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父子皇帝初交心

「我知道你聽不明白,」趙佶說罷,揮揮手讓廊間等候服侍的太監宮女悉數退避,然後壓低聲音對趙桓說,「桓兒,你現在當了皇帝,我得傳一點真經給你。記住,以下為父說的話,不會說第二次了,你且聽好了。」

「父親請講。」

「你當皇帝,要明白一個事體:滿朝文武官員,有君子,也有小人;有忠臣,也有奸臣。君子滿嘴聖賢,小人口蜜腹劍;君子能樹正氣,小人能辦大事。但君子不一定是忠臣,小人也不一定是奸臣。大奸似忠,大忠似奸,這都是秀才們爭論的事情。當皇帝的,不可讓那些酸秀才牽著鼻子走。秀才們坐而論道,但天下事不是坐著談出來的,而是提著腦袋幹出來的。忠臣認死理,但做事要變通。你剛才說,奸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不是惡評,而應該是褒詞。我且問你,見了人說鬼話,見了鬼說人話,這豈不是隔山打牛?派這樣的人出去辦事,十之八九會砸了差事……」

「慢著父親,兒聽著聽著,怎麼就糊塗了?」

「你糊塗,說明你還不是合格的皇帝。」

「啊?請父親開示。」

「空對空講道理,你不大會明白,我且講幾件實事給你聽,就說收回燕雲十六州吧,你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時看是好事,現在看是壞事。」

「兒啊,你錯了。」

「我錯了,錯在哪裡?」

「當時看是好事,你且說說,這好事好在哪裡?」

「燕雲十六州是我漢唐江山的故土,一旦收復,必將大快人心。」

「這道理三歲孩童都懂,還有呢?」

「還有……」

趙桓撓著腮幫子答不出來,趙佶誨人不倦,以興奮的口吻發問:「去年的元旦大朝會,包子裡的金鋌,你知道從哪裡來的?」

「不是司庫的歲幣列支嗎?」

「司庫的歲幣又從哪裡來?」

「稅收呀。」

「稅收,」趙佶詭譎地一笑,「正常的稅收,與朝廷的開支大致相等。司庫的充盈,是王黼出的一個絕妙主意。與大金密盟,聯合滅掉大遼收回燕雲十六州,這是一筆巨大的軍費,若從徵繳上來的歲幣開支,必然入不敷出,王黼建議徵收一項特別的攤丁稅,即將軍費攤到各府州縣,每戶人家少則一吊錢,多則萬緡,量力加徵,且一徵五年。到今年秋為止,已多收歲幣無數,換算成白銀有兩千餘萬兩。這鉅額稅款,用於軍費者,不過五分之一,更多的銀錢,則可由朝廷開支。」

「這麼說,父親您從江南弄那麼多的花石綱,也是用了這筆錢?」

「當然用了,不過用得不多,」趙佶越說越得意,「沒有收復燕雲十六州這一個理由,朝廷怎麼可能徵收天下百姓的銀錢呢?所以說,收復燕雲十六州,不但是收攬人心之道,亦是斂財捷徑。」

聽了父親的介紹,趙桓斟酌了一番,回道:「如果說前朝的司馬光,是君子中的君子,那麼這個獻計徵收攤丁稅的王黼,當然,還有那個蔡京,則是小人中的小人。」

趙佶沒有直接回答兒子,而是繼續按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君子不愛財,如果要斂財,一定得重用小人。」

「為什麼要斂財呢?」

「平常的井灶人家,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離得了錢?何況偌大一個朝廷,沒有錢,你肯定是一個窩囊皇帝。」

「這道理,兒回去慢慢琢磨。」趙桓說著,又問下一個問題,「收復燕雲十六州,最終導致引狼入室,這是一件大壞事。父親,您對這一點也不同意嗎?」

「不同意!」

趙佶態度堅決,趙桓甚覺奇怪,他甚至認為這是父親拒不認錯,於是賭氣地反問:「大金軍南侵,燕山府丟了,正定府丟了,河間府丟了,如今信德府也丟了,汴京危在旦夕,就這件事,父親您未必能也說出一個大道理來,告訴兒這是一件大好事?」

