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謹因神霄值日功曹,齎臣密表一道,上詣神霄玉清三府,引進仙曹,伏願告報!臣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再拜以聞。
妙官念完,君臣再次悲從中來,李綱首先朝著徽宗跪了下去,泣聲言道:「上皇為宗廟計,為社稷計,為生民計,毅然禪讓,這祈天詞情真意切,其一人而擔天下災厄的大悲之心,唯蒼天可鑑。上皇乃千古聖君,臣等感激涕零,無以言表,唯磕頭而已。」
言畢,李綱俯身下去,額頭重重地叩在磚地上,再抬頭,再叩,如是再三。只見他的前額已是一片瘀青,血絲滲出,其他大臣也都仿效,頭叩磚地,嘴中高呼:「上皇英明,臣等永遠追隨。」
看到幾位大臣磕頭不已,徽宗也是淚流滿面。
只隔了一天,即宣和七年的十二月二十三這一天,二十六歲的皇太子趙桓在皇城大慶殿登基加冕,成為大宋的第九位皇帝。由於禪讓倉促,登基儀典也非常簡單。但是新皇帝卻下了三道詔書:大赦詔、求言詔、親征詔。聽了詔書,朝廷的文武官員們多少有些興奮。在登基大典上,還加封徽宗為太上道君皇帝,宣佈了新皇帝的年號,改明年為靖康元年。辦完這幾件事,儀典宣告結束,新皇帝也沒有如儀單獨會見宰臣,而是乘轎來到了龍德宮。
這龍德宮始建於政和三年,在禁中西北角,宮的背面毗鄰者有廣聖宮,內有太清、玉清、沖和、集福、會禪五殿。龍德宮本名延福宮,除兩邊廂房外,正屋一進五重,每重以殿命名,依次是南薰殿、安福殿、觀丈殿、保元殿、壽寧殿。徽宗遜位後有意住在這裡,方便在廣聖宮建立齋醮修習道教,於是,在蔡攸的建議下將延福宮改名叫龍德宮。
趙桓來到龍德宮的時候,妙官在門口候著,告知上皇在保元殿等候。趙桓心中納悶,保元殿是寢殿,父皇為何要在這樣私密之地見他。待妙官領著趙桓走進保元殿花廳時,看見徽宗面前的木案上堆滿了五色流蘇,旁邊打橫坐著一位身著鳳帔金冠的婦人,在將一隻只香囊系在流蘇上。儘管她背對著門口,一看這背影,趙桓心中一股暖流升起,因這婦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生母惠恭皇后。惠恭皇后雖是徽宗的原配,但她不是那種千嬌百媚挑逗成趣的女人,因此與徽宗性情不契,加之徽宗崇道,惠恭皇后信佛,兩人說也說不到一塊兒,所以,一二十年來,兩人雖同住禁城內苑,卻是見面極少。今天看到母親與父皇坐在一起,趙桓便十分激動,他趨前一步,行了覲見禮。
徽宗讓趙桓坐下,見他一身簇新的龍袍,笑道:「桓兒,你穿上了這身衣服,天底下的難事,就都擾你了。」
趙桓嘆了一口氣,回道:「父皇,兒還年輕,本不該登這個寶座。」
「你還年輕?咱登基時,只有二十歲,你已二十六歲了,這年齡,不小啊!」
趙桓苦笑了笑,頂嘴道:「父皇,您當皇帝時,遼宋修好,邊境敉寧,四海昇平,百業興旺。可是,現在,現在……」
趙桓本想說「現在虜塵囂張,民怨沸騰,官貪吏滑,危機四伏」。但他怕刺激父皇,便把沒說的話嚥了回去。他雖然沒說,但徽宗知道兒子要說什麼,他的臉耷了下來,冷冷地說:「看來,我傳位給你,你不但不感激,反而怨恨。」
趙桓受這話刺激,便壯了膽子反唇相譏:「父皇,您如果早兩年傳位給我,朝廷局勢絕不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
「桓兒,你?」
惠恭皇后眼看父子倆剛一見面就劍拔弩張,趕緊制止。但一向懦弱的趙桓不知哪來的勇氣,竟不顧母親的勸阻,朝著父親吼了起來:「大金國南侵,是因為咱們應對失誤,讓人家拿到了把柄。如果咱們不策反張覺,不使反間計讓大金殺掉耶律餘睹,大金有何理由侵我中原,掠我城池,殺我命官?」
趙桓說著說著就站了起來,像一隻咆哮的獅子在花廳裡旋轉,惠恭皇后強拽著他重新坐了下來。
徽宗從未見過兒子發這麼大的脾氣,而且絲毫不給他面子,他氣得雙手哆嗦,強忍了半天,仍咬牙切齒回道:「趙桓哪趙桓,如果你前天敢說這樣的話,我立馬就廢了你這個太子。今天你是皇帝,你有種,就廢了我的太上道君皇帝的尊號,或者,乾脆,你把我的頭顱拿去以謝天下。」
