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朮笑一笑不作回答,卻對衛隊長說:「傳咱的令,今夜進攻信德府。」
「今夜?」
「對,今夜!」
金兀朮撥轉馬頭回營,對郭藥師笑道:「老郭啊,明兒個除夕夜,咱們在信德府過,你得弄一罈好酒來。」
「一罈不夠,咱弄十壇來。」
這麼笑談著,一撥人消失在愈下愈猛的暴風雪中。
子時剛過,進攻信德府的戰鬥就打響了,此時城外的原野,已蓋上了厚厚的雪被子。金兀朮兵團從北、西、東三面向古城挺進,南面出城十里是團城鎮,郭藥師在那裡部署了一萬步兵外加五千騎兵,一是要全殲團城鎮的守軍兩千人,二是阻擋信德府的守軍外逃。
金兀朮雖然對信德府城三面包圍,但西、東兩面只是佯攻,真正的進攻點在北門。這古城呈南北寬東西窄的匣子型。四周城牆長達二千八百丈,高三丈六尺有餘,城外距城牆八丈外還有護城河。北面城牆全長八百丈,共有三道城門,正中是玄武門,左側是通和門,右側是崇仁門,三道門的兩側,又各有突出的馬面碉樓對城樓加以保護。北城牆兩端即西北與東北兩個轉折處,也設有角樓照顧。這樣,北城牆一段共有十一處樓堡,加上城牆上遍設箭垛,可供一千二百人同時放箭或拋甩檑木滾石。這樣強大的防禦,即便攻城的人能衝到護城河邊,也難逃九死一生的困境。
金兀朮想到了這一切,他在東西兩段各放了一千兵士,但在主攻的北面,卻擺放了一萬兵力。
一交子時,金兀朮親手點燃了距北門城樓三百丈開外的五個大火堆,不消片刻,沖天火光照亮了夜空。與此同時,三十隻大海螺也同時吹響,六十面戰鼓也一起擂響。
火堆後面整裝待發的將士們發出雷鳴般的呼聲:「前進!前進!前進!」
第一個列隊五百名戰士邁著整齊的步伐出發了,這是弓弩營的神射手們,只見他們揹著插滿羽箭的箭囊,一手握著強弓,一手握著粗重的盾牌,貓著腰向前挺進。
身後還未出發計程車兵們,在隨軍薩滿的引領下,唱起了鏗鏘有力的《戰神曲》:
我們的盾牌,擋住了霹靂。我們的弓箭,射穿了強敵。我們的戰馬,踏碎了冰雪。我們的熱血,呼喚著勝利……
嘹亮雄壯的歌聲,比暴風雪更加猛烈地席捲著大地。守城的官軍們被眼前這從未見過的陣勢所震撼,他們甚至鬧懵了,這是在打仗呢還是在趕廟會?拿著光怪陸離的盾牌朝城樓挺進的人究竟是魔鬼出世呢還是神兵天降?
城牆上的官軍們像是在看大戲,還是帶隊的哨官首先醒了過來,厲聲喊道:「放箭!」
兵爺們這才驚醒,立即張弓搭箭或扳動弩機,頓時間,護城河外的曠野上落下亂箭一片。這時候,大踏步前進的第一列隊的大金軍弓弩營戰士已衝到大宋軍的射程之內,看到流星雨一股的箭矢飛來,他們立刻蹲下,五百名戰士全部用盾牌遮得嚴嚴實實,射中的箭矢落在盾牌上,如急雨打芭蕉。與此同時,相距不過三十丈遠的第二個佇列急速趕上,他們在地上豎起盾牌作掩護,單腿跪在盾牌後面一起扯動弩機,頓時,射程更遠的沒羽短箭朝城牆上飛去。這一陣箭鏃來得猛烈,城牆箭垛後的官兵害怕中箭,都下意識蹲下身子躲避。瞅準這機會,第一列弓弩營士兵立刻飛速前進,待官軍開始第二輪射擊的時候,先鋒隊已衝到護城河邊,這裡到城門的距離不過三十丈。他們的處境非常危險,因為這個距離正是弓箭威力最大的射程,若是中箭,箭矢會穿透心臟。好在他們有抵擋利箭的盾牌,他們如法炮製,用盾牌組成一個巨大的堅硬的外殼,用以隱藏自己的血肉之軀。不一會兒,就見這連綴一片的盾牌之殼,被無數的亂箭射中,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巨大的刺蝟。
趁第一隊勇士吸引了城樓上射手們的注意力,第二列隊的勇士再次向前突進,並再次放箭。當他們也受到箭雨阻擋時,第三列隊的五百名弓箭手又大踏步向前突進,並再次向城牆方向扳動弩機。為了提高命中率,他們並不胡亂放箭,而是儘量瞄準垛口,這一輪射擊中,大約有十幾名官軍被射中,有的只是皮肉之傷,有的卻是貫體的重傷,還有三名戰士當場斃命。
官軍中出現了慌亂,有計程車兵還想溜下城去躲避。在這個節骨眼上,一直站在城樓上督戰的參將李功成,提了一柄大刀搶到甬道,將那個想開溜計程車兵一刀劈了,厲聲斥道:「誰敢後退半步,斬立決!」
這一招很奏效,城上驚恐的情緒得到了控制。李功成大步流星走到一臺拋石機跟前,拉動了軸轆的繩索,擱了石頭的彈板倏地豎起來,一顆繡球般大小的石頭彈向了護城河邊,不偏不倚,它正砸在盾牌陣的前沿,巨大的力量砸裂了一塊盾牌,很顯然,一名金兵弩機手負傷了。
這一小小的勝利,使得城牆上的官軍們爆發出歡呼,頓時間,十幾部拋石機一起開動,大大小小的石頭劈頭蓋臉砸了下來,這給第一次衝鋒的弓弩營戰士帶來了沉重的打擊。
但是,這一戰術並沒有完全遏制住金軍的進攻,金軍的多個攻擊隊對北城牆上的三個城門、六個馬面、兩座角樓同時展開了凌厲的進攻。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戰爭僵持不下,攻守雙方互有勝負。
