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兩天,金兀朮率領中路軍的第一軍團包圍了信德府。這個軍團共有弓弩營、雲車營、工兵營、械具營、騎兵六營、步兵六營,總共十六營,一萬二千兵力。
按宗望元帥的策略,大軍本應在隆平縣休整十天,待過罷春節再向南挺進。他如此安排主要是出於兩個考慮:一是西路軍戰事推進要比東路緩慢,這其中的原因是東路這邊因郭藥師投降,燕京向南一馬平川,幾乎沒有像樣的官軍能夠阻擋大金的鐵騎。而西路軍那邊不一樣,宗翰兵發大同,輕而易舉攻克了武、朔、代、易四州,但再往南推進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一過晉西北地區,就有太行山、呂梁山交匯重疊,橫亙在晉北與晉中兩個平原之間,形成了以偏頭關、寧武關、雁門關、平型關、黃澤關、金鎖關為代表的數十道關隘,這些天然屏障易守難攻,幾乎每一道雄關上,都有大宋的精銳部隊扼守。西路軍推進不順,東路軍若再深入中原腹地,就有孤軍作戰四面受敵的危險。二是佔領正定府之後,宗翰釋放了被俘的燕山知府蔡靖,讓他給南朝皇帝傳話兒,即大金國可以罷兵與南朝重啟和談,但條件是南朝必須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府給大金國。蔡靖離開正定前往汴京也有十來天了,但一直未有迴音,宗望想等到南朝的回覆之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軍事行動。但是,在吊死大黑狗的當天下午,派往燕京的細作帶回來一個驚人的訊息:徽宗皇帝趙佶遜位,皇太子趙桓繼位。
宗望當即召來金兀朮、郭藥師、劉彥宗、託卜愣、史濟等一應文武官員商議此事。議事之前,宗望首先從院庫中取出十兩銀子獎勵史濟,原因是數日前史濟觀察天象指出南朝帝星復明,今天得到的訊息證明史濟慧言不謬。接著,宗望問大家:「南朝換了皇帝,你們怎麼看?」
託卜愣第一個說話:「大帥,南朝換多少皇帝都不怕,不過是從這隻黃羊狍子,換成另一隻黃羊狍子,都是老虎嘴裡的吃食兒。」
金兀朮笑了笑,他同意託卜愣的說法。
宗望問史濟:「太史,你說說看。」
「帝星晦而復明,這事不能小看。」史濟為避免刺激金兀朮與託卜愣,儘量語氣平和,「如果南朝走向衰敗,帝星就晦暗。帝星復明,這就意味著新皇帝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宗望思慮了一會兒,問金兀朮:「四弟,要不,咱們先撤回燕京,待南朝形勢明朗之後,再作決策不遲。」
金兀朮立刻表示反對,他說:「二哥,你是大帥,記得在燕京誓師時,你是怎麼回答大薩滿的?大薩滿說,從燕京到汴京,中間有一百多座城池,你說,只當是一百多個土坷垃;大薩滿說,中間還隔著一條黃河,你說,就是一條小水溝而已。咱在旁邊聽了,就像喝了一碗狗血,渾身躁得像著了火,心想,咱二哥真是一個好大帥,咱跟著他,去把汴京皇帝的龍椅砸他個稀巴爛。可是,可是今天碰到這麼個小事,你就要打退堂鼓,就要當縮頭烏龜了,這叫天下人怎麼看我們?」
金兀朮夾槍夾棒噼裡啪啦烏頭黑臉說了一通,放在別人哪受得了,但宗望卻是不氣不惱,只把兩隻手擱在胸前揉搓著,對金兀朮的話既不反駁,也不說贊同。他的性格就這樣,遇上大事就有些猶豫不決。
