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父子皇帝初交心

信德府陷落的訊息傳到汴京城時,已是第二天的下晝未時三刻,新皇帝欽宗趙桓正在大內崇政殿前看臺上,教授新組建的捧日軍演練陣法。欽宗從未臨過戰陣,也沒有任何軍事經驗,不要說三軍陣法,就連刀劍棍棒,也從無興趣拿起來比畫比畫,但這一切並不影響他今日的演教儀典,因為皇帝從來都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何況這支一萬八千人的捧日軍,也是他就皇帝位後,迅速組建的禁衛軍。父皇徽宗禪讓之前,讓自己的禁衛軍也就是時人所稱的威勝軍扼守黃河,拱衛京師。欽宗便另組捧日軍來成為自己的衛隊。捧日軍的將士分別從姚古、种師道等各支官軍中選調精銳組建而成,並讓李綱臨時擔任捧日軍的總指揮,久負盛名的龍驤將軍王應旗則擔任禁軍教頭。今日的陣法操練,正是王應旗的主意。欽宗登基不過五天,便免去了蔡京、王黼、童貫等樞機大臣的職務,而讓蔡攸接替王黼出任中書令,蔡攸的樞密使一職由原來的樞密副使李邦彥擔任,李綱則接替李邦彥空下的職位,總管三司的左僕射一職由張邦昌擔任。童貫的總領天下兵馬的元帥一職暫未安排,欽宗親自兼任,並任命宇文虛中出任兩河巡撫司堂官,總督河北山西兩省軍務。吳敏則提拔為侍郎,協助蔡攸處理政務。從這些舉措來看,欽宗還是有起衰振隳、革故鼎新的大舉措。撤銷蔡京等幾個奸臣的職務可謂大快人心,被他留任的大臣雖然仍有奸佞之嫌,但被他提拔的人大都深孚眾望。因此,死氣沉沉人心惶惶的汴京城中又出現了一線生機。今日的捧日軍操演,一應新任命的大臣都陪同趙桓出席觀看。

今天,捧日軍演練的是變陣戰術,一共演了三陣,首先是「連珠必勝」,其次是「應機催敵」,最後是「應捷五虎節」,三陣同演,是模擬一場戰鬥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一連演練三次。趁將士們稍事休息,欽宗對一眾大臣說道:「今日演練陣法,全是應對金虜攻城的實戰之術,沒有花架子。其實,沙場接敵,陣法千變萬化,前人總其要略,有六種之多。一是方陣,四鼓為令,白旗為導;二是圜陣,五鼓為令,舉黃旗為號;三是曲陣,只擂一鼓為令,一面黑旗為導;四是直陣,三鼓為令,舉青旗為號;五是銳陣,一鼓一旗,一鼓三通後,一面赤旗引導將士;最後是第六法,叫五陣,九鼓為令,眾將士視中軍黃旗而變陣進退。今日捧日軍的三陣,實從古六陣演變而來,將士們操練認真,但變陣仍顯雜亂,王教頭還要嚴格治軍,平日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十個字淺顯,卻是至理。」王應旗站出來領命。其實,欽宗此時所講,正是王應旗昨日傳授,在座的大臣也都知道新皇帝興致勃勃講授的陣法要領是現買現賣,但仍異口同聲稱讚皇上大有先皇太祖太宗的遺風,有那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英雄氣概。正在大臣們諛辭盈耳的時候,八百里加急的塘報傳了過來。

「信德府,信德府……」欽宗唸叨著,問遞給他塘報的宇文虛中,「信德府離汴京有多遠?」

「大約六百里地。」宇文虛中答。

欽宗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點點頭,吩咐王應旗繼續指揮捧日軍操練,自己則領著蔡攸、李綱、宇文虛中等幾位大臣回到崇政殿的廂房議事。

君臣坐定,欽宗一雙手不停地搓捏著,他儘量想掩飾焦灼和慌張,故意漫不經心地再次問宇文虛中:「信德府離汴京只剩下六百里?」

「是的。」

「六百里,騎著馬也就是三天路程。」欽宗唸叨著問,「諸位愛卿,你們說,京城的備禦能夠抵擋金虜嗎?」

「完全能夠,皇上不必為此而焦慮。」說話的是李綱,他為了消除皇帝的不安,竭力表現出輕鬆的樣子,「各地勤王的兵馬,已到達汴京城外的,有姚古的六萬人。种師道的十萬人,春節之後也會盡早趕到。」

