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刑架?要絞誰呢?」
「絞他。」
小校指了指不遠處的繫馬樁,宗望這才發現那裡拴了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他走過去,一眼就認出是那天進城時見過的那個老頭兒,便問小校:「這是個掃街的老頭兒,為何要絞他?」
小校讓士兵把圍觀的市民驅散到廣場處,然後向宗望報告了事情的原委。
卻說大金軍進了隆平縣城後,按宗望的指令,連夜謄抄了一百份《伐宋檄文》,在全城的大街小巷張貼。可是,過一天後,發覺被人撕毀了不少。中路軍都統金兀朮知道後非常惱火,下令嚴加追查。可是查來查去卻查不到撕毀佈告的人,但貼出的佈告卻還在減少。金兀朮於是嚴加切責巡邏的校官,若再抓不到人,就將他軍法從事。校官便讓巡邏隊在各處佈告前值哨,誰知昨天后半夜的北風刀子似的犀利,一些佈告被撕裂掉地亂飛。黑天瞎火的,巡邏隊無計可施。天麻麻亮,老頭兒開門掃街,將那些飄在地上的佈告與垃圾一起掃除,恰好被巡邏隊撞上,於是將老頭兒抓起來送到校官那裡。校官如獲至寶,當即讓人將老頭兒綁了,送到金兀朮中軍營前。金兀朮二話不說,命令巡邏隊在縣衙前豎立起絞刑架,要將老頭兒吊死,以儆效尤。
聽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宗望迴轉身子問一臉驚恐的老頭兒:「《伐宋檄文》你念過嗎?」
「俺不識字。」因為冷,老頭兒跺著腳。
「你把檄文當作垃圾來掃,知罪嗎?」
「不知罪。」
老頭兒雖然驚恐,卻不肯屈服,宗望看了看豎好的絞架,正想如何讓老頭兒知道厲害,突然,聽到一聲女孩兒淒厲的哭喊:「爺爺!」
只見一個約莫十來歲,梳著叉角小辮穿著一件紅底碎花染布襖子的女孩兒一下子衝到老頭兒跟前。
「幹什麼,幹什麼,拖走!」校官蠻橫地命令。
幾名士兵上前來要拖拽女孩兒,宗望制止了。士兵退了下去,宗望問女孩兒:「這老頭兒是你爺爺?」
女孩兒點點頭。
宗望臉色一沉,對老頭兒說:「那一天,本帥贈給你五兩銀子,你當垃圾扔了。本帥下令張貼的《伐宋檄文》,你又當垃圾掃了。儘管這樣,本帥還想饒你一命。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欺騙本帥。」
「俺欺騙你啥了?」老頭兒問。
「那天,本帥問你家中有什麼人,你說就你一個人。今兒個,怎麼又冒出個孫女來了?」
老頭兒不語。
「說呀!」宗望吼了一句。
老頭兒仍不吱聲。
宗望瞥了一眼跟前的一名士兵,見他正在整理絞架上的繩套兒,便從士兵手上接過來,往老頭兒脖子上一套,言道:「過大年之前當吊死鬼,冤不冤?」
老頭兒開口回話:「過大年吃不上一塊肉,死了快活。」
宗望心下一顫,又問:「明明你有孫女兒,為什麼要騙我?」
「官府說你們是衣冠禽獸,見了女人就糟蹋,連小孩兒也不放過。」
「原來是這樣。」
宗望輕聲說了一句,這時候廣場上的人群逐漸增多,見宗望把繩套兒套進了老頭兒的脖子,便有人高聲叫嚷:
「你們不能濫殺無辜!」
「老實人當冤死鬼,天理何在!」
隨著喊叫聲,人群又開始騷動,朝絞架這邊湧動。士兵上前彈壓,雙方撕扯起來。
這時候,金兀朮領著一隊親兵從離縣衙有一箭之地的中軍大營那邊過來。到了廣場,他縱身躍下馬來,將手上的那一柄粗重的大鐵戟朝地上一杵,厲聲喝道:「誰敢過來,看我把他腦袋戳成馬蜂窩!」
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人們被他的氣勢震懾了。
宗望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不想讓事情惡化,於是回到廨房,並將金兀朮、郭藥師等幾位大將召來,他一邊喝粥一邊對金兀朮說:「四弟,那掃街的老頭兒是無辜的,不能吊死他。」
「不弔死張三,也得吊死李四。」
「為何?」
「立威!」
「軍威要立,但不能濫殺無辜啊!」
「這隆平縣城裡的那些尿崽兒,把咱們當猴耍呢,若依我,撕一張佈告,咱就剁他一顆人頭。」
「沒有人頭,剁狗頭也行。」
說話的是郭藥師,宗望掃了他一眼,見他一臉正經,便問:「藥師,你怎麼這樣說話?」
「大帥,咱不是開玩笑,咱打聽到了,第一個撕爛佈告的,不是人,是一隻狗。」
