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插話說:「父相的話說得對,還得想方設法讓郭藥師倒戈,他若反水,對金軍無異於釜底抽薪。」
王黼苦笑著說:「都是好計,但都有些不趕趟兒了。」
「死馬要當活馬醫。」蔡京堅定地說,「咱們商定的策略不改變,儘快推行。」
童貫點點頭,問蔡京:「正定失守的事,要不要及時稟報皇上?」
蔡京沉吟著回答:「本想讓皇上睡個囫圇覺兒,但現在已顧不著體恤了。走,咱們現在一起再去求見皇上。」
大金軍分東西兩路,在完顏宗翰、完顏宗望的率領下揮師南下,導致河北、山西兩路軍事十分吃緊。儘管蔡京、童貫、王黼之流竭力鉗制言路、封鎖訊息,但這麼大的事情又怎能完全遮蔽?打從完顏宗望佔領正定城後,千里外的汴京城頓時間人心惶惶,輿情洶洶。儘管老百姓說長道短,指東罵西,砸桌子摔凳子發洩不滿,開封府或是朝廷裡頭,卻沒有片紙隻字的告示出來。城外頭,各地前來勤王的兵馬倒是來了不少,從城裡頭通往黃河邊的官道上,也都前一撥後一撥地走著軍隊。打從宋太祖開國到今一百六十多年,這汴京何曾發生過戰事?汴京的老百姓在皇城根兒下住久了,多半也成了龍袖驕民。在他們看來,什麼災厄,什麼戰亂,都是那些邊關野鎮、窮陋小縣的事兒,和天子住在一個城裡,再不濟也得吃香的喝辣的。即便是頭上的天塌了,頂著的也該是皇帝與王公大臣們,小老百姓說什麼也輪不到吃硬撐。但是,訊息傳開後兩天多,卻不見官府有任何動靜,市民們便有些吃不準了。大金軍的兵馬眼看就要殺過黃河了,掌國掌城的人都不聲不響,屁也不放出一個,這算哪回事兒呢?直到第三天早晨,徽宗終於頒了一個《罪己詔》,不到兩個時辰,市面上就能讀到完整的抄件了。稍稍識幾個字的人,也都花幾個銅板買一份抄件來看看。
《罪己詔》是這樣寫的:
朕以寡昧之質,藉盈成之業。言路雍蔽,面腴日聞,恩侍恃權,貪饕得志;縉紳賢能陷於黨籍,政事興廢拘於紀年。賦斂竭生民之財,戍役困軍旅之力。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酤榷已盡,而牟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糧不時,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謫見而朕不寤,眾庶怨懟而朕不知。追維己愆,悔之何及!思得奇策,庶解大紛。望四海勤王之師,宣二邊禦敵之略。永念累聖仁厚之德,涵養天下百年之餘。豈無四方忠義之人,來徇國家一日之急!應天下方鎮、郡縣守令,各率眾勤王,能立奇功者,並優加獎掖。草澤異才,能為國家建大計,或出使疆外者,並不次任用。中外臣庶,並許直言報諫。
屈指算來,徽宗皇帝登基已有二十五年,他從祖宗那裡繼承的基業,可謂物阜年豐,花團錦簇。城鄉少凍餒之人,縣邑多殷實之戶。黃髫小兒,但習歌舞;斑白之老,不識干戈。雖然有國蠹亂政,滑吏害民,但誰又能把貪瀆誤國的責任追究到皇帝頭上?因此,這份《罪己詔》在朝野間引起巨大的震動,乃至一部分官吏百姓看了之後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卻說《罪己詔》傳出宮廷後不到兩個時辰,又有新的聖旨傳了出來:禁城中的宮女開釋兩千人准予離宮回家。各處道宮由朝廷供給官職俸祿者十裁其八。同時,立即撤銷大晟府與巡倖局兩個專供皇上娛樂的衙門。
