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成回答:「凡有十萬火急之事,不須先報準,方面大臣即可入宮求見。」
「既是這樣,就讓他們進來。」
「謝皇上,」梁師成說著把腦袋扭向宇文虛中,「宇文大人,請你先回避。」
宇文虛中正要起身告辭,徽宗示意他坐下,言道:「愛卿不必迴避。」
說話間,蔡京、童貫、王黼、蔡攸、白敏中等樞機大臣魚貫而入,他們依次向徽宗行了覲見之禮。看到一側侍立的宇文虛中並不迴避,蔡京惱著臉,他本想質問,還未開口,徽宗先開口斷了他的話頭:「左元仙伯,看你的樣子,似有責怪宇文虛中的意思。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朕今日請他來,是想了解當下大金國的軍事,話沒說完,你們幾位大臣邀齊了來上書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眾位大臣都已落座。卻說這五人一齊來到上書房,乃是因為接到了梁師成的通風報信。蔡京乍一聽此訊息,立刻就覺得不對頭,皇上為何在這戰事一觸即發的節骨眼上,要單獨召見一名五品官員,何況這名官員還是當年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與金聯盟共同伐遼的急先鋒。當年,極力慫恿皇上開邊伐燕的正是今天來的這五個人。王黼本已致仕,兩個月前又被起復為中書省臺臣;白敏中是蔡京的心腹親信,半年前出掌秘書省。這幾個人都因聯金滅遼而成為徽宗最為寵信的股肱之臣。如今金廷叛盟,他們難辭其咎,所以他們才千方百計阻止別的大臣與皇上親近。一方面他們竭力隱瞞宋金兩國在燕雲地區交兵的真實情況,將一觸即發的戰爭說成是摩擦;另一方面,他們正千方百計為自己慫恿皇帝做出的錯誤決策尋找理由進行開脫。他們幾個人雖然面和心不和,為爭權爭寵費盡心機,但在聯金滅遼問題上,卻始終沆瀣一氣。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死都得一塊兒死,對這一點,他們心知肚明。因此,他們必須想出一切辦法,讓皇上永遠相信他們,寵幸他們。只要皇上的態度改變,滅頂之災頃刻就會發生。
所以,聽說皇上單獨會見宇文虛中,蔡京就約了童貫、王黼、蔡攸、白敏中急匆匆趕來上書房。
徽宗看似聰明,這會兒卻表現出糊塗。第一,他沒有覺察到梁師成為五位大臣通風報信;第二,他沒有想到五位大臣前來是為了攪局,而認為他們真的有什麼大事稟報。
看茶之後,徽宗問:「諸位愛卿,究竟又有什麼大事發生?」
蔡京向童貫使了個眼色,童貫會意,反問徽宗:「皇上,不知宇文虛中是否向您稟報過兩河軍事?」
「稟報了一些。」
「是否稟了大金國東西朝廷、東西元帥府之事。」
「稟過。」
「大金國西路軍元帥宗翰提出要我朝割讓太原府給他們。」
「也稟過。」
「老臣要稟的就是這件事。」
「這是重大事件嗎?」
童貫聽出徽宗話風中的不滿,於是以退為進,反過來問宇文虛中:「宇文虛中,你還給皇上稟報了什麼?」
宇文虛中這幾年一直深得童貫的信任,童貫這個人雖然曲意媚上朋比為奸,但他對待下屬與僚吏又疏財仗義,所以在朝野之間也有一些好名聲。兩河軍事機密,他也從沒有向宇文虛中隱瞞。所以,宇文虛中對他的感情一直很糾結,一方面對他心存感激,另一方面又因政見不合而恥於攀附。通過皇上與童貫短暫的談話,他已明白五位樞機大臣對徽宗刻意隱瞞,導致徽宗對燕雲地區的局勢茫然無知。他意識到自己捅了一個天大的馬蜂窩。五位大臣一起來到這裡,可能就是要當著皇上的面對他興師問罪。慮到這一層,宇文虛中心情反而平靜了,大不了一個死,憋了多年的話,今兒個就索性痛痛快快地說出來。於是,他坦然回答童貫:
「童太師,卑職是還有很多話要對皇上說,但您們來了,一些要緊的話就來不及說了。」
「你還有何要緊話,快講!」
宇文虛中回答:「既然童太師來了,這些要緊話就輪不著微臣饒舌了。」
「童太師?」
徽宗目光轉向了童貫,宇文虛中看到童貫有些尷尬,又趕緊補了一句:「皇上,微臣剛才所言之事,是童太師向微臣交代的,見了皇上,一定要說真話。」
「啊,是嗎?」
徽宗目光盯著童貫,大臣們這時都幾乎屏住了呼吸,因為兩國軍事問題他們採取一致的態度:對皇上能瞞多少就瞞多少,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如果宇文虛中此話是真,那麼就證明童貫背叛了他們。
童貫畢竟是對金軍事的實際掌控者,蔡京等人在這一問題上矇騙皇上,實際上是替他隱瞞。但宇文虛中既然把事情捅穿了,他若再遮掩,必犯下欺君之罪,為保全自己,童貫也顧不得許多了,他迎著徽宗的目光,坦然答道:「稟皇上,宇文虛中說的話並非虛言。」
