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君臣同做噩夢

馬擴啟程前往燕京的第二天,一大清早,童貫就收到數封從朔州、代州方向傳來的緊急塘報,言宗望屬下的大金軍正兵分五路,朝雁門縣、崞縣、五臺縣、蔚縣、馬邑縣等邊境縣鎮進發。其中雖有雁門關、西陘關、滹沱河、金沙灘等險隘可守,各縣駐軍聯合起來也超過十萬人,但童貫滿腦子裝著的是昨日李梲說過的話:「大金國的那些個軍人,真個是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猴、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當時他雖然訓斥李梲是被大金軍的囂張氣焰嚇破了膽子,但他心中實有同感。打個比方來說,當年宋遼兩國的戰爭,宋輸多勝少,雖有楊家將這樣的滿門英烈,其結果也是一個個戰死沙場,不但收不回燕雲十六州,反而始終存在著中原不保的危險。澶淵之盟正是在這樣的局勢下籤訂的。但是,作為大宋軍隊的剋星,一直所向披靡的契丹鐵騎,在大金軍面前卻又變成了紙糊的燈籠。當年的童貫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極力主張與大金國簽訂盟書。滅遼之後,兩國由盟友變為仇寇,童貫就知道大宋已處在下風。他把塘報反覆看了兩遍,又找來地圖看了看,雁門縣距太原只有一百三十五里地,雁門關一破,最多半天,大金軍的鐵騎就會飛馳到太原城下。想到這裡,他便感到四肢發涼,再聯想到那場噩夢,陰慘的女鬼當著他的面揪下自己的腦袋……他一下子像看到了鬼門關。於是當即決定,迅速離開太原回到汴京。

用過早膳,將宣撫司衙門的幾名職官找來倉促交代了公務,他就準備啟程回京了。正欲登車,聞訊匆匆趕來的太原知府張孝純將他攔住了。

「童太師這是要去哪裡?」張孝純問。

童貫很不高興地回答:「回京。」

「太原告急,太師怎麼能這時候離開呢?」

「正是因為告急,老夫才要離開呀,我得趕到汴京向皇上稟報。」

「派個人去稟報不就可以嗎?太師應該留下來,號令各路兵馬,保衛河東各州縣,保衛太原。」

「孝純哪孝純,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我怎麼是強人所難呢?」

看到張孝純滿臉疑惑,童貫沒好氣地說:「皇上給老夫的差使是兩河宣撫使,孝純你記著,是宣撫,什麼叫宣撫?就是督察河北河東各府軍之行政,協調大金國外交事務。保衛領土,抗擊入侵之寇,那是兵馬指揮使的事,是你們這樣的知府、知州、縣令的事。大敵當前,首先要承接責任的是你們,不是我!」

說著,童貫登上那輛八匹大馬拉著的雕花圍幔棚車,在一大隊騎兵的護衛下,離開宣撫司衙門,往晉汴官道急馳而去。

張孝純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絕塵而去的馬隊,心下淒涼,自言自語道:「好一個權傾天下的童太師,平日裡頤指氣使八面威風,一有風吹草動,竟跑得比兔子還快。」

張孝純的埋怨以及太原城中軍民的咒罵,童貫是聽不到了,此刻他靠著腰枕,斜躺在棚車車廂裡,思慮著回去如何向徽宗皇帝奏陳眼下這風雨飄搖的局勢。他相信皇上一定清楚眼下的危機,他一直信任的蔡京、蔡攸父子,還有新近又召回重新主持中書省的王黼,以及大內總管梁師成,都在機樞之地,每天都會收到來自晉冀地區各軍州縣的各種密札函件及塘報奏本,即便他們有選擇地報呈,皇上也會坐立不安。很奇怪的是,他來太原半個月,皇上竟沒有下旨讓他回京,亦沒有給他隻言片語詢問軍情,倘若皇上真的知曉真實情況,能這樣高枕無憂嗎?童貫猜測,很可能這幾位機樞大臣隱瞞不報,宋金戰事態勢發展如何,皇上還矇在鼓裡。可是,紙究竟包不住火,再這麼隱瞞下去,恐怕就會引來社稷傾覆的大禍,到了那時候,君臣豈不是一塊兒完蛋?童貫越想越怕,便催促駕長換馬不歇人,儘快趕到汴京。

