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童貫會見之後,一連幾天,徽宗茶飯不思,晚上也不要嬪妃侍寢,一個人在上書房之側的寢房獨臥。這一日早上起來,盥洗之後,一邊喝著冰糖銀耳湯,一邊問站在旁邊侍候的梁師成:
「童太師從太原回來,誰陪著他?」
「回皇上,是宇文虛中。」梁師成答。
「啊,是他。」徽宗記得宇文虛中當年供職聚英殿修撰的時候,是反對盟金之議的,於是又問,「宇文虛中現在是何職務?」
「兩河宣撫使贊務。」
「啊,這就奇了,他倒成了童太師的文膽。」
徽宗說著就讓梁師成立即把六年前宇文虛中寫的那篇反對開邊之議的奏疏找出來。
早膳後,徽宗在上書房裡,重讀這一篇當年令他十分反感的奏疏:
伏惟陛下:
臣仰睹聖上恢睿聖英武之略,紹祖宗之詒謀,將舉仁義之師,復燕雲之故境,不以臣愚不肖,使參預機密。臣被命之初,意謂朝廷未有定議,欲命臣經度、相視其事。及至河北諸路,見朝廷命將帥,調兵旅,厲器械,轉移錢糧,已有擇日定舉之說。臣既與軍政,苟有所見,豈敢隱瞞,輒具利害,仰幹淵聽。臣聞用兵之策,必先計強弱虛實,知己知彼,以圖萬全。今論財用之多寡,指宣撫司之所置,便為財用有餘,若沿邊諸郡帑藏空虛,稟食不繼,則略而不問。論士卒自強弱,祖宣撫司所駐,便言兵甲精銳,若沿邊諸郡,士不練習,武備殘缺,則置而不講。夫邊圉無應敵之具,軍府無數日之糧,雖孫吳復生,亦未可舉師,是在我者,未有萬全之策也。用兵之道,御攻者易,攻人者難;守城者易,攻城者難;守者在內,而攻者在外,在內為主而常逸,在外為客而常勞,逸者必安,勞者必危。
今宣撫司兵,約有六萬,邊部可用,不過數千。契丹九大王耶律淳者,智略輻輳,素得士心,國主委任,信而不疑。今欲亟進兵於燕城之下,使契丹自西山以輕兵絕吾糧道,又自營平以重兵壓我營壘,我之糧道不繼,而耶律淳者激勵眾心,堅城自守,則我亦危殆矣。是在彼者,未有必勝之兆也,夫在我無萬全之策,在彼亦未可必勝。茲事一舉,乃安危存亡之所繫,豈可輕議乎?
中國與契丹講和,今逾百年。間有貪鄙,不過欲得關南十縣而止耳;聞有傲慢,不過對中國使節稍虧禮節而止耳。自女真侵削以來,嚮慕本朝,一切恭順。今舍恭順之契丹,不封殖拯救,為我藩籬;而遠逾海外,引強悍之女真為鄰國,彼既籍百姓之勢,虛喝驕矜,不可以禮義服也,不可以言說諭也。視中國與契丹,拏兵不止,鏖戰不解,勝負未決,強弱未分,持卞莊兩鬥之說,引兵逾古北口,撫有悖桀之眾,繫累契丹君臣,雄據朔漠,貪心不止,越逸疆圉,憑陵中夏。以百年怠墮之兵,而當新銳難敵之虜;能寡謀持重,久安閒逸之將,而角逐於血肉之林,巧拙異謀,勇怯異勢,臣恐中國之邊患,未有寧息之期也。譬猶富人有萬金之產,與寒士為鄰,欲肆併吞,以廣其居,乃引強盜而謀曰:「彼之所處,汝居其半,彼之所畜,汝取其全。」強盜從之,寒士既亡,雖有萬金之富,日為近鄰強盜所窺,欲一夕高枕安臥,其可得乎!愚見竊以為確喻。
伏望陛下思祖宗創業之艱難,念鄰域百年之盟好,下臣此章,使百僚廷議。儻臣言可採,乞降詔旨,罷將帥還朝,無滋邊隙,俾中國衣冠禮義之俗,永睹昇平,天下幸甚!