如果說《罪己詔》已令朝野震動,那麼第二道聖旨中出宮女,裁道官,撤大晟府、巡倖局的舉措更是讓所有的官民人等驚訝不已。此前,已有人指責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蔡攸、朱勔為六賊。而蔡京為六賊之首。正是這一夥人包藏禍心,混淆視聽,迷惑聖聰,敗壞朝綱。如果沒有他們,怎麼可能聯金伐遼而引狼入室?從《罪己詔》中「言路雍蔽,面腴日聞,恩侍恃權,貪饕得志」這十六個字中可以看出,徽宗皇帝終於醒悟過來,承認多年來寵幸的幾位大臣是一幫欺君誤國的奸佞。
雖然河北、山西兩地的戰事並沒有根本性的轉變,大金國的軍隊依然控制了戰場的主動權,但汴京城中的情緒卻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一些長期受到壓制的官員終於躍躍欲試抨擊時政了,善良的人們也因此相信,六賊很快就會被清除,勤王之師正義之旅也會在不久的將來把入侵的金虜趕回到長城塞外。
觀諸歷史,大凡在某個事件的過程中,老百姓不可能知道真相。就像現在,市井小民滿以為六賊已被皇上命令御林軍將其抓捕,卻不知道這會兒除朱勔外,餘下五賊都坐在禁中的上書房中,聽徽宗給另一位大太監梁方平佈置防務。
卻說大前天晚上,因正定城失守,五人邀齊了去到皇上那裡報告這個壞訊息。徽宗雖然疲乏,但還是及時接見了他們。聽到正定陷落傅察被殺一應官員降金的訊息,徽宗半晌沒有作聲。蔡京覥著臉,將他們商議的將梅二娘子封為公主嫁給郭藥師,並派宇文虛中擔任密使的計策作了報告。徽宗聽了之後不置可否。蔡京仍舊請求說:「皇上,此事今晚須作決策,否則時間來不及了。」
徽宗說:「梅二娘子快三十了吧,封她為公主,郭藥師信嗎?」
蔡京回答:「郭藥師聽說過梅二娘子,對她垂涎三尺呢。」
「既如此,那就試試吧。」徽宗一臉峻肅,但口氣中透出沮喪,「此事可以做,但不要作太大的指望。還有,宇文虛中也不能擔任密使。」
「皇上……」
蔡京還想勸說,徽宗阻止了他,堅決地說:「朕已安排讓宇文虛中草擬《罪己詔》,這事兒,朕想只有他可以勝任。」
童貫神經質地屁股離開了椅子,提了嗓門問:「怎麼,皇上還要下《罪己詔》?」
徽宗沒有怪罪童貫的失態,答非所問地說:「這個宇文虛中,老早就看出郭藥師這個人靠不住,他還為此給你王黼寫過條陳,你這個中書令,卻壓下這個條陳,沒有給朕看。」
王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徽宗說的是事實,他無從狡辯,只得低著頭一言不發。
在座的都是老官場,從話風中聽得出來,徽宗很欣賞宇文虛中,而且還單獨召見過他。不然,徽宗怎麼知道王黼壓下他的條陳呢。
蔡京看看眾人都有些難堪,於是以進為退:「起草《罪己詔》,宇文虛中是不二人選,待他草擬出來,老夫再替皇上過目,把把關。」
