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三十六計走為上

一連幾天,徽宗茶飯不思,夜來獨宿上書房,不召見任何嬪妃。梁師成與妙官等大小內侍,都不敢離開上書房半步。他們一心想弄點什麼好訊息讓皇上高興高興,但無論是三省臺的邸報,還是兩河前線的塘報,沒有隻言片語能讓人舒展眉頭。這一日戌時後,天色黑盡了,徽宗脫了朝服,換上一襲青色的絲綿道袍,為了抵禦老北風帶來的涼氣,外頭加披了一領小羊羔皮裁製的鶴氅。登上一頂小轎,趁著夜色掩護,悄悄兒離了禁城,來到李師師的天香樓。

早有梁師成派人報送了徽宗要來的訊息,李師師薄施脂粉靜靜等候,聽得院子裡落轎的聲音,李師師破天荒地出了門廳來到轎前,也不等梁師成伸手,她先已撩開了轎簾,喊了一聲:「相……啊,皇上!」

聲音嬌滴滴的,但沒有任何做作,從中可以聽出李師師的牽掛和焦灼。徽宗心中泛起一股暖流,他將李師師伸過來的手撫了撫,兩人手牽手上了天香樓。

堂中坐定,李師師盯著徽宗,心疼地說:「相公,您瘦多了。」

徽宗耷拉著臉,沮喪回答:「金虜南侵,我一連數日寢食不安。」

「這場禍事遲早要來的。」

「你怎麼知道?」

「相公,您的《罪己詔》已是家喻戶曉,多少人都能將這篇文章反覆誦讀,‘恩侍恃權,貪饕得志’,這寫得多好啊!」

「宇文虛中替朕草擬的。」

「您不同意嗎?」

徽宗陷入沉默,李師師觀察到他眼中空洞無物,不免更加心疼,但試探著問:「是不是有人脅迫您?」

「誰敢脅迫我?這份《罪己詔》是朕同意頒告的。」

「既是這樣,相公也察覺到了,如今的朝廷是廟謨失策,所用非人。」

「師師!」

「妾身放肆,得罪皇上了。」

李師師起身斂衽施禮,蹲了一個萬福。她的一嬌一顰,都深得徽宗喜歡。這位焦頭爛額的皇上苦笑了笑,憂傷地說:「師師,你沒有得罪我,是他們。」

「他們,他們是誰?」見徽宗沉默不語,李師師又追問,「是金虜?」

徽宗搖搖頭。

李師師想了想,又問:「是不是《罪己詔》中說到的那幾個人?」

徽宗嘆了一口氣,回答:「師師,你方才批評朕廟謨失策,所用非人,話很難聽。但推究起來,又是對的。」

「既是對的,為何不改弦更張呢?」

「師師,朕心裡苦啊!」

徽宗仍自嘆氣,李師師見他孤苦的樣子,心中疼他,安慰道:

「相公,您九五之尊,萬乘之主,心中有苦是尋常之事。」

「朕心中有困惑!」

「皇上,您的困惑在哪裡?」

「朕當了二十五年的皇帝,不至於良莠不分,忠奸不辨。但朕也是人哪,朕也有七情六慾,也有嗜好尊嚴。朕早就看出來了,凡是對朕指三道四的人,都被大小臣工視為忠臣;凡是讓朕活得自在高興的人,都被指斥為奸臣、小人。就說這燕雲十六州吧,朕想把本屬於咱們漢唐社稷卻被契丹人據為己有的江山收回來,這應該是不朽之功勳,結果卻被人指斥為輕啟禍端。長期以來,朕一直鬧不明白,究竟什麼是忠?什麼是奸?悶在心裡頭又不能與人討論,窩得太久了,只能到你這裡來吐口氣兒。」

聽到徽宗這一番理論,李師師明顯感覺到皇上是在袒護蔡京、童貫之流。她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不諳朝政的婦道人家,本不該與徽宗討論國事。她也儘量避免與徽宗發生口角,正因為她善解人意謹守女人本分,徽宗才會二十多年來對她寵愛不衰。今天,徽宗明顯是帶著滿腹痛苦而來,她甚至猜想到是一件什麼具體的事刺激到了徽宗,才導致他有這一番似是而非的忠奸之論。慮到這一層,李師師字斟句酌說道:

「相公,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哪裡分得清什麼是忠?什麼是奸?朝廷的事兒,您說給妾身聽,倒是平添了我的擔心。」

「你擔心什麼?」

「擔心您的身子骨兒,熬不住這麼多的閒氣。」

「閒氣,的確是閒氣。」

徽宗說著搓了搓手,忽然搖搖頭失笑起來。

「皇上!」

徽宗沒有搭理她,因他的確是受了刺激而動了念頭來天香樓的,他回想起下午的一幕。

交了未時,童貫邀了蔡攸一起來上書房,向他報告了兩件事:一、王黼已擬好了辭官致仕告老還鄉的手本,準備擇日遞呈皇上;二、梁方平率威勝軍全部渡河,節帥行營設在黎陽城裡,黃河北岸六十里轄區內所有渡口共有三十處,梁方平只留下三處,餘下二十七處全部拆毀,河上所有渡船(含漁船、商船)二千餘艘全部收繳,歸威勝軍控馭。