屋子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很顯然,其他幾位大臣,包括在屏風旁邊站著的梁師成,都不滿童貫的回答,他們沒有想到在節骨眼上,童貫會出賣朋友。
有那麼一瞬間,童貫有芒刺在背的感覺,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繼續對徽宗說:「大金叛盟,老早兒就有了跡象,但咱們卻有一個判斷,這些啃著半生不熟的羊腿子長大的女真人,全國加起來的人口沒有咱汴京的多,借給他一個膽子,也不敢同咱大宋叫板。他們說往南邊用兵,老臣只當是舞槍弄棒賺吆喝,全不當回事兒。直到他們搶了靈丘、飛狐之後,這才覺得這幫孫子不是鬧著玩的,宗翰宗望這倆小子,都是站在馬背上撒尿的人,野慣了,他們一天到晚在大金國皇帝吳乞買耳邊聒噪,說是要教訓教訓咱南朝。老臣怎麼覺著都是一場猴戲,兩隻大毛猴成精了,公然鑽出老林子,找路人討果子吃。咱把這觀點說給左元仙伯、王太宰等等在座的大臣聽,他們也都同意我的判斷,於是一起商量,不把這些有驚無險、負氣賭狠的猴把戲講給皇上您聽,免得誤了聖聽,讓皇上煩心。」
童貫這一番話,既安慰了同僚,又巧妙地遮蓋了他們刻意隱瞞事實的真相。但已起了疑心的徽宗,不再輕易相信他的話了,而是提出了反問:「你認為大金國的軍事行動是猴把戲?哪有幾十萬大軍來做一場猴把戲的?」
「現在看來,這的確不是一場猴把戲,大金國君臣是決意背盟了。」
說話的是蔡京,聽了童貫的解釋後,蔡京認為童貫並沒有「賣友求榮」,於是主動插話幫著解釋。
「左元仙伯,依你之見,現在的危局該如何破解?」
蔡京回答徽宗:「今天,咱們五大臣一起來覲見皇上,就是提出破解之法,請皇上聖裁。」
「愛卿請講。」
蔡京說:「金虜之禍,其實早有跡象,這一點,徐神翁老神仙已向皇上稟告明白,老臣我不再囉唆。我要說明的是,即便我大宋不與大金簽訂海上密盟,大金滅遼之後,照樣也會南侵。我大宋不是東郭先生,但大金絕對是一隻嗜血成性的狼。乾坤正鑑,大宋被大金南侵之禍,是在所難免。李淳風的《推背圖》,對此早有預測。」
徽宗皇帝聽了一驚:「啊,這件事朕怎麼沒有聽說?」
「老臣也是剛剛聽到高人指點。」
「《推背圖》是怎麼說的?」
「皇上,《推背圖》上的那兩句讖語我暫且不講。老臣自有密札呈進,皇上一看便知。在這裡,老臣只講一件事兒,則可證明此事。」
「什麼事?」徽宗追問。
蔡京繼續說:「皇上,您可還記得前年冬天,您賞臉要到老臣拙居去品鑑建州老龍團。路上看到一戶人家,貼在大門上的兩個門神,皆戴著番人的虎頭盔,樣子極威武。皇上您說,這兩個門神好,威風凜凜虎頭盔,天罡地煞都不怕。皇上您這麼一說,京城的官宦人家幾乎一夜之間都把門神換成了虎頭盔番人。本來,各府邸大門都是漆成黑色,有人嫌不好看,便漆成金色,這都是調了金粉的,故明黃燦燦。各家府邸也都依樣漆成金色。三年下來,不僅官宦,即便富戶人家,也都如法炮製。前不久,那位老神仙看到,不禁撫門長嘆,天意呀,天意呀……」
「天意?」徽宗緊張起來。
「是呀,天意!」蔡京故弄玄虛,「老神仙說,番人虎頭盔,這是虜兵,金漆大門,這是大金,金虜守門,汴京勢危啊!」
「汴京勢危?」徽宗想到今日的危機竟與他當年喜歡的門神有關,心情越發忐忑,又問道,「左元仙伯,你家的門神也是這個?」
蔡京汗顏回答:「也是這個。」
徽宗又問童貫:「太師,你家也是嗎?」
童貫點點頭。
徽宗的目光從一個個大臣身上掃過,大臣們都低下了頭。
徽宗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時,妙官從外頭急匆匆跑了進來,銳聲稟道:「皇上,馬擴緊急求見。」
「馬擴,他從哪裡來?」
「肯定是燕京,」童貫插進來回答,「我離開太原之前,遣他前往燕京郭藥師處犒軍。」
徽宗揮揮手,指示妙官:「讓馬擴進來。」
不一會兒,灰頭土臉的馬擴幾乎是跌跌撞撞跑了進來,連官袍都來不及提擺就直挺挺跪下,囁嚅著報告:「皇上,郭藥師反了!他開門揖降,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已佔領了燕京城。」
「什麼,什麼?」
徽宗氣急敗壞站了起來,又一攤泥似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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