「上皇,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惠恭皇后聽到父子惡語相向,又急又怕,禁不住嚶嚶哭泣起來,一邊哭一邊數落趙桓,「桓兒,今天,上皇刻意安排咱到這裡來,與你見面,咱這當孃的別提有多高興了。咱算了算,咱三個人一起見面嘮嘮家常話兒,還是十五年前。從此以後,咱見了上皇見不著你,見著你又見不著上皇。桓兒,你知道為孃的心裡有多苦嗎?本想今天好好地高興高興,誰知你們父子二人一見面,就你一槍我一刀地打起嘴仗來,咱這為孃的心裡該有多酸苦。你們兩個皇帝,一個是我的夫君,一個是我的兒子,咱本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又有誰知,咱是天底下最苦的女人。」
說著說著,惠恭皇后放了悲聲,驚了龍德宮裡的內侍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保元殿打探,為首的妙官朝花廳探頭,趙桓就惡狠狠地吼道:「看什麼看,快滾!」
妙官嚇得差點沒尿褲子,他撒腿兒一跑,腳步聲遠了,但花廳裡的氣氛仍是凝重。
惠恭皇后的哭訴觸動了父子二人的心思,在徽宗眼裡,太子柔弱乖順,言語寡且性子緩,霸氣少而儒氣多,他並不是理想的皇位繼承者,在十幾個兒子中,最討徽宗喜歡的是第九個兒子康王趙構。但嫡長繼位是朝廷大政,徽宗不想改變。今年春夏之交,汴京沙霾之後,徽宗覺得這是「虜塵」示警,於是立即任命太子為開封牧,他有意讓這位儲君多有一些政事的歷練。凡能為太子著想的,徽宗都想到了。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太子在當上皇帝后的第一時間,竟跑到龍德宮來言辭尖銳地指斥一番。徽宗既感到很難堪,又很傷心。他恨不能上前摑兒子幾個巴掌,把他趕出龍德宮永不見面。但是,惠恭皇后的一席話句句戳心,又讓他的心腸軟了下來。他盯著兒子慘白的臉,潛藏在他心中的父愛緩緩浮升起來,他長嘆了一口氣,竭力壓下心中的不快,以一種充滿愛憐的語氣問道:
「桓兒,還記得你小時候的名字嗎?」
趙桓本在氣頭上,見父親和顏悅色問他,便答道:「記得,父皇給我取名為亶。」
惠恭皇后插話說:「對,你出生的第二天,你的父皇就給你賜名亶。」
「母后您說過,那時候我很瘦弱。」
「是啊,你生下來才四斤八兩,奶媽給你沐浴,她的手掌很小,但你的屁股更小,我看到你小巧得像一隻波斯貓,心中既是歡喜,又有些擔心。」
徽宗說著,彷彿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那個清晨,慈祥的臉色愈發生動。
這種情緒感染了趙桓,他開始回憶童年,嚮往著說:「父皇那時把我當作寵物。」
「寵物,對,是寵物,啊,不對,應該是一個小神仙。」
徽宗舔了舔嘴唇,笑得很開心,但表情仍有些尷尬。惠恭皇后也忘掉了剛才的悲傷,沉浸到往事的回憶中,她說:「兒啊,你生下來時的哭聲並不嘹亮,你的父皇將你舉過頭頂,像舉著太陽一樣,嘴裡還說,哭一個,哭一個,像銅鈴那樣哭。」
「我哭了嗎?」趙桓追問。
「哭了,是嚇哭的。我猜想,像怕我摔著了你。」徽宗說著,又很自然地舉起了雙手,晃了晃說,「桓兒,你知道我舉著你,心中是什麼感覺嗎?」
「我哪裡會知道,父皇您說說。」
「我心裡想,這孩子怎麼這麼輕哪,我一定要讓他壯實起來,所以,第二天我給你取名亶。」
「亶和壯實,好像八竿子打不著。」
徽宗回答:「亶,是亶洲,是一個地名。傳說當年秦始皇派徐福率五百對童男童女出海去尋找仙山,求取長生不老之藥,徐福出海之後再也沒回來。有人說他找到了仙山,那裡到處生長著長生不老之藥,徐福就帶著童男童女在那裡住了下來,那地方就叫亶洲。我給你取名為亶,就是希望你長生不老。」