「春節之後,」趙桓像被蠍子蜇了一口,跳起來說,「春節之後是什麼時候?金虜的兵馬三天就到了汴京,宇文虛中方才說過,信德府離汴京只有六百里地了,這話你們也都聽到了!」

欽宗的過激反應,大臣們都能理解。他畢竟是蜜糖罐裡泡大的,從未經歷過什麼大事,所以才有這種因為心中沒底而導致的緊張。現在這幾位大臣中,資歷最老的是蔡攸,他也自認為自己是朝廷的定海神針,這時候他開口說話了:

「皇上,明天就是除夕,朝廷循例要放七天假,依臣之見,這七天時間裡,金虜絕無可能揮師南下,皇上您仍可以寬下心來過一個大年。」

「蔡攸,你這判斷從何而來?」

「皇上,金虜也是人哪!」見欽宗將信將疑的樣子,蔡攸繼續開導,「金虜與契丹人一樣,都學著咱天朝風俗過春節。過大年時,兩國休兵絕不開戰,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啊,有這樣的規矩?」

「有。」蔡攸儘量想讓皇上放心,找出理由說,「臣下認為,完顏宗望讓金兀朮攻佔信德府,也是為了搶佔一座大一點的城池,好在那裡過一個像樣點的春節。」

蔡攸的話讓欽宗心下稍安,他緊張的神情稍有緩和,但宇文虛中對蔡攸的說法並不滿意,加重語氣補充說:「梁方平率威勝軍扼守黃河,這是汴京的最後一道屏障,守河將士必須枕戈待旦,不得有絲毫懈怠。」

「這個提醒很好,宇文虛中你替朕前往黎陽一趟,既是勞軍,也要申明厲害。」

看到趙桓打了一個呵欠,似有退殿之意,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邦彥趕緊說道:「皇上,俗話說得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金虜春節期間休兵不戰,不等於他們從此不再進攻汴京了,這事兒馬虎不得。」

「是啊,這事兒的確要處置得當。」

「如何處置呢?」李邦彥追問一句。

「如何處置,愛卿們尚須再議。上次蔡靖被金虜放回帶了話兒,提出休兵的條件,就是將太原、中山、河間三府割讓給他們。咱們議過這件事。朕不同意割讓,愛卿也都與朕秉持同一種態度。但現在,金虜幾乎已兵臨城下,愛卿仍堅持不割讓三府嗎?」

欽宗話音一落,李綱立刻表態:「稟皇上,臣始終如一,決不可割讓三府。」

宇文虛中附和:「祖宗的土地,說什麼也不能割讓。」

「是啊,當年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實屬罪大惡極,把歷朝歷代的奸臣加起來,也不及他一個人罪孽深重。金虜以歸還我燕雲十六州為條件,與我大宋密盟聯合伐遼,遼國傾覆,金虜卻拒不歸還燕雲十六州大部分州縣,甚至將已歸還的燕京又強奪回去。金虜哪有信義可言?如今他們又提出割讓三府,這無異於痴人說夢。皇上,恕臣直言,大宋江山決不可拱手送人,我煌煌天朝多慷慨悲歌之士,決不會再出第二個石敬瑭!」

李綱慷慨陳詞,一番話氣壯山河,特別是最後一句話,讓趙桓聽了心驚肉跳。因為他聽出了李綱的弦外之音,即他這個皇帝若是同意割讓三府,便成了第二個石敬瑭了。對於趙桓來說,這句話太過刺激,他儘管表面上對李綱的忠忱稱讚了幾句,但不願意就這個話題討論下去,他宣佈散會,剛起身要走,卻不料李綱突然攔住去路,大聲說道:

「皇上,臣斗膽提一個建議。」

欽宗心裡極不高興,但又被李綱的氣勢所震懾:「你有建議?你說。」

李綱說:「皇上不可寬心過大年,應親提勁旅,渡過黃河征討來犯的金虜。」

「你讓我親征?」趙桓吃了一驚。

「是的,」李綱迎著趙桓的眼神,決斷地說,「信德府陷落的訊息一旦傳開,必然會引起朝野恐慌,這時候,皇上若能夠御駕親征,必能提振天下軍民的信心。」

欽宗眼睛盯著李綱,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蔡攸怕皇上難堪,連忙站出來指斥李綱:「你身為樞密副使,位列公卿,哪能這樣隨便給皇上提建議?御駕親征,這是多大的事?你竟敢這麼草率地提出來?」

