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骨打獵殺瘋牛

當張覺叛變的訊息傳到遼陽府鴛鴦泊的大金皇帝行宮大營時,完顏阿骨打正在圍獵。衛隊長傑布將從平州城中打探情報的細作領到完顏阿骨打跟前,奏道:

「皇上,平州的張覺叛了。」

在傑布看來,這訊息無異於晴天霹靂。可是,完顏阿骨打聽了就像沒事兒人似的。他騎在馬上,眯著眼睛看著抹斜兒朝西奔跑的一群野獸,怕是有百十來只,被踢踢踏踏的馬蹄聲驚擾得沒命地逃竄。今天是圍獵的第二天,近三千名軍士在方圓十幾裡地的一大片山崗中,將野獸們從茂密的森林中驅趕出來,迫使它們順著一條溪流蜿蜒的山谷向外逃竄,山谷的四周都被圍獵的大軍封得死死的,谷口是它們逃生的唯一通道。谷口外邊,是一大片長滿雜草的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便是清波粼粼的鴛鴦泊。這裡被阿骨打選中為圍獵的收網地,野獸們被驅趕到這裡,無法逃脫被獵殺的命運。此時,從谷口逃出的野獸分成了三路,一路沿溪水向南逃向沼澤地,一路向北順著森林的邊緣朝一溜緩坡奔去,而向西竄向草地的那一個獸群,離完顏阿骨打立馬的山頭最近,所以才會引起他及時的注意。他看到被士兵驅趕的獸群倉皇逃竄的樣子,臉上泛起得意的笑容。突然,他發現有一頭野驢掉隊了,便喊叫了起來。

「傑布,你看末老丫子的那頭野驢,怎麼像瘸了腿兒?」

傑布手搭涼棚眺望了一下,回答:「皇上,那頭野驢不是瘸了腿兒,好像是懷了崽兒。」

「啊,是頭懷崽的母驢,」阿骨打舔了一下嘴唇,說道,「傑布,傳咱的命令,凡是懷崽的母獸們,一律不準捕殺,放它們一條活路。」

傑布打手勢招過來三位親兵,讓他們分頭去傳達命令,他自己則湊到阿骨打跟前,小聲提醒道:「皇上,張覺叛變了。」

阿骨打笑道:「一個虎屄爛架兒的人,尥蹶子是遲早的事。」

見阿骨打說得如此輕鬆,傑布反而不好意思,他咕嚕了一句「我還以為是天大的事兒呢」,隨即讓人將那名細作領去找陳爾栻稟報。

在細作離開崗坡的時候,谷口開闊地上盛大的圍獵也很快展開了壯烈而又血腥的場面。

對於契丹與女真來說,圍獵是他們展示剽悍與凝聚人氣的最為重要的活動,甚至可以說是比春節還要隆重的節日。契丹人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他們在華夏太行山以北以及西伯利亞貝加爾湖以南的廣袤土地上建立強大的遼國之後,其生活方式並沒有多大的改變,漁獵仍然是他們生存的方式。契丹貴族們成為遼國的統治者之後,漁獵對他們來說,不再是一種生產活動,而是演變成一種宮廷遊戲,他們將這種遊戲稱為四季捺缽。最為隆重的是春秋兩季捺缽。春捺缽以捕魚為主,秋捺缽以狩獵為主。每年,遼朝皇帝都會在春秋兩季選定一個時間舉行捺缽活動,春天選擇在湖澤,秋天選擇在山林。因此,這兩次捺缽也被稱為春水秋山。如同宋朝皇帝徽宗趙佶醉心於優伶翰墨一樣,遼天祚帝耶律延禧登基之後,也沉迷於春水秋山。在他的統治下,春水秋山成為遼宮廷每年最為重大的活動。在他之前的皇帝,舉行春水秋山活動,參與的文武大臣、宮眷貴戚,以及軍士僕從,大都是幾千人,最多也不過一兩萬人。天祚帝玩心大,好排場,每次春水秋山活動,少則五六萬人,最多時達到二十餘萬人,以致舉行這種活動的經費成為朝廷財政的重大負擔,在朝野間引起諸多非議。阿骨打就是因為參加了天祚帝在查干湖舉辦的春捺缽活動受到了侮辱,才發動了興兵伐遼的戰爭,使遼國敗亡。

卻說阿骨打於穀雨節後率軍離開平州,十數日來到遼陽府境內,其時燕薊地面雖然春氣浮漾,雜樹生花,但遼陽地面還只是蟄氣初萌,花訊未至卻已枯草泛綠。在燕京地面盤桓數月,那裡的山山水水也讓阿骨打心曠神怡嘖嘖稱讚。一齣榆關,觸眼所見的山川河流、平原湖泊,乃至村莊屯舍、林樹農田,更讓他產生了那種故國山河、熟稔家園的親切感。此情之下,他拒絕了遼陽府官員迎他入城視察的請求,而率領軍隊僚屬來到鴛鴦泊旁安營紮寨。