「左元仙伯,這個就不勞你了。」徽宗看了看在座的每一個人,緩緩地說,「你們都是朕的愛卿,《罪己詔》裡頭,可能要說一點你們的壞話,但這並不表明,朕從此怨恨你們。」
蔡京帶頭起身,一起對皇上施禮,謝道:「臣等感激皇上。」
徽宗的話,等於是給這幾位誤國大臣吃了定心丸。所以,當《罪己詔》佈告之後,他們並沒有因為被指斥為佞臣而表現恐慌。徽宗也是說到做到,凡大事還是將這幾個人請到上書房商量。今天,請他們前來,就是為了讓他們聽聽他對梁方平如何面授機宜。
梁方平也是童貫一手栽培,深得徽宗信任的宦官。論年齡他才四十歲出頭,比童貫與梁師成小了一輩兒。但是,三年前就已出任威勝軍節度使。大宋的節度使,都是統領兵馬鎮守一方的大帥。威勝軍的地位卻又遠遠高過所有的官軍,因為威勝軍就是保衛皇上的御林軍,俗稱禁軍。作為禁軍首領,梁方平的地位高過所有的節度使。威勝軍堪稱大宋軍隊精銳中的精銳。徽宗讓他們去扼守黃河,乃是把汴京的安危寄託在他們身上。按理說,如此重要的調兵遣將,其儀式應該在勤政殿舉行,但徽宗並沒有把梁方平當作節帥看待,而是視為家臣,故讓他來上書房相見。
徽宗比幾位大臣先到。這幾日因為心情沉重,徽宗少有笑容,見了蔡京、童貫等人,他也沒有寒暄,只是點了點頭。梁方平奉旨進來,便覺得屋子裡氣氛緊張壓抑。梁方成平日很少穿軍服,今日他脫了慣穿的四品內官服,而換上了一身鎧甲。行罷覲見之禮,徽宗給他賜座,問他:「這身鎧甲多久沒穿了?」
梁方平拘謹地回答:「上次在牟駝崗校場演兵,卑職還穿過一回。」
「卑職,卑職,」徽宗苦笑了笑,「國難當頭,卑職也要當英雄。朕讓你率禁軍扼守黃河,希望你不負朝廷重託,不負威勝軍之名。」
梁方平尋常日子裡也是眼珠子長在頭頂上,任誰都瞧不起,但今日不僅面對皇上,還面對五位樞機大臣,內心不免緊張。徽宗話音一落,他便站起來恭謹答道:「請皇上放心,卑職在黃河就在,咱威勝軍與黃河共生死。」
童貫插話問:「方平,威勝軍總共四萬八千人,你這次帶走多少?」
「三萬。」
「為什麼只帶三萬?」徽宗問。
「啟稟皇上,守一條黃河,三萬兵馬足夠。再說,京師的拱衛,總還得留一些兵力,故留下一萬八千人,主要是防止宵小之徒,趁亂騷擾禁城。」
「梁方平,朕不需要你自作主張,威勝軍四萬八千名將士,你一個不剩全都帶走。」
「可是,可是……」梁方平囁嚅著。
「可是什麼?」
「京師兵力空虛,終是大忌。」
「京師維持治安的鋪兵,還有大幾千人呢,對付雞鳴狗盜之徒,他們比禁軍更有辦法。」
蔡京看到徽宗有些惱怒,知道他已把扼守黃河看成遏制金軍進攻汴京的重中之重,動用威勝軍足以顯示他的孤注一擲的決心,這時候誰要說了一星半點相左的意見,無異於捨身飼虎。審時度勢後,蔡京開口說話了:「梁節帥,皇上要你提勁旅北渡黃河,你就不要再擔心汴京這頭兒的事,四萬八千名將士,限兩天之內,全部渡河佈防。」
「卑職遵命。」
徽宗又問:「威勝軍行轅設在哪裡?」
「黎陽。」
「好。」徽宗指了指桌上的大軸說,「朕看過地圖,黎陽緊靠黃河北岸,它的對岸,即官渡之戰的發生地牟平。袁紹率二十萬部隊從河北渡河而來,他的目標就是隻有五萬兵馬的曹操。消滅了曹操,袁紹就可以北面稱王,盡有天下。但事與願違,官渡一戰,曹操以少勝多,袁紹的二十萬大軍作鳥獸散,他的皇帝夢自然也就灰飛煙滅了。現在你梁方平去鎮守黎陽,朕希望你像曹孟德一樣身先士卒,盡殲金虜,讓完顏宗翰成為第二個袁紹!」
