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戰事緊張,開封府徵得皇上同意,除夕這一天,張榜佈告了八項年節禁款:
一、年節依例放假三日,士庶同享,但鋪兵、營兵各自值守,不得休息,各衙堂官,亦須到衙問事;
二、取消關撲、彩戲、歌吹、蹴鞠等一應娛事;
三、皇城東華門外廣場、開封府大相國寺前廣場兩處循例鰲山燈會停辦。各街綵棚亦不可架設;
四、宵禁繼續,城中不得燃放煙花、炮竹;
五、各處城門、水門僅留南、北二角門每天自辰時到未時開放,餘皆關閉。進出官民人等,查驗放行;
六、各地來京勤王之師,只在兵部劃定駐地安營,嚴禁將士人等藉口擾民,違者嚴懲;
七、各家客棧、坊間居民,凡遇可疑之人,須速向警鋪報告,凡窩藏匪諜者,依律查辦;
八、凡滯留城中未回原籍之行商、藝人、醫卜、流民等各色人等,須得有城中住戶擔保,無擔保者,限時離城,有保而犯罪者,保戶連坐。
這張佈告一齣,頓時輿論譁然,須知汴京建都一百六十餘年來,從未出過這樣充滿肅殺之氣的佈告。市民們由此知道,戰事真的是很吃緊了。即便有怨氣者,看到滿街巡邏的兵士,也都只能乖乖聽命。因此,昨日的除夕之夜,全城聽不到一聲炮竹,也看不到一朵焰火。今兒個元旦,大小街衢,一律清淨寡靜。歌舞喧鬧轎馬塞道的景象沒有了。坐在油壁香車裡靚妝卻扇的美豔婦人,騎在團錦雕鞍上風流倜儻的粉面相公,抑或攬舟遊河的闊佬,騎驢過市的髯鬍,統統都看不見了。看到這般景象,無聊書生免不了賦詩一首:
城若空山絕冕旒,倉皇誰泛木蘭舟。黎明最怕戈矛血,塗向皇家最上樓。
汴城的風聲鶴唳傳到禁中,也讓人感覺處處悽惶。往常的元旦,皇帝會帶著眾多的皇子,及皇后與嬪妃到戲園子賞戲,或者互相串門子,分享精美的時令吃食兒。但今年卻只能各自窩在自家宮宛裡消磨時光。
再說欽宗皇帝趙桓,昨天從父親趙佶的龍德宮中出來,一整天心情不好。父親傳授他如何當皇帝的玄秘大法,讓他變得恍惚起來,這一會兒他大徹大悟了,過一會兒受了小事幹擾,他又憂心忡忡,眉心裡蹙起大疙瘩來。就這麼一會兒惡劣一會兒快樂折磨著自己,他甚至在心裡頭嘀咕:「早知道當皇帝這麼費腦子,每一件事兒都要這麼用心琢磨,還是不當為好。」但嘀咕歸嘀咕,這皇帝既然當上了,就得君臨天下管事兒。父親最後對他的提醒:當皇帝不要指望別人,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乍一聽,他覺得父親絕情,但仔細一想,又覺得父親言之有理,大事不能自己決斷,那這個皇帝豈不是傀儡?
所以對於趙桓來說,除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直到天亮前,他才迷盹了一會兒,但是,很快他又被叫醒,他的正宮夫人朱皇后循例來給他拜年賀節。趙桓很愛這個朱皇后,即使此時吵了瞌睡他也沒發脾氣,而是硬撐著起來,與朱皇后敘話兒,吃了御膳房包好的既有素餡也有肉餡的扁食。而後與朱皇后話別,挪步到了上書房。接他的旨意,李邦彥與張邦昌已在上書房候著了。
趙桓一進來,李邦彥與張邦昌連忙起身行揖見禮,說了一些拜年的吉利話兒。賓主重新坐定後,趙桓說:「二位愛卿,知道大年初一,朕為什麼一大早要找你們來嗎?」
李邦彥欠身回答:「皇上心憂社稷,牽掛戰事,臣等不能分擔一二,著實慚愧。」
張邦昌也表態:「承蒙皇上信賴,讓臣等高踞公位,臣等唯有一心,以皇上之憂為憂,以皇上之係為系。」
兩人的回答看似答非所問,其實都是趙桓愛聽的話,他問李邦彥:「愛卿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六十二歲。」
趙桓又轉向張邦昌:「你呢?」
張邦昌回答:「五十八歲。」
「也都不小了,都是朝中老臣了,道君皇帝很信任你們。」
李邦彥下意識地與張邦昌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回答:「皇上,咱們兩人,現在唯您馬首是瞻,決無二心。」
「朕不是要你們表態,畢竟,朕與道君皇帝是父子。父親傳位給朕,你們都是朕的顧命大臣。」
「承蒙皇上信任。」仍是李邦彥回答。
「今天找你們來,是想與你們探討,如何能讓大金軍退兵。」
這兩個大臣,一個像顆琉璃球兒,一個像是隻能嚇嚇麻雀的稻草人,皇上問這麼大的事,他們怎敢貿然表態?於是都向皇上拱拱手,言道:「啊,請皇上明示。」
「你叫李邦彥,」趙桓伸著指頭指著李邦彥,又指了指張邦昌,「你叫張邦昌,你們的名字,讓朕心裡舒坦。」
「啊?」
「你們兩人的名字中,都帶了一個邦字,一個叫邦彥,一個叫邦昌。彥,是濟時的英雄;昌,是邦國的昌盛。你們倆湊到一塊兒,應該是朕的福氣。」
這席話充滿感情,兩位大臣受寵若驚,竟不約而同屁股離了凳兒,跪下來朝趙桓磕頭,嘴中高喊:「皇上聖明!皇上聖明!」
趙桓虛抬了抬一雙白淨的手,語氣越發親切了:「兩位愛卿請起,你們年事已高,今後在朕面前,不可太過拘禮。」
「謝皇上!」