李邦彥也覺得李綱太過唐突,於是表態支援蔡攸:「是啊,這樣大的事,應該臺省事先會揖計議,凡未形成決議之事,決不可直奏皇上。」

「兩位愛卿所言極是,御駕親征一事,你們臺省方面大臣先要計議,然後再呈報上來。」

對於蔡攸與李邦彥的解圍,欽宗心存感激,他說了上面的這段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崇政殿。

第二天除夕,一大早妙官就來到欽宗皇帝趙桓住的啟瑞宮,傳達剛剛遜位的道君皇帝的令旨,說是請欽宗皇帝挪步到龍德宮敘話。出於禮節,也出於討教,因信德府陷落一晚上未曾閤眼的趙桓,胡亂吃了幾樣點心,便啟轎來到了龍德宮。為了父子相見敘話方便,道君皇帝趙佶不拘禮節,讓趙桓到花廳相見。

趙桓進到花廳時,趙佶已坐在那裡了,他示意兒子坐在他左側的罩了絲綿套子的錦椅上,問:「桓兒,看你眼圈黑黑的,是不是熬夜了?」

趙桓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宮女奉了蓋杯過來,趙佶說:「這是溫熱的參湯,加了黑枸杞和湘蓮燉出來的,你先喝點。」

趙桓拿起影青瓷盅,揭了蓋子,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又擱下了。

趙佶瞅著兒子無精打采的樣子,有心開導,試探著問:「他們告訴我,你已下旨,撤銷了明天的元日大朝會。」

「是的,諸國使節,因大金軍南侵,一多半都離開了汴京,諸州進奏吏、諸路舉人解元也因戰事緊張而不能來京。少數來京者,已著有司妥為遣回。」

趙佶聽了,不免感慨道:「去年的朝會,盛況空前,左元仙伯的主意,與會的諸國使節以及諸州進奏吏、諸路舉人,每人一個熱氣騰騰的大包子,裡面的餡不是牛羊肉,而是鴿蛋大的一顆金鋌。」

「結果呢?」趙桓悻悻地問。

「什麼結果?」趙佶一時沒會過來。

「那次大朝會,是慶祝收復燕雲十六州。誰知一年後,不但重新失去了燕雲十六州,金虜還分東西兩路,三十萬大軍南下進攻汴京。」

一說到這件事,趙桓就氣不打一處來,口氣也硬嗆起來。趙佶聽了很不受用,但他不想與兒子發生爭執,委婉回道:「桓兒,我知道信德府陷落,讓你寢食不安,皇帝雖然貴為九五之尊,其實很難當啊。」

父親的感慨讓趙桓想起昨日李綱當眾要他御駕親征的事,心裡一直窩著火,這下子爆發了出來,他直愣愣地問趙佶:「父親,你說李綱是忠臣嗎?」

「李綱?他應該是忠臣吧。」話出口,他便覺不妥,又問道,「怎麼,李綱頂撞了你嗎?」

「他當著諸大臣的面,要我御駕親征。」

「這李綱真是不懂事。」

「我若答應他,親提勁旅渡黃河,說實話我心裡沒有底,不知道這仗打不打得贏;我若不答應他,那些在場的大臣豈不笑話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所以,昨天那場面,倒讓我尷尬極了。」

趙桓這一番表白,當了二十五年皇帝的趙佶焉能不理解?他覺得兒子太嫩,有心趁機點撥,於是宕開一句話問道:「昨天,為你站出來說話的,是不是蔡攸?」

「是的。」趙桓長吁一口氣,又補充道,「還有李邦彥。」

「我就知道這兩人,當然,還有那個扎嘴葫蘆張邦昌,他們肯定會救駕。」

「這是為什麼?」趙桓有些發懵。

「因為他們就是被人咒罵的奸臣。」

「啊?」

「桓兒,你當皇帝,要分得清什麼叫忠,什麼叫奸。」

「這個好分別,不當皇帝也分得清楚,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那你說說。」

「忠嘛,就是清廉、正直,心中有江山社稷,剛直不阿,對皇上忠心耿耿;至於奸,就是滑頭、貪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說到這裡,趙桓意猶未盡,還想繼續發表高見,但一時找不到詞兒,趙佶知道兒子還想說什麼,他接過話頭,半是揶揄半是認真地說:「桓兒,我看你是聖賢書讀多了。」

「聖賢書讀多了?」趙桓大惑不解,「父親,記得您立兒子為太子時,教導兒子要多讀聖賢書,怎麼今兒個又說我讀多了呢?」

趙佶饒有深意地一笑,說道:「那時你年少無知,讀聖賢書是為了讓你知情達理,但聖賢書讀多了,你就變成不通世故的人。」

「父親,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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