑公牛的犄角奮力一擊。就這一擊,阿骨打的右臂震得痠麻,幾乎都有脫臼的感覺。而野公牛顯然也被打得劇痛難忍,它原地打了三個旋,然後,更加兇猛地朝火飛龍撞來。
在野公牛打旋的時候,阿骨打已從馬鞍上跳了下來。此刻,他已扔掉了月牙斧,他知道近距離搏鬥,長兵器已不起任何作用了。只見他換成左手握著狼牙棒,右手則握著一柄鋒利的雙刃劍。黑公牛發現阿骨打跳下了馬背,它便捨棄了火飛龍,改為攻擊阿骨打。因為疼痛,也因為暴怒,黑公牛的野性陡然膨脹了起來,顯得更加威猛,更加強大。因為犄角已經負傷,黑公牛不再使用它,而是改用撞擊。阿骨打看出黑公牛想把他逼入槐樹邊的溝塹裡,那裡無路可逃,黑公牛可以把他頂死或者踩死。阿骨打怎麼可能輕易就範呢?他像一頭靈巧的豹子一樣挪身跳到一片開闊的地方。黑公牛隻得調整身形再次對準他,他與它之間的距離不過一丈多遠。阿骨打知道,這個距離不足以讓黑公牛蓄積全身的力量猛撲,它必須後退幾步才能縱身一躍,若這一撲成功,阿骨打必定會被它踩成肉泥。但阿骨打併不逃避,而是站在那裡等待黑公牛撲來。他知道,奔跑逃逸是沒有用的,兩條腿的人怎麼跑得過四條腿的猛獸呢?所以他在鎮靜地等待黑公牛的攻擊。
黑公牛果然後退幾步聳了聳身子,然後像一塊巨大的高山滾石朝阿骨打飛速地碾壓過來。看到黑公牛身形陡脹,銅鈴大小的眼球也彷彿要迸射出來。阿骨打情不自禁地吼叫了一聲,像年輕人那樣扭了幾下身子。但是,當黑公牛鋪天蓋地般頃刻就要吞噬他的時候,他迅速將左手的狼牙棒朝黑公牛的腦袋奮力一擲,黑公牛腦袋一低,狼牙棒從它頭頂上飛了過去。趁黑公牛分神的時候,阿骨打倒在地上一個驢打滾到了黑公牛的右側,又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黑公牛剛好四蹄落地,它的視線已夠不著阿骨打的身形了,不等它扭頭尋找,阿骨打已雙手握劍,將三分之二的劍身插進了黑公牛的腹部……
在阿骨打與黑公牛搏鬥時,野牛群已形成包圍圈,阿骨打表面上是對付一頭公牛,其實十幾頭野牛都對他虎視眈眈。宗望、傑布、水老哇等一眾軍士趕了過來,他們想衝散野牛的包圍圈,解救腹背受敵的老皇帝,但野牛用它們的犄角、它們的蹄子、它們的身軀組成了堅固的防線。經過十幾分鐘的搏鬥,有三頭野牛死在他們的刀棒下,野牛的陣形開始潰散。從兩軍對壘到互相纏殺,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現在,有的野牛開始逃竄了,與偶爾跑來的驢群、狼群互相踐踏著,幾乎每一隻猛獸的身邊,都站著幾名軍士……留在黑公牛身邊的野牛隻剩下兩頭了。一頭毛色黑白相間的花牛口中噴著白沫,露出白厲厲的牙齒彷彿要咬碎一切;另一頭長著一雙向前伸長的犄角的黃褐色野牛,樣子很英俊,也很兇猛。因為搏鬥,軍士們都散開了,留在原地的只有宗望、傑布和水老哇等五六個人了。
看到黑公牛撲向阿骨打時,宗望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但他沒有叫,他知道叫聲會讓父親分神,稍稍的疏忽會給父親帶來滅頂之災。他想跑過去與父親並肩戰鬥,但那兩頭野牛擋住了去路。就在阿骨打將佩劍插進黑公牛的右腹時,宗望發現,那頭黃褐色的野牛突然掉轉身子,低頭伸直犄角朝背對著它的阿骨打刺去。須臾間,情急的宗望原地騰空跳起,先踩在花牛的背上,再將花牛背當成跳板,凌空以一個俯衝的姿勢,跳到黃褐色野牛的背上,將手中的匕首猛扎進它的脖子。此時,這頭野牛距阿骨打已不到三尺的距離。這把匕首扎得很準,刺中黃褐色野牛頸部的動脈。黃褐色野牛突然收起兩隻前蹄站立起來,猝不及防的宗望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兩頭最兇猛的野牛,黑色的與黃褐色的,這時都倒在血泊中,而那頭花牛也被傑布與水老哇殺死。阿骨打看了看周圍,走到宗望跟前將他扶起來。
宗望一瘸一瘸走了兩步。
「哪兒摔著了?」阿骨打問。
「沒摔著,」宗望扭了扭腰,又伸了伸胳膊腿兒,不好意思地回答,「只是摔蒙了一會兒。」
阿骨打點點頭,又走到那頭黑公牛跟前。躺在地上的黑公牛抽搐著,插在它腹中的劍在夕陽中閃射著寒光。看到阿骨打走過來,黑公牛的眼眶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它四隻蹄子動了動,那樣子是想站起來繼續搏鬥。這時,宗望也走了過來,阿骨打指著黑公牛的眼睛說:「你看它的眼睛。」
「它在流淚。」
「為什麼流淚?」
「它害怕死亡。」
「不,它是痛心,再也不能站起來搏鬥了。」
「啊!」
「英雄是不服輸的。」
「英雄是不服輸的。」
宗望重複了一句。他看著父親被夕陽塗得殷紅的古銅色的臉龐,咂摸著這句話的意義。
草溝裡的獵殺結束了,阿骨打看到戰士們在清點戰利品,把獵物抬上馬車,便指著地上三頭嚥了氣兒的野牛吩咐傑布:
「找一些人來,挖個大坑,把這三位英雄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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