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徽宗與幾位樞機大臣一片驚愣的時候,上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看到他們一個個呆若木雞的樣子,馬擴更是惶恐不安,逃離燕京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卻說那天夜裡馬擴被郭藥師帶到那座破敗的關帝廟,親眼目睹郭藥師設計逮捕了所有在燕京開衙的大小堂官,並脅迫他們一起開城揖降。馬擴自認倒霉,卻沒想到郭藥師放他一馬,讓他回汴京報信,並派了一支十人衛隊送他出境。
在衛隊的「護送」下,馬擴一行三人如驚弓之鳥,出了燕京南大門,朝河間府狂奔,不消半日就到了滹沱河邊。他們下馬歇息,正在等待渡船的時候,忽見身後官道上馳來三匹駿馬,馬背上都是身穿左衽軍服的常勝軍營兵。一位哨長翻身下馬,同衛隊小頭目用女真話耳語了幾句,小頭目聽畢,立即對馬擴說:「走,咱們回燕京。」說罷,也不聽馬擴問一個為什麼,就脅迫他重新上馬,奔回燕京城中。
入城後,衛隊直接將馬擴帶到舊日遼王宮的祈神殿前。大約三年前,蕭莫娜為了在大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的攻擊下保佑燕京的安全,曾在這裡舉行過一場盛大的薩滿儀式,乞求天神降臨。馬擴被帶到這裡來的時候,又一場盛大的薩滿儀式即將開始。不過,這一次的儀式不是乞求神靈保佑,而是迎請天神祝福燕京城重新回到大金國的版圖。主持迎神大典的主人也不是蕭莫娜,而是大金國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
皇城內外到處都是持槍握刀的軍士,祈神殿前的廣場上,大概有一千人穿著薩滿服,廣場中央已點燃一堆巨大的篝火。馬擴被帶到宗望跟前的時候,宗望正坐在一座臨時搭起的高臺上,他的左邊坐的是郭藥師,右邊坐的是拿著羊皮手鼓、頭戴樺皮冠的大薩滿。一名小校讓馬擴給宗望下跪,因為有了上次在大同城中會見宗翰不肯下跪的教訓,馬擴再也不敢「以氣節為重」,而是老老實實跪下行了覲見之禮。
禮畢,宗望讓馬擴站起來,問他:「馬擴,咱倆多長時間沒見面了?」
作為使金副使,馬擴跟著擔任特命全權大使的趙良嗣多次前往大金軍行營面見阿骨打皇帝,每次宗望都在。阿骨打駕崩後,馬擴出使大金國的機會少了,趙良嗣因反對誘降張覺被免去大使職務之後,馬擴接任,也只是在平州見過宗望一次。張覺叛降之後,馬擴就再沒見過宗望了。宗望這麼一問,馬擴只得老實回答:「宗望大帥,咱們大概有兩年多沒見面了。」
「兩年前,咱把你馬擴當朋友,現在,你是我的敵人。」
「大帥……」
「知道咱為什麼要你回來嗎?」
馬擴搖搖頭。
宗望看了看廣場上計程車兵,又扭頭看了看身邊的郭藥師,他身上的鎧甲看上去很舊了,但依然很結實,手肘上的護鐵磨出了光澤,現在,他用手指著馬擴說:「請天神的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把你追回來,是讓你看看這儀式。」
「啊!」
「走,你下去,到你的座位上去。」
宗望的口氣有些傲慢。在馬擴看來,宗望一直是很溫和的。往常,他到大金軍中拜見阿骨打皇帝之後,宗望總會請他們一行喝一頓酒,吃一隻烤羊或者野鹿什麼的。那時,他並不覺得宗望是個人物,但是現在,他覺得宗望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騰騰的殺氣,即便是過去的老朋友,見了他也免不了產生恐懼。當小校把馬擴從宗望跟前領開,回到另一處看臺給他安排的座位上,他才如釋重負。