「是的,兒啊,這的確是一件大好事!」

興許是坐得久了,說完這句話,趙佶站起來伸了一個大懶腰,接著踱起步來,趙桓趁機呷了一口參湯,催問道:「父親,兒等著聽您的玄機呢。」

「不是玄機,是韜略。」趙佶一邊踱步一邊說,「桓兒,你當上皇帝,第一件事做了什麼?」

「撤了蔡京、王黼、童貫幾個人的職務。」

趙佶補了一句:「並提拔了蔡攸、李綱、宇文虛中、吳敏等人。」

「是的。」趙桓回答。

「為什麼要這樣做?」

「蔡京等名聲太臭,國事弄到如此地步,他們三人難辭其咎。」

趙佶拊掌言道:「這就對了,桓兒,這就對了!」

「父親?」趙佶的態度讓兒子吃驚。

趙佶重新坐了下來,一臉神秘地說:「桓兒,為父在位時,朝野之間就在傳,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朱勔是‘五蠹’,是奸臣。甚至危言聳聽,言‘五蠹不除,國無寧日’。說實話,這五個人,都不是君子,但我依靠這五個人,把先祖傳下來的江山,治理成萬邦鹹服的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士農工商各得其樂。這五個大臣功不可沒啊!當然,這五個人都貪財好貨,一個比一個。但我知道水太清則無魚的道理,你吃大魚大肉,讓人家嘬嘬蝦米,也就不要管得那麼細。我這當皇帝的有如此胸懷,不等於天下人都能饒恕他們。孔聖人傳下的道德文章,深深地引導世道人心,君子得到推崇,小人遭到痛恨。人們常說,君子沒有好下場,這只是一個表象,其實真正沒有好下場的,是小人。這五個人長期與我相處,產生了感情,讓我整他們,我下不了手。你當了皇帝,你來免他們的官,撤他們的職,甚至將他們繩之以法。對他們你大可痛下殺手,天底下的人都會稱頌你是一個好皇帝。」

趙桓酌量咂摸著父親的話,那意思是「清君側」,此時收攬人心,他感激父親的安排,但仍疑惑地問:「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這事兒,怎麼扯得上燕雲十六州呢?」

「桓兒,你真是個傻瓜!」趙佶搖著頭笑起來,「你說說,燕雲十六州的始作俑者,是誰?」

「是童貫、蔡京、王黼。」

「表面上是他們,實際是我!」

「父親!您不能這樣說,他們……」

趙佶打斷兒子的話頭,他的眼神里忽然泛起了毒辣和惆悵,他陰鬱地說:「他們,他們這幾個人得替你父親受過。」

趙桓打了一個寒戰,他盯著父親突然變得冷峻的臉,忽然覺得父親變得陌生了,這種變化令他驚訝。

趙佶繼續說:「如果大金軍沒有南侵,為父不會禪讓,你也當不上皇帝,你沒到九五之尊的位子,也就不能撤換蔡京、王黼、童貫等人。所以說,收復燕雲十六州,不管是過去,還是當下,都是一步妙棋。過去,朝廷積累了財富,當下,朝廷驅除了小人。我重用了小人,然後,我又來懲處他們,我就不仁不義。你為社稷江山清除奸佞,卻是朝野一致讚頌的大仁大義。這樣一來,你我兩代皇帝,都保持了名節。大金軍的南侵,提供了這個契機。桓兒,你懂了這其中的天機嗎?你若懂了,就一定要珍惜啊!」

趙桓感嘆道:「父親,您今天的教導,讓兒醍醐灌頂。」

「你明白就好,為父已說過,今天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聽了趙佶這席話,趙桓突然覺得父親深不可測,過去,他總以為父親只是醉心道術,傾心藝事,卻沒想到他心機如此縝密,因為臨危受命而遭受的種種不快頃刻間煙消雲散。此刻,他開始認真討教:「父親,汴京之危如何解除?」

「棋分三步:第一步,急速提調各路精銳兵馬進京勤王;第二步,收買大金軍中主帥之親信,勸其退兵;第三步,前兩招都不靈時,答應大金方面的條件,割讓三府。」

「割讓三府?」

趙桓差一點尖叫起來,趙佶示意他沉住氣,繼續說:「太原、中山、河間三府居民,即便割讓,也必不會臣服強虜,朝廷過了這一難關,再設法收回不遲。」

趙桓此刻心亂如麻,說實話,父親今天所講的是他從未聽說過的權術和謀略,他對父親又是感激又是疑惑。感激的是父親把當皇帝的看家本領都悉數傳給了他。疑惑的是,父親說出的三策能解汴京之危嗎?他要回去獨自想一想,便向父親提出告辭,但父親阻攔了他,說:「今天找你來,正事兒還沒說呢!」

「什麼正事兒?」

「今兒個除夕,我還在汴京過,明兒一早,我就去揚州。」

「父親,您為何要去揚州?」

「我留在汴京,對你這個新皇帝多有不利,你總攝軍政、排程國事。有我在,一些大臣就會有分別心,我走了,大臣們就會一門心思聽你調遣。」

「父親,兒在危難時,需要得到您的指點……」

「桓兒,你不能有這種指望,」趙佶打斷兒子的話,決然言道,「哲宗老皇帝駕崩後,為父登基,那一年我二十歲,我能指望誰?你要有勇氣、有擔當,獨自撐起大宋這片天空。為父相信你會想出辦法來,讓金虜退兵。」

「明天是元旦,父親您一定要走嗎?」

「元旦在路上度過,唔,這可能有些尷尬。」趙佶勉強一笑,自嘲道,「為父一輩子錦衣玉食,這回吃點苦頭也好。」

趙桓愣了愣,鼓起勇氣說:「父親,您要前往揚州,外人會認為您是為了避金虜之難。」

趙佶一副不在乎的神情,回答說:「由他們說去吧。明天,我偷偷地走,你不用送別。」

趙桓朝父親微微鞠了一躬,神情怏怏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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