兩人重新坐回到凳子上,趙桓接著說:「昨兒夜裡,朕睡不著覺,便隨手拿了一本《五代史》來讀,內中記了這樣一則故事,說是周高祖到了一個名叫官南莊的地方,站在亭子上,見到池子裡有一對鴛鴦遊戲,出沒水中煞是可愛,周高祖便引弓射之,一箭貫穿兩鳧。隨他一起來的臣子都拊掌稱賀。朕就想,君王應有好生之德,因逞自家之藝而射殺鴛鴦,這絕非人道。你們二位愛卿怎麼看待?」
一向看風使舵的李邦彥不知皇上為何講述這個故事,支吾著不敢馬上回答,張邦昌也是一個樹葉掉下來怕打破頭的人,但他比李邦彥的心思靈活一點,於是斟酌答道:「君王統御萬方,威儀天下,靠的就是美德。然美德雖多,好生之德,應是美德中的美德。剛才皇上說過,今天找下臣與李樞密使前來,專為討論金虜南侵之事,討論兵事,先言好生,可見皇上悲天憫人之心,哪怕火焚油烹之時,也不肯更易,此乃社稷之幸,生民之幸!」
「愛卿如此剖析,朕心稍安。」趙桓說著,苦笑了一下,又道,「朕還擔心你們譏笑,說朕懦弱呢。」
「臣下豈敢!」
說了這些閒話兒,趙桓言歸正傳,問:「你們說,如何才能讓大金軍退兵,保我汴京安全?」
李邦彥不知將這個問題琢磨過多少次,只是找不到機會在皇上面前說出來,他覺得今日機會甚好,幾位好戰的叫雞公一個都沒來,他也就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看法:「皇上,大金軍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攻下正定府後,就釋放了蔡靖,讓他捎信回來提出休兵停戰的條件,就是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府。」
「如果不割讓,有沒有別的辦法,讓大金軍退兵?」
「這個,下臣認為沒有可能。」
「蔡攸曾提過一個建議,即策反郭藥師。聽說讓一個叫梅二孃的女人冒充公主去誘惑郭藥師,這個可行嗎?」
「皇上,下臣認為這是一個笑話。」
李邦彥乾脆地回答。看樣子,他對此事極為反感。
張邦昌打圓場說:「後來,蔡攸也沒再提這件事了。」
趙桓冷淡說了一句:「道君皇帝曾經很喜歡那個梅二孃,這女人太風騷,道君皇帝后來又冷落她了。」
李邦彥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訕訕地說:「大金軍提出割讓三府,咱們卻想用一個女人策反,這怎麼可能呢?檢點往常的國策,就是咱們總是把別人當傻瓜,到頭來,傻的不是別人,而是咱們自己。」
趙桓並不覺得李邦彥言辭激烈,而是用一種欣賞的口氣鼓勵他說下去,這一來,李邦彥更加放肆了:「皇上,下臣斗膽說一句,大金軍既然提出讓咱們割讓三府,咱們如果不答應,這幫豺狼就絕不會收兵。」
趙桓點點頭表示贊同,又問張邦昌:「樞密使的話,你贊同嗎?」
張邦昌謹慎回答:「樞密使思慮多日,言之有據……」
「你別繞彎子,直接告訴朕,你是贊同,還是不贊同?」
「贊同,但是……」
「什麼但是,把話說明白。」
遭到皇上的搶白,張邦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著說:「同意割讓三府,這的確是讓大金軍退兵的關鍵所在。但是,若皇上現在同意割讓三府,天下人又會怎麼看呢?」
「是啊,」趙桓臉上忽露慍色,悻悻地說,「記得前日在崇政殿中,李綱還說過,割讓三府,朝廷就等於出了第二個石敬瑭。言猶在耳啊!」
一想起李綱的激烈,君臣三人沉默了下來。這時,侍者來報,說吳敏有急事面奏。趙桓示意讓他進來。
吳敏一進來,立即奏道:「皇上,道君皇帝離開了汴京。」
「是嗎?」趙桓淡淡地反問。
吳敏不知道趙桓早已知曉此事,仍急迫地陳奏:「大約辰時,守城將官接兵部命令,要開啟東門正門,放九輛馬車出城,且不準檢查是何人坐在車上。這命令有些怪異,守城將官不敢執行。」
「後來呢?」趙桓問。
「後來童太師及時趕到,將守城將官呵斥了一頓,東大門才得以開啟。」
「沒有驚擾馬車裡的人吧?」
「沒有。」
「沒有就好。」
「皇上,眼下這時候,道君皇帝怎麼能離城出走呢?」
「是朕同意的。」
「啊?」
吳敏愣住了,他滿以為及早報告此事,會搶一個頭功,卻沒料到皇上早已預先批准。但趙桓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而是溫和地說:「大金軍南侵,汴京危如累卵。朕主動建議,讓道君皇帝作速前往揚州,一為避難,二為散心。作為人子,朕也只能這麼做。」
李邦彥聽了,不知趙桓是在做戲,竟感動地說:「皇上,您的孝心感動天地,唯願金虜停止南侵,汴京化險為夷。」
正說著,又見一人冒冒失失挑簾兒進來,眾人看去,來者是當下主管兩河軍務的宇文虛中。
「你怎麼來了?」
迎著趙桓詢問的目光,宇文虛中儘量平靜地奏報:「皇上,浚州失守了。」
「浚州?」趙桓感到心裡頭有涼氣升起,他問,「浚州離黎陽有多遠?」
「不足三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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