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徽宗皇帝就收到了由蔡攸轉呈的吳敏的密札,極言值此國難之時,皇上不可以積年盛德而甘冒烽燧之危。太子以儲君之身,歷練既久,正好臨危繼統,挽天河以洗妖氛。密札不長,只有百十來字,徽宗來來回回讀了幾遍,便讓蔡攸將吳敏召到上書房候見。同時被召見的還有太常寺少卿李綱。皆因《罪己詔》下頒後,徽宗皇帝希望廣開言路,收集平戎之策。但因蔡京王黼之流鉗制,很少有不同的聲音能夠傳到徽宗耳朵裡來。此一時的蔡攸,則能將一些心憂社稷必欲與金虜死戰的朝臣言論有選擇性地傳給徽宗,這其中就有李綱。在去年立夏後的經筵上,時任殿中侍御史的李綱,就經筵題目《致中和,天地位》發表了一大通議論,讓徽宗對他產生了好感。儘管主持經筵的王黼阻止了李綱的言論,但經筵後不久,徽宗將李綱提拔為太常寺少卿,官秩進了兩階,與吳敏算是同級官員了。
兩人進了上書房,賜座之後,徽宗問吳敏:「吳侍郎,你說說,為何要朕將皇位讓給太子?」
「稟皇上,微臣在手本中已具奏明白,值此江山板蕩之際,太子年富力強,正可臨危受命。」
徽宗盯視著吳敏,見他垂著眼瞼,雙手扣著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老高,便知他緊張,又道:「吳敏,抬起頭來看朕。」
吳敏抬起頭,他臉色煞白,官袍下藏著的兩條腿也顫抖起來。
徽宗冷笑著:「朕看你很害怕。」
吳敏囁嚅著:「皇上,微臣著實緊張。」
「你既然進諫讓朕內禪,敢做這種逆天之事,為何又緊張呢?」
這問話很瘮人,吳敏嚇得屁股離了椅面,朝著徽宗雙腿跪下。
「起來!」徽宗提高了調門。
「微臣不敢起來。」
吳敏身子抖動著,恨不能覓個地縫兒鑽進去。
徽宗站起來,圍著吳敏踱步。吳敏盯著徽宗腳上的那一雙繡了赤龍的雲靴,心裡頭暗暗叫苦:「蔡少師啊,你把卑職害苦了。」
正這麼想著,聽得徽宗又問:「吳敏,朕只不過下了一個《罪己詔》,你就覺得朕不夠資格當皇帝了,要把朕轟下臺,要朕內禪,吃了豹子膽了?」
「微臣豈敢,微臣豈敢!」
「吳敏,你知罪嗎?」
「知罪,知罪。」
吳敏瘦削的臉頰伏在地上,哭腔哭調地回答。徽宗提了提吳敏的官袍領子,讓吳敏坐回到椅子上。
就這一個動作,吳敏的害怕與緊張頓時一掃而空,他知道皇上不會降罪於他了,因為皇上重新給他賜座。
徽宗坐回到鋪了明黃錦緞的龍椅上,仍質問吳敏:「你還敢讓朕內禪嗎?」
「微臣……不敢。」
「國事頹唐,是不是隻有太子接了皇位才能扭轉?」
「讓太子監國,亦不失為上善之舉。」
「你是這麼想的?」
「微臣興許是饒舌。」
「監國?」徽宗蹙著眉,低頭沉思。
一直坐在旁邊仔細傾聽徽宗與吳敏對話的李綱,這時站起來朝徽宗打了一個長揖,奏道:「皇上,臣以為讓太子監國不可。」
「啊,李綱你說說為何不可。」
徽宗向李綱投來鼓勵的眼光,他很欣賞李綱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
李綱趨前幾步,從懷中摸出一卷白綾,雙手呈給徽宗。
「這是什麼?」徽宗問。
「臣今日凌晨寫就的疏文。」
「什麼疏文?」
「同吳敏一樣,也是建議皇上傳位於太子。」
「啊?你也是這樣想的?」徽宗接過疏卷,展開來看,又問,「這字怎麼是紅的,李綱你用硃砂寫的?」
「不是,臣是刺臂血寫的。」
「啊,你給朕寫的是血書!」
徽宗說著,便展卷誦讀起來:
陛下:
今敵勢猖獗,人心惶惶,非傳太子以位號,不足以招徠天下豪傑。肅宗靈武之事,不建號不足以復邦,而建號之議不出於明皇,後世惜之。皇太子監國,禮之常也。今大敵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間,猶守常禮,可乎?名分不正而當大權,何以號召天下;若假皇子以位號,使為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悍敵,天下猶可保,時不我待,懇望陛下睿斷。
讀完疏文,他又抬眼看了看吳敏與李綱,心中便有了判斷:吳敏提出內禪,起意在揣摩;李綱提出傳位,用意在建議。這麼一琢磨,他覺得李綱更可靠,於是他笑著對李綱說:
「令尊,就是那位當過朕的龍圖閣待制的李夔,朕很是為他高興。」
「啊,皇上怎麼想到臣的家父了?」
「朕由你想到了他,他養了你這麼個好兒子,豈止是光大門庭,還是社稷之福啊!」
「皇上!」
李綱激動難抑,哽咽起來。
徽宗拾起一塊驚堂木敲了敲桌子,妙官應聲走了進來。徽宗問:「宰臣李邦彥來了嗎?」
妙官答:「來了,早在庭前候著。」
徽宗讓妙官將李邦彥請了進來,對他說:「朕讓你來,是要你和蔡攸兩位宰臣見證,李綱和吳敏兩人不約而同提出建議,讓朕內禪,傳位於太子。」
李邦彥是個老成持重但性格偏軟的重臣,乍一聽這個訊息,頓時驚呆了,結結巴巴地說:「皇上,這事兒太大,是不是應該喊來所有宰臣一起計議?」
「不用了,蔡京、王黼、童貫等等,他們都該休息了,有你和蔡攸見證,足夠了。」
徽宗說著,走到書案前,在一張鋪好的灑金龍紋紙上,一筆不苟地寫了四個大字:
傳位東宮
寫完了,徽宗把這四個字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落了名款,並讓妙官蓋了「天子之寶」的玉璽。
在這個過程中,上書房裡一片寂靜,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接著,便聽到有人哽咽起來,徽宗依聲尋去,發覺是蔡攸,於是問:「蔡攸,你這是咋的了?」
「皇上,臣不敢相信。」
蔡攸說著,幾顆淚珠子滾出了眼窩。應該說,蔡攸的舉動一半是真情,一半是假意。關鍵是他有本事讓那淚珠子滾出來,這讓徽宗大為感動。他想了想,對李邦彥說:「你把這傳位詔書送給太子。」
李邦彥連忙擺手,推辭道:「皇上,臣做這事兒不合適。」
徽宗一愣,問:「為什麼?」
李邦彥答:「臣沒有預聞此事,見了太子,來龍去脈都說不全。」
「啊,是這樣。」徽宗又對還在抹眼淚的蔡攸說,「蔡攸,你去太子那裡吧。」
蔡攸點點頭,回道:「臣遵旨。」
說話間,妙官已收好了傳位詔書交給蔡攸,蔡攸向李綱、吳敏使了眼色,要他們請辭。徽宗看出他們想離開,又道:「諸位愛卿慢走,朕一大早兒起來,自撰了一篇退位祈天詞,你們先聽聽,是否有改動之處。」
說罷,徽宗讓妙官代為誦讀:
奉行玉清神霄保仙元一六陽三五璇璣七九飛天大法都天教主,臣趙佶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再拜上言高上玉清神霄大陽總真自然金闕:
臣昔者君臨四海,化育萬民,緣德菲薄,治狀無取,干戈並興,弗獲安靖,以宗廟社稷、生民赤子為念,已傳大寶於今嗣聖,庶幾上應天心,下銷兵革。所冀遐邇歸遠順,宇宙得寧,而基業有無疆之休,中外享昇平之樂。如是賊兵偃戢,普率康寧。
茲後,臣即寸心守道,樂處閒寂,願天昭鑑,臣弗敢妄言,將來事定,復有改革,窺伺舊職,獲罪當大。
已上祈懇,或未至當,更乞垂降災咎,止及眇躬。庶安宗社之基,次保群生之福,五兵永息,萬邦咸寧。伏望真慈,特賜省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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