但是,當迎請天神的儀式一開始,馬擴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女真人認為最大的天神住在西天,所以,他們習慣將西方稱為正位。先遼燕王宮中祈神殿建築的方位就是坐東朝西,殿門對著落日方向。門前的廣場也習慣稱為西廣場。這會兒,天色黑盡,低垂的蒼穹上懸綴著不少亮晶晶的星星,沙漏器報了亥時,士兵們向廣場中心的篝火投擲著乾燥的木柴,火勢顯得更加彭勃。背靠祈神殿,七根約三丈高水桶粗的大木柱呈弧形圍著大火堆豎立,在這些木柱的底部,都繪有被稱為白納查的神人像。這些神人的眼睛像松花江的小狗魚,嘴巴像是生了毛的月牙兒。在白納查的上端,繪有女真人想象中的從地獄到天堂的所有場景。繪畫主要用黑、白、紅三色。七根神柱的頂端,繪有七尊主神像。從左到右,他們依次為德力格音阿林額真——山林之神,齊穆沁岱敏德德——天禽之神,包呼泰莫爾根嘎爾霍青——護佑之神,阿布卡依蘭額頓媽媽——養育之神,給孫衣勒沙延寶呼羅——日月之神,圖們壬紉衣恩都額真——驅鬼之神,班達瑪奧依額真瑪發——消災之神。七大神柱的造型也很奇特,遠遠看去,像是七個生機勃發的男性生殖器,它們偉岸而又神秘,色彩濃烈地矗立在星空之下。
在祈神殿與七大神柱之間,搭建了約有四十丈長的六層弧形大看臺。宗望以及東路軍的百十位主要將領坐在看臺的最中間,大宋被俘的官員如蔡靖、張元濟等二百餘名官員也被押送到這裡來觀看這場儀式,馬擴就是被送到他們中間,他們的座位在看臺中央的右廂,看臺的左廂是東路軍將佐的家屬以及各司僚吏。
大火堆的周圍,坐滿了身穿薩滿服裝的參加儀式表演的人群。眼下雖然他們很安靜,但看得出來都很興奮。他們分成九堆坐著,分別來自東路軍的九個軍團,每個軍團抽了一百名士兵參加表演。外行人只知道他們是薩滿表演者,內行人卻能從他們的薩滿服裝中,知道他們來自哪一個部落。女真人的軍隊,是以部落來組建軍團的。這九堆人分別來自按出虎水的完顏部、黑龍江的尼瑪察部、松花江的富察部、東海的都魯哈那部、庫頁島的薩哈連部、額爾古納河的茶札刺部、烏蘇里江的五國部以及原本屬於契丹族的額爾齊斯河的粘八葛部、臚朐河的敵烈八部。這些部落都有自己的圖騰,比如說大黑熊呀,海東青呀,狗魚呀,白虎呀等等,按照習俗,他們會把本部落的圖騰繡在神聖的薩滿服上。
廣場上有一些吱吱喳喳的聲音,無論是看臺上的觀賞者還是篝火旁的表演者,都有一些人在交頭接耳。突然,九隻翅大如輪的海東青從祈神殿中飛了出來,人群中一片歡呼接著又戛然而止。只見那九隻海東青在大火堆上盤旋著,看到它們飛臨,士兵們又投了很多幹柴到火堆中,火苗再次高躥,濺起的火星像螢火蟲一樣飛得更高,本想俯衝的海東青們又被燒灼的熱浪頂了回來,它們離開溫暖的氣流重新回到寒冷的夜空。逡巡了幾遭後,一隻身影最為矯健的海東青——它顯然是一隻鷹王——突然停止了翅膀的扇動,它乘著氣流,平緩地滑到看臺的中央,在宗望和大薩滿兩人面前停了下來,剩下的八隻海東青依次也飛了下來,在鷹王的兩邊整齊地站立著。
宗望俯下身子親了親鷹王,然後又轉身虔誠地請起滿臉皺紋的大薩滿。
這個大薩滿今年已經八十歲了,他一直在宗望的東路軍中接受神一般的供養。他站起身來的時候,身子顫顫抖抖的,滿臉微笑著。宗望不免為他的老態龍鍾而擔心,低聲地問了一句:「大祭司,您不要緊吧?」
大薩滿看了看精神抖擻的鷹王,拍了拍宗望的肩膀,回答說:「我是完顏部第十六代大薩滿,現在我八十歲,等我穿上了神服,我就只有二十歲了。」
宗望點點頭:「我相信!」
說話間,大薩滿邁前一步。此時他戴著一頂非常輕的樺樹皮神冠,身上穿著淺灰色的夾紵衣褲,還是平常的居家打扮,但他的神態舉止,依然讓人感到身上洋溢著一股仙氣。只見他高高舉起羊皮手鼓,偌大的廣場,頓時間如同闃無人跡的空山。
大薩滿微微動了一下手腕,顯然是想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他的羊皮手鼓,接著他停頓了一會兒,不要說在場的人,就是那九隻桀驁不馴的海東青都引頸仰望著他。