聽了彙報,徽宗把梁方平讚揚了幾句,又對王黼意欲辭職的事表示接受,他還說蔡京年屆八十,也該退職賦閒享享清福了。徽宗的表態,讓童貫與蔡攸有些吃驚了。他們本以為徽宗會把王黼斥責一通,卻沒想到他不但同意王黼致仕,順便也把蔡京搭了進去。

談完公事,童貫看到徽宗滿臉倦容,便提議放鬆放鬆,到離上書房不遠的暢春園聽幾支曲兒,徽宗百無聊賴,也就應允了。

暢春園是禁中戲園子,每有新戲或者演曲的名角兒來,徽宗都會湊興來賞看。陪他看戲的,除了皇后嬪妃一應女眷,有時也會邀請他信任的大臣。這回進暢春園,徽宗並沒有問有什麼新曲兒、新角兒,純粹是為了醒醒腦解解悶。

人一坐下,臺上的檀板絃索就響了。只見得鼻樑上貼了一張白膏藥滿頭卻梳了無數個小紅繩扎的髮髻的丑角兒揹著一隻青布包趔趔趄趄地走上臺來,絃索一捻,他便咿咿呀呀用詼諧的淮河小調唱了起來:

整日價油頭粉面,坐了銀山還要坐金山。家中裝成個金鑾殿,卻不肯替皇上打理江山。

唱到這裡,那丑角兒居然掏出一方黑色手袱兒抹眼淚。坐在臺角打檀板的老者伸著脖梗兒喝問:

「這廝胡言,哪裡來的?」

「咱是童太師的家奴。」

「你腦袋上梳的個啥?」

「髮髻。」

「小紅繩紮了多少個?」

「三十六個。」

「為何正好是三十六個?」

「這個你老夫子不知。」

丑角兒說著,又鼓起腮幫唱了起來:

如今金狗子打到了黃河邊,把個皇上急得團團轉,童太師我三十六計走為上,江山百姓都丟在腦後邊……

卻說丑角兒登臺時那副模樣兒,走道時那種扭捏,的確把君臣幾人逗得捧腹大笑,但等到他開口來唱,他們的臉色就漸漸變了,唱著唱著,君臣都坐不住了,只見童貫餓虎撲羊似的一下子躥起來,尖著嗓子銳喊一聲:「住口!」

絃索驟停,丑角兒一根樁似的釘在臺口兒上。

童貫臉色脹得像紫豬肝,隔了幾丈遠伸著手指頭戳著丑角兒,嚷道:「快綁了他,別讓他跑了。」

丑角兒卻是鎮定,順手把鼻樑上的膏藥摘了,一看,倒是個年輕後生。

幾名聞訊衝進來的扈從上臺扭住丑角兒,徽宗站起來揮揮手,說:「你們退下。」

扈從又撤了下來,徽宗踱著方步走到臺口兒下面,問丑角兒:「你是哪兒來的?」

「回皇上,咱就是大內戲班子裡的,按您的旨意,戲班子要散了,今兒個演最後一場。」

徽宗點點頭,彷彿自言自語:「你一齣臺,朕就尋思,怎麼頭上揪了那麼多個小髻髻,原來是三十六髻。三十六計走為上,朕聽懂了。」

丑角兒點點頭,眼眶裡噙著淚珠兒。徽宗對站在身邊的童貫說:「童太師,別為難人家了,給他封十兩銀子,讓他走人吧。」

說罷,徽宗反剪著手,自顧著離開了暢春園。蔡攸也跟著追了出去,只剩下一個童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徽宗回到上書房,也不讓蔡攸跟著,一下午心情糟透了。丑角兒的唱詞,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實在難以排遣,才想到天香樓裡來散散心。沒想到一見著李師師,彷彿黑地裡見了親人,那份委屈更是沒遮攔地宣洩了出來。

趁徽宗發呆的這會兒,李師師碾了龍團茶粉,替徽宗點好了茶,然後親自捧了月白色的梨花盞,柔情繾綣,挑逗著問:「相公,是您自己喝呢,還是要奴家喂?」

徽宗也不言語,只是把腦袋湊過去張開嘴,李師師抿嘴兒一笑,小心翼翼把茶盞貼到徽宗的唇邊。

徽宗很享受地喝了兩盅茶,然後頭一仰,腦袋擱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李師師怕硬木背硌著他,又拿來一個薄靠枕塞到他腦袋底下,徽宗順勢把李師師摟到懷中,兩人就這麼半偎半摟擠在一張太師椅上。

「相公!」

「師師,這麼三五天,我好像老了十歲。」

「唉!」

「你嘆什麼氣呀?」

「我心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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