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上書房,蔡京父子及童貫、王黼、梁師成等並未回家,而是相邀著來到離上書房不過百十步遠的恭默室,這裡是睿思殿的配室。若皇上在睿思殿會見大臣,候見者必先來這裡等待。說實話,朝廷出了這樣大的事情,這幾位聯金滅遼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始作俑者,哪還有心思回家杯觥交錯偎紅倚翠呢。雖然他們推行聯金滅遼的動機是為了迎合徽宗皇帝,並非是他們的本意,但現在出事兒了,這筆賬還得算到他們頭上。天若塌下來,首先砸死的必定是他們,這一點誰都知曉。所以他們聚到一起是想議出個辦法來,以解燃眉之急。
來到恭默室,已是掌燈時分。這是一棟連著睿思殿廊道的小院子,正面一進五間的大廂房,早有值殿的班役點了宮燈。蔡京吩咐大家坐下,離了皇帝,這位老宅揆便是這幫相爺中的老大了。平常他們聚到一塊兒,怎麼著也會開幾句玩笑逗逗樂兒,但眼下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耷耷的提不起精神。坐下來悶了一會兒,還是蔡攸先開口說話,他問他爹:「父相,餓了嗎?」
蔡京盯了兒子一眼,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回答:「吃不下啊!」
說話間,門外頭有些動靜,只見押班挑簾兒探頭來問:「少師大人,你在十二鋪點的吃食兒,現已送來了,要不要放食挑子進來?」
蔡攸點點頭:「且放進來。」
十二鋪緊挨著皇城,是家專賣小吃的食鋪,因店主叫王十二,故稱作十二鋪。一離開上書房,蔡攸即差人去十二鋪拿點心,這會兒送到。當店小二的食挑子在恭默室中擱下,立馬有當值班役帶著店小二將一應吃食兒擺到靠窗的條桌上,它們中有葡萄大餅、糟青魚塊、封缸辣蘿蔔、鹽鴨卵、脆梅、五彩燒梅、牛奶子浸蜜餞、快活湯等等。蔡攸拿了一隻三寸的小白碟,往裡頭擱了一隻燒梅,一隻剝了殼的鹽鴨卵,恭恭敬敬送給坐在上方太師椅上的蔡京。蔡京用手指了指身前的茶几,示意他擱下。蔡攸擱下碟子之後,又招呼屋子裡的相爺們吃點碎食兒,看到他們都起身去挑選食物,蔡攸便用一隻玉籤從碟子裡挑起那隻鹽鴨卵,低聲說:「父相,你先吃這個。」
蔡京一向喜歡吃鹽鴨卵,十二鋪的鹽鴨卵都是雙黃的,且都糟得油漬漬不鹹不淡很有口味。平常居家時,他也常吃這個,但這會兒老宅揆真的是胃口全無,他接過鹽鴨卵放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到盤子裡,問蔡攸:「你說,皇上還會不會召見宇文虛中?」
蔡攸想了想,回答:「我想,皇上還會單獨見他。」
蔡京點點頭。
童貫剛吃了一隻五彩燒梅,他顯然是聽到了這對父子的談話,湊過來說:「左元仙伯,一定要阻止皇上,不能讓他下罪己詔。」
「皇上決心既下,攔是攔不住的。」蔡京有些乏了,想打呵欠又強忍住,他癟著嘴盯著童貫,問,「宇文虛中跟著你,多久了?」
童貫答:「一年還不到。」
蔡京半是揶揄半是認真地說:「看來童太師還沒有將他調教出來。」
王黼插話:「碰上狼崽子,怎麼養也成不了看家狗。」
「太宰言之有理。」蔡京誇了王黼一句,接著說,「諸位大人,咱們言歸正傳,說說爭取郭藥師的事兒。」
轉到這個話題,童貫首先表態:「左元仙伯,郭藥師在燕京反了,你在皇上面前把道理剖析得明白,咱對這個兔崽子還是瞭解的。他這個人有奶便是娘,只要咱們把好處給得充足,他郭藥師還會反過來的。」
王黼接了話頭問:「事情已到節骨眼兒上,誰能把話兒傳給他呢?」
「老夫我一直在想,這個前去給郭藥師傳話兒的人,既要郭藥師信任,咱們還得放心。」蔡京說著,睨著王黼,「太宰,你有人選嗎?」
王黼琢磨了一會兒,問道:「人倒是有一個,只是不知道左元仙伯怎麼看他?」
「是誰呀?」蔡京問。
「趙良嗣。」
「趙良嗣?」童貫提高了嗓門,「他與郭藥師,倒是相處得不錯。」
「這個人不行。」蔡京非常乾脆地否決,「聯金伐遼,這計策本是他獻給皇上的。但是,去年他堅決反對招降張覺,甚至還託李師師去給皇上說項,讓皇上很反感,他因此被貶到柳州安置,做了一名閒官。如果讓他擔任密使,皇上肯定不答應。」
「那,還有誰呢?」王黼隔著帽簷搔了搔頭。
童貫問:「馬擴如何?」