冒昧進言,不勝戰慄。
徽宗重溫這篇奏疏,不覺讀了兩遍。他依稀記得當年職掌秘書省的王黼拿來這篇文章請他過目時,還沒來得及讀,但聽說是反對派兵攻打燕京的進言,立刻就不想讀了,加上王黼一旁極力詆譭,徽宗一怒之下就下旨免去了宇文虛中聚英殿修撰的職務,虧得時任門下省長官鄭虛中的保護,宇文虛中才不致捲鋪蓋回家。褫職一年後,鄭虛中才將他安排到自己麾下當了一名錄事。兩年後,童貫為了和緩與鄭虛中的關係,主動要求將宇文虛中調到兩河宣撫司衙門,出任贊務之職。宣撫司一應重大文牘諸如奏章、條札、告示、露布、關報、國書等,皆出自宇文虛中之手。
宇文虛中雖然成了童貫的得力助手,但是,他卻從未將宇文虛中帶到御前與徽宗見面。所以,徽宗雖然知道這個人,卻對他沒有什麼印象。重讀奏疏之後,他當即下旨宣宇文虛中進宮。
當妙官將宇文虛中領進上書房,宇文虛中向徽宗行了覲見之禮,徽宗吩咐賜座。妙官安排好座位,正要退出時,徽宗喊住他,問:「宮中各類瑪瑙物件兒,都清理完了嗎?」
妙官恭謹回答:「小的領旨帶著幾十個小火者,清到昨兒半夜總算清完了,全都搬到牟駝崗的艮字型檔裡,嚴嚴實實鎖了起來。」
「有多少件?」
「大大小小有七百多件。僅屏風就是六十多座。從八扇到四扇不等。艮字型檔塞得滿登登的。」
「辛苦了,給小火者發一些賞銀。」
妙官謝恩退出。
徽宗這才打量坐在他對面的宇文虛中,高挑個兒,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但兩道劍眉卻溢位英雄之氣。他坐得很端直,挺著腰桿,神情恭敬而又泰然。徽宗不禁對他生了幾分好感,於是問他:「你是隨童太師從太原回來?」
「是的。」
「童貫訓練的捷勝軍有多少兵馬?」
「三萬兵士,四萬匹馬。」
「哦,馬還多一些。」
「按規矩,大將馬八匹,驃騎將軍、龍驤將軍馬六匹,參將四匹,游擊三匹,校官兩匹,兵士一匹。」
「你對軍事很熟悉?」
「卑職研究兩河軍務多年,稍有知解。」
「捷勝軍回汴京了嗎?」
「隨太師回駕兩萬,還有一萬留在太原。」
「都穿上紅兜兜了嗎?」
「紅兜兜?」宇文虛中一愣。
「怎麼,你們沒有接到旨意?」
徽宗臉色拉了下來,宇文虛中這才猛然記起離開太原前一夜,司衙收到秘書省轉來的聖旨,著兩河各路駐軍將士,每人須貼身穿一個大紅布兜兜。童貫當即吩咐相關衙司立即辦理。他沒想到皇上此時會提起這件事,倉促之中沒想起來,於是解釋說:「兩河將士都要穿紅布兜兜,童太師已於回來前安排佈置,如今過了五天,應是全都穿上了。卑職一時失禮,望皇上恕罪。」
徽宗點點頭,不再追問這件事。他拿起身邊角案上的那份從秘檔庫中調出的奏疏,朝宇文虛中晃了晃,說:「這是你六年前寫給朕的奏疏,為這份奏疏,朕撤了你的官。」
宇文虛中沒想到皇上舊事重提,不免心下緊張,但又覺得自己並無虧心之處,便靜心答道:「六年前卑職年輕氣盛,一心盡忠,卻引起聖怒,實大不該。」
「你反對開邊,反對與金結盟,反對對燕京用兵……」徽宗說著說著忽然停了話頭,低眉深思了一會兒,又問宇文虛中,「現在,你還像當年那樣想嗎?」
「皇上,微臣講實話,能恕微臣無罪嗎?」
「你講。」
「六年過去了,臣的觀點沒有變。」
「你反對用兵燕京,兩年前,我們不就拿回了燕京嗎?」
「拿是拿回來了,但我泱泱中國,從此就不太平了。」
徽宗沒有接這個話茬兒,可能是宇文虛中的話觸痛了他的難言之隱。宇文虛中在奏疏中講,女真比起契丹,將更邪惡,覬覦中原的野心也更大。這位擅於吟風弄月翰墨丹青的皇帝這會兒心情糟透了。他雖然兩眼看著宇文虛中,說出的話卻更像喃喃自語:「當年,童貫將趙良嗣帶來,講述他的聯金滅遼的大計,朕之所以同意,乃是為了實現祖宗遺願。石敬瑭把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太祖、太宗都想收回,但一直未能如願。如果有這麼一個收回燕雲十六州的機會,朕豈肯放棄?」
徽宗的話,宇文虛中聽了很扎心,他體諒皇上收復國土的苦心,但他的苦心卻被幾位好大喜功且曲意媚上的樞機大臣所利用。他略略思考,字斟句酌地說:「皇上心存社稷,意欲恢復漢唐疆土,一統江山,唯蒼天可鑑。可是……」
「可是什麼?」
「皇上應該接到了童太師報呈的密札,這次大金使者傑布來太原,提出了割讓太原府的無理要求。」
「朕知道了。」徽宗蹙緊眉頭,嘆道,「金虜貪得無厭,如何是好?」
「金虜的兩支勁旅,一在平州,由完顏宗望掌帥,一在大同,由完顏宗翰掌帥,這兩人是大金兩員悍將,無論是死去的阿骨打,還是現在的吳乞買,都對他們倚之甚重。兩人南侵之心,已是路人皆知。聽說半年前,大金國在上京會寧府召開御前會議,成立兩個樞密院,一在平州,宗望領東樞密院,一在大同,宗翰領西樞密院。這兩個樞密院都可以代表金主對我大宋便宜行事,人稱東西朝廷。與此同時,兩廂樞密院同時加掛兩個元帥府衙牌,人又稱東西元帥府。樞密院與元帥府對外為二,對內為一。微臣分析,這是一種方便軍事行動的戰時體制。從種種跡象來看,這一場戰爭必不可免。」
「能避免嗎?」
「微臣說過,必不可免。金虜野心越來越大,據已獲得可靠情報,金虜不但要奪回已按誓書割還給我大宋的燕雲地區之州縣,還要我再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府。」
「這,這是真的?」
「皇上,千真萬確,難道童太師沒向您稟報?」
徽宗搖搖頭。
宇文虛中看到徽宗對幾個月來發生的軍民大事一概不知,他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但既然揭開了這個雖然路人皆知但皇上卻全然不知的真相,宇文虛中索性橫下心來,準備把事情原原本本盡數說出,正在這時,忽見梁師成從屏風後閃了出來,對徽宗一揖,稟道:「皇上,蔡太師、童太師等幾位大臣已來到門口了,他們有緊急事情稟奏。」
「朕沒有請他們,怎麼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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