阿骨打之所以選中鴛鴦泊,乃是因為這裡是天祚帝第一次舉行春捺缽的地方。春捺缽舉行的時間是從元宵節開始,清明一過即告停止。阿骨打來到鴛鴦泊時早已過了春捺缽的時間,他仍然決定在這裡舉行一場圍獵活動。女真人同契丹人一樣喜愛四季捺缽。但自七年前舉兵反遼,阿骨打置身軍旅,戎馬倥傯,再也沒有參加任何一場捺缽活動了。

毫無疑問,一場圍獵活動的最後一幕總是激動人心的。經過一天半的圍獵驅趕,野獸們在眼前這片不大的山地草原上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騎在馬上的獵手們逐步縮小他們的包圍圈。當數百隻野獸被逼迫到不到兩裡地的一個狹長而又盤曲的草溝時,我們通常所說的困獸猶鬥的場面出現了……

眼看野獸們被驅趕到草溝,阿骨打一拉韁繩,胯下的火飛龍立刻像一道紅色的閃電衝下了山坡。儘管阿骨打沒有打招呼就突然啟動,但他的訓練有素的衛隊還是及時趕了上來,傑布與水老哇緊緊跟隨著他。驅趕獸群的共有三支隊伍,棟摩、宗望與婁石各自領了一支。如今,三支隊伍會合到一起,把草溝圍得嚴嚴實實。阿骨打驅馬來到離他先前駐足的那座山崗最近的草溝的北頭,宗望的部隊正好在這裡。騎著火飛龍賓士的阿骨打非常搶眼,因此宗望大老遠地就發現了他,於是策馬迎了過去。二馬相遇,宗望喊了一句:「父皇!」

阿骨打併沒有停住的打算,他只是放慢了速度,與宗望並轡而行,問他:「獵物都進溝了?」

「是的。」

「凡是懷了崽兒的,都不得獵殺,命令傳下去了?」

「傳下去了。」

「這就好。」說話間,父子二人已到溝頭,阿骨打瞅著溝裡,興奮地叫道,「宗望,看來,還有一些大傢伙!」

「有十幾頭野牛,兇巴巴的。入溝前,一隻野牛還用犄角頂傷了兩名軍士。」

阿骨打聽罷,瞪大了眼睛朝草溝裡巡視了一番。這狹長的草溝內,大的野獸如野牛、野驢、野羊、狐狸、豺狼等,大約有數百隻之多;小的如野兔、錦雞、獾子、豪豬等,更是不計其數。草溝的邊沿上站滿了兵士,他們只是守衛著溝沿不讓野獸們外逃,卻也沒有慌著入溝獵殺。如果這些溝中的野獸知道對它們的殺戮馬上就要開始,肯定會驚恐萬分想盡一切辦法突圍。但它們是獸類,還沒有能力預知人類的殘暴,所以它們在免除了被驅趕的痛苦之後,這會兒莫不都在享受啃吃青草的快樂。而那些靠捕食小動物為生的大獸,這時候也開始覬覦附近那些可以獵食的琴雞、飛熊、地鼠什麼的……更有那些跑騷兒的野驢,也在迫不及待地物色交配的物件。

雖然立夏過了三天,這溝中的景色卻還留在仲春。放眼看去,無邊的青棵子正摽著勁兒瘋長,在它的懷抱裡,一片一片地開滿了耗子花兒,半人高的蓼吊子也綴上了紫色的花朵,線麻剛抽了穗,偶爾幾棵暴馬子樹上,枝葉的嫩綠被半晌午的陽光鍍上了迷人的金色。而花蓋梨、車軲轆菜、苤藍疙瘩、黑豆果兒等等在夏日裡才會旺盛的植物,這會兒它們剛露頭的嫩嫩的葉芽,正好成了野獸們可口的吃食兒。

如果不是圍獵,眼前草溝裡的景象,倒更像一幅意境諧和的山林牧歌圖。但是,阿骨打不這樣想,他不喜歡這樣令人慵困的寧靜。面對如此龐大的獸群,獵人的血必須沸騰。他盯著溝底下面百十丈遠的地方,那裡是溝中稍稍隆起的一處小土丘,或者乾脆說是一道土塄子。土塄子是溝底的制高點,一頭黑色的壯碩的野公牛站在土塄子上,它昂著頭,一對牛角翹起來像一張拉滿弦的硬弓,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在土塄子周圍,大約有十幾頭野牛,它們有的埋頭吃草,有的不安地搖動著尾巴……

阿骨打下意識地摸摸腰間的劍及插在皮靴上的匕首,然後張開手伸向水老哇,嘴裡迸出兩個字:

「拿來!」

水老哇知道,阿骨打這是向他索要他心愛的兵器,那把棗木手柄上鑲嵌著各色寶石以及熨貼著金箔的月牙斧。水老哇有些為難地看著宗望,因為此前宗望叮囑過他和傑布,千萬不要讓皇帝參加圍獵,如果皇帝自己執意要參加與野獸的決鬥,也一定要加以阻止。

「拿來!」

阿骨打又重複了一句,他伸出的手攥成了拳頭,揮舞著,彷彿在示威。

宗望喊了一句:「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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