蔡京搖搖頭:「他此次從燕京回來,都嚇得魂不守舍,恐難勝任。」
屋子裡陷入沉默,王黼忽然說道:「你們討論密使,還有一個重要的角色還沒挑選出來呢。」
「什麼角色?」童貫問。
「不是讓郭藥師當駙馬爺嗎?可是誰當公主呢?」
「這個嘛。」蔡京撫了撫花白長鬚,「老夫倒想到了一個人。」
「誰呀?」
「還記得三年前上元節,在東華門外鰲山燈會前給皇上獻唱的那位梅二娘子嗎?」
蔡京這一問,倒逗起了大家的興趣,王黼應道:「梅二娘子,就是那位獻唱《念奴嬌》的女子?倒是一個才女。她不是被皇上看中,替她贖了身,金屋藏嬌了嗎?」
蔡京接話兒說:「可是這梅二娘子,終究不是李師師,可以讓皇上久寵不衰。」
「是啊,金屋藏嬌倒是不錯,只是這梅二娘子浪勁兒太大,嘴上又不饒人。如今,早被皇上打入冷宮了。」童貫說著,問蔡京,「左元仙伯,你是說讓梅二娘子頂包當公主?」
蔡京反問一句:「太師你意如何?」
童貫笑道:「這梅二娘子無名無分,只能算是皇上的一個姘頭。」
「正因為這樣,梅二娘子才是合適的人選。封她一個公主,讓她嫁郭藥師,既給皇上解了套兒,又讓郭藥師沾了皇恩。」
「好,左元仙伯真是高招,」童貫一拍大腿,「這叫兩全其美。」
王黼擔心地插了一句:「只是不知曉皇上是否恩准。」
「應無問題,」蔡京信心滿滿,「國難當頭,皇上肯定會同意的。」
蔡攸這時開口說道:「關於密使人選,我倒想到了一個。」
「誰呀?」幾個人同時問道。
「宇文虛中。」
「他?」王黼冒口一問,愣了愣突然又笑了起來,「少師大有乃父之風,這個人選得好。」
蔡京也覺得這個人選得很好,他知道蔡攸的用意,這趟差事關係社稷安危,幹得好就好,不好就是一個替罪羊。選宇文虛中,既可讓他在敏感時刻離開汴京,免得他生事幹擾政局,二來以他的掐相公的脾氣,若惹煩了郭藥師,還會有殺身之禍。蔡京內心讚許兒子這個陰招兒,表面上卻問:「童太師,你覺得宇文虛中能擔此密使重任嗎?」
童貫對蔡攸的用意也是心知肚明,他畢竟是宇文虛中的頂頭上司,原也對他有幾分好感,只是今兒在皇上面前的表現讓他略有不快。現在蔡京故意問他,也是逼著他表態,想了想,他說:「我看還是讓馬擴同宇文虛中一起承擔密使責任。」
「這樣也好,事不宜遲,明日一早就奏明皇上,讓他二人即速啟程。」
議論到此,眾人鬆了一口氣,這時,卻見押班冒冒失失闖了進來,朝蔡京施禮稟道:「老太師,門外有人求見。」
「什麼人?」
「從河北正定府來的,說有急事稟報。」
「讓他進來。」
押班退出,領了一個人進來,看他一身戎裝,詢問知是种師中部隊中的一名校官。他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正定府已經失陷,知府逃亡不知去向,同知與守城將軍以及周邊知縣等官員二十餘人全部投降金軍。朝廷欽差大臣傅察被大金軍東路主帥完顏宗望處死在正定城外的滹沱河邊。
聽到這可怕的訊息,屋子裡幾位樞機大臣頓時都噤若寒蟬,半晌蔡京才問那名校官:「种師中將軍的部隊駐紮在哪裡?」
「涿州。」
「有多少人馬?」
「五萬。」
蔡京讓校官退了出去,轉頭問童貫:「太師,聽說是你佈置种師中部隊趕到河北的?」
童貫點點頭,答道:「一個月前,請得皇上聖旨,調秦鳳兵二十萬進入山西防止大金軍南侵。並起復早已致仕的种師道、种師中兄弟為入晉秦鳳兵主帥。七天前,得到燕京方面密報,郭藥師恐有反水之嫌,於是,咱又調种師中率五萬兵馬趕往正定一線佈防,以備萬一。卻沒想到讓完顏宗望搶了先機,佔領了正定府城。」
王黼嘆道:「正定失守,河北已無險可依,大名、信德等城池,也會陷入魔爪之中。」
蔡京說:「大金軍的目的不只是佔領河北,他們是不是對汴京也是志在必得呢?」
「從正定到汴京,若不遭遇有效抵抗,恐怕十天半月就會兵臨城下。」
王黼的話雖然是事實,但在這時候說出來卻是動搖人心。蔡京不滿地盯了他一眼,口氣變得嚴厲:「太宰大人,汴京城陷,咱們在座的人,一個也逃不掉。這生死關頭,不是咱們說喪氣話的時候,是要齊心協力想出辦法來,穩住金虜,保衛汴京。」
童貫說:「咱們當下之計,一是號召全國各地勁旅勤王,拱衛京師;二是調集禁軍,拼死守住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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