趙桓聽了感動,言道:「感謝父皇一片苦心,皇兒一時衝動,請父皇見諒。」
惠恭皇后看到鬧僵了的父子重新和好,心下歡喜,又道:「桓兒,你七歲的時候,父皇又給你改了名字,叫焰,火焰的焰。」
「兒知道。」趙桓問徽宗,「父皇,聽說第二次改名,您是聽了林靈素的建議。」
「是的。」徽宗點頭承認,「自你生下來,一直到七歲,都是病怏怏的,而且像個扎嘴葫蘆,一天到晚都不說話。那時,我已有心立你為太子,但擔心你的身子骨兒扛不住社稷,於是請林靈素為你禳災祈福,這活神仙在上清宮替你做了七天大道場,然後對我說,太子陰祟纏身命火不旺,建議改名為焰,光焰披身,福報始大。於是,你就有了第二個名字。」
「那,為何在我十二歲時,再次更名呢?將趙焰改成了我現在的名字。」
「改名的原因依然是林靈素的主意,他說,焰火雖旺,但燒過即滅。按五行來講,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若命中帶木,則一生火源不竭。因此,我又做主,為你更名為桓。而且,你的弟弟們也全都更名,都帶了木旁字。」
聽罷父皇講述這些更名的往事,趙桓心中五味雜陳。雖然他認為父皇過於相信神仙靈異,但有一點卻無可否認,即父親是愛他的。父親期望他強壯、睿智、果斷與堅強,但父親的性格恰恰與這樣的要求相去甚遠。他方才一時衝動,頂撞了父親,現在他為此而自責。他知道,父親已把這世間最令人垂涎的東西給了他,這就是權力。但他不想學習父親掌權的方式:讓小人環繞周圍,讓諛辭充斥朝野。他正想就下一步要採取的一些舉措說給父親聽,惠恭皇后又開口說話了:「桓兒,知道父皇為何要在這寢殿裡見你嗎?」
「不知道。」
「這案上的東西你該認識吧?」
「不就是一些流蘇、香囊嗎?」
「是的,但不是普通的流蘇與香囊。今天讓你來這裡,是父皇的主意,他希望你幫助我們,將這些寶物掛在寢殿。」
「這裡頭有何講究?」趙桓問。
「有。」
徽宗回答。接著講了一個故事:今年夏初沙霾之後,除了請那位老神仙杜十四做了一次壇法之外,還特地將杜十四秘密請進宮來。當時只有兩個人與老神仙相見,一個是徽宗,一個是惠恭皇后。稍作寒暄後,杜十四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來,對徽宗說:「陛下他日與中宮皆有難,臣即刻就要離開汴京,老病在身,恐不久於人世。臣有乾坤鑑法,可以厭禳,然陛下尤當修德,始可迴轉天意。這乾坤鑑的製作方法抄在紙上,請如法鑄鑑。鑑成之後,陛下會移居新殿,屆時陛下在新的寢殿中安置乾坤鑑,各以五色流蘇垂之,下系龍涎香囊,陛下他日遇禍,臣已在九泉,但臣會毅魄歸來,常坐鑑下為陛下祈福。望陛下記憶臣語,日儆一日,思平生所作所為。或悔或褒,以求趨吉避凶。」一席話說得徽宗竦然而敬,待杜十四告辭之後,他便下詔讓宮中鑄匠依法制鑑。說來也巧,這乾坤鑑製成不到三天,徽宗就有了禪讓之舉。
聽完這個故事,趙桓也覺得蹊蹺,他問:「那個杜十四呢?」
「我打聽過,他歸於濮水,三個月前病死。」
「乾坤鑑安置在哪裡?」
「門廳屏風後面。」
趙桓起身去看,只見屏風背面安置了一個方石底座,上面擱著一隻四角包金的紅木方箱。
徽宗說:「乾坤鑑就擱在這裡面。」
趙桓正要伸手開啟箱蓋,忽聽得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聽到蔡攸的聲音:
「上皇,皇帝!臣有急事稟報。」
「有何事?」
「原燕山府知府蔡靖回到了汴京。」
「他回來了?他不是被金兵俘虜了嗎?」
說話的是徽宗,他與趙桓都繞過屏風,站到了過廳。
蔡攸一邊給他們行揖見禮,一邊奏:「是完顏宗望將他放回來的。」
「啊?虜酋怎麼會放他?」
「完顏宗望讓蔡靖帶信,只要朝廷滿足條件,他們可以撤兵。」
「什麼條件?」
「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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