聽完這席話,梁方平單腿跪下向徽宗行了軍禮,頗為慷慨地說:「皇上的教誨,卑職切記在心。讓官渡之戰的結局在黎陽重演。」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徽宗連連誇讚了兩句,幾位大臣也跟著說些中聽的話。徽宗接著喊了一聲妙官,這位上書房的管家便兩手託了一張弓進來。這張弓足有三尺六寸長,用檀木製成,外頭纏了密匝匝的藤條,並被漆成絳紅色。弓的兩頭是純金打造的金箍,鏤空的三隻眼上,各鑲了紅、綠、黃三枚寶石,弓弦用韌性最強的黃牛皮製成。這張弓是徽宗親手製成。在今年春上的威勝軍操練中,徽宗拿了出來當眾宣佈,誰拉得動這張弓獎二十兩銀子,威勝軍的將士前後有一百多人都上前拉過這張弓,但卻無一人能拉出個滿月來。正在徽宗失望之時,只見一位滿臉黧黑還有些羅圈腿的年輕兵士走上前來怯生生地問:「咱能試試嗎?」徽宗問他什麼職務,答火頭軍,在炊灶班幹粗活。徽宗讓人把弓遞給他,只見他張弓搭箭,把這一張硬檀弓拉成了滿月,瞄準三百步開外的草靶,手一鬆,只聽得「嗖」的一聲,羽箭閃電一般飛出去穿過靶心。在場的人都看得傻了,爆發出巨大的喝彩聲。
徽宗這才認真看這名火頭軍,雖然其貌不揚,但兩隻眼睛卻炯炯有神,通過詢問得知,這名火頭軍叫韓世忠,他入籍禁軍已有三年,本是箭弩營的一名士兵,卻因飯量太大一日三餐吃不飽,故自願到炊灶班打雜,因為這差事能吃飽飯。徽宗很是欣賞這位大肚漢,頓時下旨讓他重回箭弩營,並提拔為營佐,恩准他一人吃兩人的飯額。
現在,徽宗拿出這張檀木弓,仔細端詳了一次,問梁方平:「韓世忠還在箭弩營嗎?」
「在。」
「職務有無升遷?」
「沒有,還是營佐。」
「傳朕的旨,升韓世忠為偏將。」
「這,」梁方平一愣,嘀咕道,「這不是連升四級嗎?」
「國難當頭,人才難得。」
接了徽宗的話頭,童貫撫掌說道:「對呀,韓世忠雖是一介武夫,但眼下這節骨眼上,用得著他呀。」
徽宗把檀木弓遞給梁方平,吩咐道:「你替朕把這張弓贈給韓世忠,希望他能夠一箭射中虜酋。」
「一定,一定!」梁方平小心翼翼把弓背到身上,有些酸溜溜地說,「卑職替韓世忠向皇上謝恩。」
徽宗忽然長吁一口氣,緩緩踱到梁方平跟前,拍拍他的肩頭說:「梁方平,朕把黃河託付給你,你不能讓朕失望啊!」
梁方平不敢正視徽宗的充滿期待的眼神,他低著頭,有些激動又有些慌張地回答:「卑職決不負皇上,還是那句話,卑職在,黃河就在。」
「去吧!」
徽宗揮揮手,梁方平走到門口,與冒冒失失闖進來的妙官撞了個滿懷,妙官也顧不得道歉,朝著徽宗忙不迭聲稟報:「皇上,前線送來塘報,完顏宗望的兵馬已把河北信德府圍得水洩不通,若不派兵營救,信德府就破城在即。還有,山西方面也有塘報來,完顏宗翰的二十萬大軍分三路南下圍攻太原,如今他們佔領了朔州、代州,山西方面也請求支援。」
心情稍稍好轉的徽宗,又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悠悠說道:「諸位愛卿,你們快拿主意呀!」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