「嘣!」
大薩滿緩緩地搖動了一下手鼓,清脆的鼓聲射向了四方。
「嘣!嘣嘣!嘣!」
大薩滿一邊搖著手鼓,一邊慢慢地走下六層看臺。
當大薩滿的鼓聲第二次響起的時候,廣場四周將近二百面抬鼓一起敲響了。這龐大的鼓聲如夜半的驚雷,又像山崩地裂時的滾石,急促、激烈,既排山倒海撼動心魄,又摧枯拉朽冰碎千河。
在大薩滿穩步走向祭臺的時候,在激越的鼓聲中,迎接大薩滿的歌聲又沸騰了:
北斗星啊,出來吧,從高高的東邊天上來;北斗星啊,下來吧,從九十九層高的天空走下來。飛翔的鳥兒停下了翅膀,老鼠變成了綿羊。北斗星啊,出來吧,從高高的東邊天上來。大薩滿的手鼓響起來了,通往天神的大門開啟了。
在熱烈的歌聲中,大薩滿來到了祭臺。這祭臺在正中的那個大神柱——阿布卡依蘭額頓媽媽養育之神前。祭臺並不高,剛好到大薩滿的腰部,但很寬大,差不多有一丈二尺長。大薩滿到來之前,在主祭位兩邊,已各站了四名祭司,來自今夜參加迎神儀式的完顏部之外的八個部落的大薩滿。他們已經穿戴好了代表本部落的薩滿服,當完顏部的大薩滿來到主祭的位子上——他無疑是年齡最長也是威望最高的一位——眾薩滿一起向他彎腰施禮。
廣場上再次安靜了下來,除了噼噼啪啪的乾柴燃燒的爆裂聲,所有的人幾乎都屏住了呼吸。
站在大薩滿左邊的薩滿,壯得像一頭熊,他是一名契丹人,來自於額爾齊斯河的粘八葛部。他看了看大薩滿,得到了大薩滿肯定的眼色後,他先是用契丹語接著用女真語銳聲說道:
「起箱!」
四個健壯的薩滿將一隻四角包銅鑲有七彩寶石的松木箱子抬到祭臺上,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片驚呼。在儀式開始之前,他們就得到了訊息,這隻松木箱子裡,裝著一套已經傳了十六代的有著四百多年曆史的大薩滿服。所有的女真人(當然也包括契丹人)都知道,年代越久的薩滿服通靈的能力越強。薩滿在舉行祭祀或者迎接儀式的時候,常常會神靈附體。神靈進入薩滿的身體,總會記得他的身體包括衣服的味道。所以,一套年代久遠的薩滿服,本身就能吸引神靈的歸來。再說完顏部的這套薩滿服,除了年代久遠外,它還有一個聞名遐邇的顯著特點,就是它用銅與鐵為主要材料製成,重達二百八十斤,一般人穿上它不是壓趴了就是無法動彈。大薩滿從十六歲開壇迎神,就穿這身衣服。除了他之外,全女真的所有薩滿都穿不動這身衣服。大薩滿有好幾套有分量的神服,但最貴重也最難穿的就是這套銅服。他成為大薩滿也有六十多個年頭了,穿這身銅神服主持儀式的次數卻不超過十次,每一次都有特別的意義。他最近一次穿這身銅神服還是十一年前,即阿骨打皇帝建立大金國的那次告天儀式上,後來他就再也沒有穿過了。這一次,大金國要向大宋國宣戰,這也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吳乞買皇帝親自下旨到東路軍元帥府,敦請大薩滿主持這次儀式。
儘管大薩滿欣然領旨,但是他究竟還能不能穿得動那套銅神服,卻是一個令大家非常擔心的問題。所以,當粘八葛部的薩滿喊出「起箱」這兩個字時,人群中才會引起一片騷動。
在篝火的光焰照耀之下,大薩滿從衣兜裡拿出一根明晃晃的銅鑰匙,把它交給站在他右邊的來自黑龍江流域的尼瑪察部的薩滿。這位薩滿顯然有些激動,他一連捅了幾次才找準了大銅鎖的鎖眼。開了鎖,掀開了箱蓋,粘八葛部薩滿小心翼翼從裡面取出一頂銅製的鷹羽式薩滿神冠。尼瑪察部薩滿幫助他把這頂神冠戴到大薩滿的頭上。當大薩滿自己取下頭上的樺樹皮神冠時,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頭上的稀稀疏疏的白髮——這可是一個真正的風燭殘年的老人啊,而且明顯消瘦,他能戴得起這頂重九斤的銅製的鷹羽神冠嗎?