金兀朮頭搖得貨郎鼓似的:「狗,狗能跳上牆?」
郭藥師回答:「不是狗上牆,而是佈告沒有貼嚴實,被風颳到地上,一隻大黑狗竄上去撕咬,這佈告就爛了。」
「這狗是誰家的?」金兀朮問。
「狗的主人叫宋大海。」
「宋大海,咱這就派人去把他抓來。」金兀朮說著就要喊人。
「這人可逮不著了,」郭藥師斜著三角眼,故作神秘地說,「在咱們大金軍進城前半天,這傢伙就帶著小妾,裹著金銀細軟跑了。」
「是個土財主?」
「不,是這裡的縣令。」
「縣令,他還養狗?」
「這宋縣令壞著呢,他養的這隻大黑狗,平常圈著,拴著一根鐵鏈子,一遇人告狀,他就讓手下丁差放狗出來咬人。」
「這些你怎麼知道?」
「咱不是當過南朝的河北招討使嘛,河北各州府縣官,十之八九我都見過。」郭藥師接著先前的話頭繼續說,「這宋縣令只顧自己逃命,再也顧不得狗了。所以,也不知道是誰鬆了鐵鏈子,那狗便跑到街上成了一隻野狗。」
「那隻野狗如今在哪兒?」金兀朮問。
「回四太子,那隻大黑狗被咱捉拿歸案了。」郭藥師說著,用手指了指廨房外的磚徑,「喏,它被咱重新鎖了鐵鏈子,正趴在那兒呢。」
屋子裡頓時陷入一陣難堪的沉默。宗望對金兀朮說:「四弟,把那老頭兒放了吧。」
金兀朮沒有直接回答放還是不放,只嘟噥道:「只可惜了一個絞刑架。」
郭藥師立即回答:「四太子,不可惜,這絞架還能派上用場。」
「是嗎?絞誰呀?」金兀朮問。
「絞它。」
郭藥師指了指窗外那隻大黑狗。
金兀朮一聽這話,以為郭藥師揶揄他,一生氣,眼睛瞪得銅鈴大,右手習慣性地按著腰間的刀柄,吼道:「你他孃的郭藥師,竟敢陰損咱,看我不捶扁你!」
郭藥師連忙解釋:「四太子,就是天王老子給咱撐腰,咱也不敢陰損你呀,咱的意思是絞架既然立了,又不能吊錯了人,就順坡兒下驢。」
「順坡兒下驢。」宗望一笑,一拍桌子說,「唔,就這麼辦。四弟,走,咱們現在去吊狗,吊死它,咱們中午打個牙祭。」
一行人又重新出了縣衙,來到絞架跟前,在宗望的指令下,郭藥師主持絞刑。當他站上一隻高凳子,高聲喊一句「絞刑開始」的時候,廣場上又發生劇烈的騷動,越聚越多的市民中發出了怒吼:
「不能亂殺人!」
「老漢是無辜的!」
郭藥師揮舞著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待廣場稍稍平靜了一些,他扯著沙嘎嘎的嗓子大聲質問:「誰說咱大金軍亂殺人了?誰再說,咱割他的舌頭!誰說這掃街的老頭兒有罪了?誰再說,咱剜了他的眼珠子!」
聽了這幾句話,全廣場都安靜了下來,人們面面相覷,不知兵爺們究竟要幹什麼,郭藥師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心裡頭嘀咕:「你們這些刁民,看我郭大爺怎麼玩你們。」他又習慣地滋了一口痰,故意虛張聲勢地叫喚:「行刑的人呢,站出來亮個相。」
三個彪形大漢站了出來,郭藥師問:「你們殺過人沒有?」
「殺過!」三個人齊聲回答。
「宰過野牛沒有?」
「宰過。」一個人回答。
另一個人回答:「咱吃過野牛肉。」
「沒硌著你的牙吧?一邊去!」郭藥師繼續發問,「你們打過蹲熊嗎?」
「打過!」三個人齊聲回答。
「你們同四太子掰過手腕兒嗎?」
「掰過!」一個人回答。
「贏了還是輸了?」
「輸了。」
「手指頭沒被捏碎吧?」
「四太子手下留情。」那個人覥著臉笑。
郭藥師的貧嘴,倒把人們逗樂了,人群中開始發出了鬨笑,郭藥師鼓突著嘴悶了一會兒,忽然又問:「你們上吊過嗎?」
三人愣然。這回,連金兀朮也咧嘴笑了。郭藥師一跺腳,拍拍自己的臉,又道:「三位劊子手別見怪,咱問錯話了,本爺是問你們,吊過人嗎?」
「沒吊過。」
「既然沒有,今天就不讓你們吊了。你們退回去。」
「是,遵命。」
三位行刑手剛退後,只見郭藥師從高凳上跳了下來,走到旁邊,從一位親兵手中接過鐵鏈子,將那隻大黑狗拽到絞架下面,親兵將從絞架上垂下來的繩套套在大黑狗的脖子上,並順勢解了鐵鏈子。郭藥師一揮手,兩個親兵迅速拉動繩頭,那隻大黑狗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就四肢亂彈地被吊到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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