郭藥師生怕冷了場讓兄弟倆難堪,於是乾咳一聲:「大帥,咱能說幾句嗎?」
「你說。」宗望的眼神落到郭藥師瘦削的臉上。
郭藥師裝腔作勢瞪了史濟一眼,調侃說道:「老史啊,你腦瓜子進水了不是?」
史濟身子一激靈:「藥師,你?」
郭藥師用手指著天,問史濟:「你看的是啥天象?那個帝星什麼的,起了一點霧,它就像死豬眼睛,一颳風,了了無塵的,它看上去又像一顆大北珠。你說南朝帝星復明,咱還以為南朝皇帝把寶座讓給了哪路神仙,結果是傳給了太子。那個趙桓我見過幾回,是個屙不起三尺尿的小男人,見了任何人,他都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大石磨也壓不出一個響屁來,能有多大出息?咱把話撂在這兒,如果趙桓能夠讓南朝起死回生,你把我郭藥師扔進油鍋裡煮了。」
宗望怕郭藥師言過其實,待他話音一落,就追問:「你見過趙桓幾次?」
「大概四五次吧。有一次,我們還在牟駝崗一起打馬毬,一顆球落到他馬前,他只用彎腰一挑,那馬毬就會救出,但他看到我一陣風撲過來,球棒帶哨兒直掃,便嚇得撥了馬頭躲我的棒子。就那一刻,咱就知道,這小子一旦接了皇帝,肯定比他老爹窩囊。」
金兀朮本來對郭藥師感覺不好,但通過這兩次談話,他扭轉了對這位降將的看法,這時情不自禁地對郭藥師伸了個大拇指,讚道:「藥師你算是把這事兒說透了。」
宗望一笑,自嘲道:「咱若是長了翅膀,一天要飛到天上去,就近看看那顆帝星,究竟是癟還是圓。」
金兀朮立刻回他:「二哥,你也別指望飛天了,你下決心吧。」
「下什麼決心?」
「攻打信德府。」
「我說過,過罷春節再行動。」
「過春節還有三天呢,二哥,大軍可以不動,我帶我本部一萬二千兵馬,兩天時間拿下信德府。」
「四弟,軍中無戲言。」
「咱立軍令狀。」
「好,咱準了你。」
得了這句話,金兀朮當即率部開拔,來到七十里外的信德府,將這一座古城包圍起來。
信德府春秋時為邢國都城,隋為襄國郡,唐稱邢州,大宋開國後才改名叫信德府。因為地處燕趙平原的富庶之地,加之又是控扼南北的戰略要衝,所以城池堅固。大金南侵,童貫調了兩萬官軍守衛信德府。打從隆平失守之後,信德府官軍便密切注視大金軍動向,並封閉了所有城門,每日辰到未時之間開便門供商販醫卜等進出,但對所有行人嚴格盤查。最近三天,因為擔心局勢吃緊生出額外事故,連便門也關閉了。
金兀朮圍攻信德府之前,已把城中的守軍備禦及衙門市井等一應情報廣為蒐羅,大致已是瞭解。除了府城中兩萬兵馬,在其轄區內尚有道武、新唐、恭村、團城四鎮,均有數量不一的官軍據守,合起來也有一萬多人。這四鎮與信德府城成掎角之勢,拱衛甚嚴。進軍前,郭藥師主動向宗望元帥請纓,這四鎮的兵力由他的常勝軍解決。宗望同意後,他的常勝軍便與金兀朮同時行動,他將兵馬分成四路,分由甄五臣等四名大將率領,也把那四鎮圍得水洩不通。郭藥師兵馬充足,他本想撥兩萬兵馬協助金兀朮攻城,但遭到金兀朮的拒絕。
卻說金軍圍困信德府城之後,老天便下起了大雪。金兀朮帶著十幾名親兵驅馬來到府城北大門,大約還有百十丈遠,金兀朮便勒住馬頭,抬頭瞭望城頭。此時,只聽得城牆上鼓聲大作,接著箭矢像蝗蟲般飛來,這些箭矢大都掉在離金兀朮三五丈遠的地方。跟在金兀朮身邊的郭藥師暗自佩服,因為他馬頭勒住的地方,正是箭矢不能傷及之地。可見,這位看似只知道拼殺不懂智術的武瘋子,其實心計深著呢。