眨個眼的工夫,大家的疑惑便消除了。只見大薩滿已經把那頂神冠妥妥地戴在頭上,插在神冠上的九根堅硬如戟的禿鷲的翎毛,讓人看到了峭拔的英氣,神秘的力量。戴上鷹羽銅冠的大薩滿,立刻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是一個年邁無力的老人,而是一個熱辣辣的少年了。大薩滿伸手撫了撫冠上的禿鷲羽毛,情不自禁地聳了聳鼻子——他是聞到了羽毛上因防潮而撒上的苦艾粉的氣息,還是天神的略帶一點汗味的神秘呢?旁邊的人都無法猜度。
大薩滿又搖了一下羊皮手鼓,示意全場安靜,接著仍是粘八葛部薩滿大聲宣示:
「起神服!」
四名壯漢從松木箱內取出沉甸甸的銅服,一件上褂,一件下裙,這次沒有直接穿到大薩滿身上,而是掛上兩支粗重的彩繪木杆。兩名壯漢共持一支木杆,為了方便神服的展示,木杆朝前傾斜著,一名壯漢把握木杆的底部,另一名壯漢手舉揚叉,叉住木杆的中部。四名壯漢就這麼抬著木杆開始繞場一週,讓所有人都能就近欣賞這套難得一見的神服。當壯漢們抬著禮服走到看臺中央宗望所坐的椅子下面,便停下了腳步,在得到宗望的祝福之後,他們才回到主祭臺前。剛站定,粘八葛部薩滿又激動地喊了一句:
「給完顏部薩滿穿神服!」
話音剛落,幾名各部落薩滿便一起走上前,七手八腳替大薩滿穿上了神服,這真是非常莊嚴的一刻,一套重量為二百八十斤重的銅神服,要穿到八十高齡的老薩滿身上,在這群博學多才的薩滿們的記憶中,這種事兒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很快,銅神服穿到了完顏老薩滿的身上,這身銅神服多麼的華貴啊!它上褂的前胸繡著日月星辰,兩隻手臂上繡著龍鳳,後背上垂下無數條色彩斑斕的布蛇,下裙上飾滿鷹的尾羽,緄了銀飾的銅腰帶上綴滿了小喇叭形狀的銅鈴。
大薩滿一穿上銅神服,立刻就伸胳膊蹬腿兒展示力量。難道天神真的賜給他青春嗎?他立刻就返老還童了。只見他與粘八葛部薩滿耳語了幾句,粘八葛部薩滿抬手示意,讓祭臺後站成一排的薩滿們往兩邊讓了讓,給中間的完顏大薩滿騰出更大的空間。大薩滿再次搖了一下手鼓,然後往後退了三步,他閉著眼,嘴唇嚅動著,他肯定是在唸什麼咒語。而後,他稍微往下蹲了蹲,再縱向一躍,像一隻兇猛撲人的老虎一樣穩穩地跳上了祭臺。
「伊哷呼!伊哷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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