玄武門仍然是主戰場,雙方在這裡投入的都是最精銳的部隊,守軍的拋石機使得金軍攻擊隊遭受了重創。但是,由於有第二梯隊、第三梯隊的掩護,第一突擊隊還是越過了護城河,到了城牆根下。而在這時候,守軍準備的石料全部用完了,拋石機再也發揮不了威力。突擊隊雖然無法攻城,但因為第二、第三突擊隊的神射手與守軍對射,第一突擊隊的戰士們反而相對安全了,他們迅速找到了箭矢射不到的死角,用隨身帶來的械具開始製作雲梯……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府城仍然固若金湯,金軍無法突破。
打了半夜的仗,第一批守城的官軍疲憊不堪,李功成命令他們撤下去休息,換上了第二批戰士。
作為守城的主帥,李功成一刻也不敢放鬆,他盯著遠處一直熊熊燃燒的五堆篝火,對身邊的校官說:「你去找二十口大鍋上來,生火煮水。」
「在城牆上煮水?」
李功成點點頭:「剛才有哨官報告,幾百名金狗子藏到城門底下,還在扎雲梯準備攻城,咱們無法探頭射箭,就煮開水潑下去,燙死他們。」
校官剛領命下樓,忽聽得有人驚叫:「大帥,您看那是什麼?」
李功成抬頭望去,只見一溜十二輛高達四丈的雲車,正越過篝火,朝城樓慢慢移來。
雲車後面是十二隊騎兵,旌旗獵獵,鎧甲森森。
雄壯的《戰神曲》再次響起:
我們的戰馬,踏碎了冰雪,我們的熱血,呼喚著勝利……
這巨無霸一樣的雲車,是大金軍的獨創。他們在伐遼的戰爭中,積累了豐富的攻城經驗,攻佔黃龍府、遼上京、遼中京、遼西京,雲車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製作雲車與製作盾牌的原理一樣,正前方即迎敵的這一面,用厚重的木板釘起來並襯上雙層水牛皮,拉車的是十二匹高頭大馬,它們的前面也是厚重的擋板,但開了幾個碗口大小的瞭望孔。馬如何前進,由三名轅兵控制。雲車共分三層,第一層是馬架,第二層是六名射手,第三層是拋石機。經歷過多少次攻城戰役,守軍對這種雲車基本上束手無策。
卻說城樓上的李功成,對大金軍的雲車早有耳聞,這一下可是眼見為實,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後悔在過去的幾天裡,沒在大地上多挖幾道深溝,但現在他得想辦法,阻止這雲車前進。他迅速與幾位部將商量,大家雞一嘴鴨一嘴也都說不出個計策來。一位參議想了想說:
「聽說拋石機能對付它。」
「可咱們的石料全用完了。」
「要不,派一千士兵,到城中砸人家的院牆,重新配料。」
李功成說:「也只有如此了,你快去辦理此事。」
參議飛快跑去了,李功成開啟箭箱,數數自己的箭,只剩下七十九支了,他對身邊的將士說:「你們先要節約用箭,一旦破城,我們就要與金狗子展開巷戰,刀對刀槍對槍,刀捲刃了,槍折斷了,咱們就用拳頭打,用嘴咬,不要讓金狗子佔到便宜。」
說話間,雲車已經駛到離城牆百十丈遠的地方,在從左數到右的第五輛車上,也就是正對著玄武門城樓的這輛雲車的第三層上,並排站著金兀朮與郭藥師。
金兀朮盯著城樓,表情顯得很輕鬆,他好像不是來打仗,而是來逛廟會的,他問郭藥師:「你手下兵馬,都已拿下四鎮了?」
「拿下了,小菜一碟。」
「這個李功成,還是個角色。南朝官軍,一瞧咱這陣勢,多半都掉腚兒跑了,他倒是咬著勁堅守。」
「這小子逞能,咱曾經勸降他,他孃的還不領人情。這一回,唔,咱看他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下了。」
郭藥師一臉陰笑。
雲車又往前挪了一二十丈遠。兩人從瞭望孔裡看著城樓,突然,他們看到一個人身子探出垛口朝雲車放箭,兩人一閃,聽得雲車擋板上一聲悶響,一支箭插在離瞭望孔不到半尺的地方。金兀朮飛快地伸手將那支箭拔了回來,仔細辨認,仍是李功成用箭。
金兀朮罵道:「奶奶的,這小子箭法不錯。」
「四太子,咱們這輛雲車上插了你的帥旗,李功成知道你在車上。」
「郭藥師,你退後。」
「四太子,你要幹啥?」
「咱居高臨下,城樓上每一個人影都看得清楚。」
金兀朮說著已是張弓搭箭,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飛起一腳踹掉雲車前面的擋板,瞄準正在從箭囊中拔箭的李功成,「嗖」地射出了一箭。
李功成還來不及反應,那支箭已貫胸而入,他當即倒在了地上。
城樓上的官軍,也一齊朝著金兀朮與郭藥師放箭,但兩人飛快躲到了拋石機後頭。
與此同時,幾乎所有云車上的拋石機都啟動了,城樓頓時被飛來的石頭砸得大窟窿小穿,一片混亂中,聽得有人哭喊道:
「李將軍陣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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