城樓上射下的箭矢如過江之鯽,一撥趕一撥,落在馬前橫七豎八像掉了葉兒的蒿梗。戰馬驚得尥蹄子,咴兒咴兒叫著。天上的雪也被老北風驅趕著,紛紛揚揚,打得人睜不開眼睛。金兀朮屹立在暴風雪中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城樓。郭藥師學著他那樣瞭望,只覺得寒氣刺得眼珠子生疼生疼。
「藥師,你說,守城官軍的頭兒叫什麼?」金兀朮問。
「李功成,是一名參將。」
「他會打仗嗎?」
「在河北諸將中,他算是最能折騰的一個。」
「什麼叫最能折騰?」
「就是總想一口吃一個胖子,睡夢中都想一步登天。」
金兀朮聽著郭藥師絮叨,忽然陰笑了一下,說道:「這個李功成不會打仗。」
「啊?」
「咱來這十幾個人,他卻在城樓上放了上千支箭。」
「李功成未必在城樓上。」
「他肯定在城樓上。喏,那站在大鼓前,披著一件黑色斗篷的,一定是那個叫李功成的傢伙。」
郭藥師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依然模糊,他自嘆弗如,嘆道:「四太子眼力真好。」
「三百步內,咱能射殺一隻野兔,沒眼力哪能成。」金兀朮說著,朝後一招手,嚷道,「盾牌。」
一步不離的衛隊聽說要盾牌,以為金兀朮要闖陣,連忙勸阻:「大將軍,你不能衝。」
金兀朮不搭理他,猶自喊著:「盾牌!」
一名親兵遞上一面盾牌。
這是一面用生鐵皮製作的盾牌,外面鋪裹了三層水牛皮,足有二尺四寸高、一尺八寸寬,褐棕色的皮面上,用石青與月白的礦粉顏料繪有一隻展翅的海東青。盾牌反面的正中,焊接了一個裹著黃綢的銅把手。
金兀朮拿過盾牌,右手握緊,然後一夾馬肚,朝城樓的方向衝了過去。親兵們見狀,也都奮不顧身,舉了各自的盾牌,上前保護金兀朮。
城樓上的守軍見狀,連忙一起放箭,金兀朮聽得遮體的盾牌有簌簌中箭的聲音,立刻就撥轉馬頭折回原地,檢查盾牌,上面有三支羽箭,顫顫晃晃地插在牛皮上。
金兀朮拔下箭,揀了一支仔細辨認箭桿上的文字,上面有「信德府守護使參將李功成制用」的字樣,便笑道:「這李參將射箭的本事還不賴,他一箭中了靶心。」
衛隊長卻在一邊埋怨:「大將軍,你突然放這一蹄兒,真是不應該,萬一有個閃失……」
「閃失不了,你放心!」金兀朮說著晃了晃盾牌,「南朝的箭鏃穿不透咱們的盾牌,這仗好打了。」
郭藥師這才明白金兀朮突然放馬的原因,原來是為了試用盾牌,他要過盾牌試著舉了舉,足有二三十斤重,不免嘆道:「這盾牌不要說抵擋箭矢,就是關雲長的大刀砍過來,也叫他捲刃兒。」
金兀朮沒接他的話茬兒,而是取下背上的長弓,將那支從盾牌上拔下的箭搭上,瞄準城樓上那面大鼓,拉滿弓後「嗖」地射出,那箭不偏不倚,射穿了鼓面上的牛皮。
只聽得城樓上傳來一片驚呼,接著羽箭又蝗蟲般飛來。
郭藥師「哇」的一聲驚歎:「四太子好臂力,你射出的箭,比官軍的箭最低遠了五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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