緊趕慢趕,第二天上午巳時,童貫的馬車便到了皇城門外。在他到來之前,先有快馬報信,徽宗皇帝趙佶破例免了午休,在崇政殿後頭的三省齋與鄭貴妃喝茶,童貫即來即見。

童貫換乘了小轎來到崇政殿前,正欲前往三省齋,卻見幾名內侍從崇政殿裡抬了一扇瑪瑙屏風出來。童貫認得這屏風,乃是十五年前為慶祝徽宗皇帝登基十週年,徵集各地巧工大匠一百多人來到禁中精心製造的。這些瑪瑙原石產自西蜀大涼山中,大內製造局以聖旨名義詔四川有司大量採集車載船運送來汴京,藏於內府。工匠們造出的第一座屏風共有八扇,將數萬片瑪瑙裝嵌成《江山萬里圖》,山若畫屏,水若游龍,雲霞燦爛,氣勢雄渾,徽宗看了讚不絕口。蔡京一旁感嘆:「深山頑石,竟開出千重錦繡;地藏聖瑞,以譬國家磐石之安。」徽宗聽了越發歡喜,於是命人將這幅《江山萬里圖》八扇瑪瑙屏風搬至崇政殿入口處擺放——這是大內皇城中的第一座瑪瑙屏風,之後十餘年來,工匠們又製作了數十座,在宮廷中多處重要的場所擺放。從此京師富貴人家莫不以瑪瑙為貴。而南方凡有瑪瑙礦石發現,則一律詔禁民間開採而僅供御用。瑪瑙石的價格,也因此騰貴,十幾年來翻了數百倍之多。

看到內侍們將那扇屏風抬放到一輛架子車上,童貫好奇地問:「你們要將這屏風搬到哪裡?」

小侍們答不出來,恰好第二扇屏風又抬了出來,跟在屏風後頭的是御書房值事太監妙官,童貫於是喊了他一聲。

妙官見是童貫,連忙一溜小跑到童貫跟前,一邊打揖一邊寒暄。

童貫問他:「搬這屏風做甚?」

妙官吁了一口氣,半是無奈半是沮喪地回答:「都是杜十四鬧的。」

「杜十四?」

「是呀,就是老太師薦給皇上的那個杜十四,如今又叫徐神翁。」

「他怎麼啦?」

「說來話長。」

妙官左右張望了一下,便把童貫拉到一旁,小心地講了這件事的原委。

大約三天前,徽宗皇帝讓妙官將徐神翁找到御書房,兩人沒有聊上幾句,皇上就向徐神翁訴苦,說自己這些時老做噩夢,昨兒晚上那個夢更是出奇:一個女鬼坐到他的床前,揪下自己的腦袋並鬆開髮髻,散開頭髮用纖瘦的手指扒梳……

聽到這裡,童貫毛骨悚然,他打斷妙官的話,追問道:「你再說一遍,皇上做了什麼夢?」

妙官於是又重複了一次,童貫心裡頭唸叨:「這就奇了,怎麼同一個晚上,在不同的地方,咱與皇上卻做了同一個夢呢?」他讓妙官繼續說下去。

妙官又講,徐神翁聽了皇上講述的噩夢後,半晌沉吟不語。皇上再三催促之後,徐神翁才說,這女子是一個冤死鬼,她是被人縊死的。皇上問他是怎麼知曉的?徐神翁說,被縊死的人,最難受的是脖子。女鬼之所以一坐下來就擰斷自己的脖子,就說明了她是怎麼死的。皇上聽了又問,這女鬼是從哪兒來的?朕從來沒有害死過什麼女人呀。徐神翁回道,皇上直接害死一個女人的事絕不可能發生,但間接讓一個女人死於非命的事卻間或有之。皇上說,有嗎?朕害死過誰呀?徐神翁說,皇上,您不是對耶律餘睹使用過反間計嗎?那個反間計用得好呀,大金國左路軍監軍完顏希尹截獲皇上您寫給耶律餘睹的親筆信後,信以為真了,他即刻調集兵馬圍捕耶律餘睹。耶律餘睹父子逃掉了,但是一個叫蕭莫諦的女人卻讓完顏希尹逮住,連夜將她縊死了。皇上,這件事您是知道的,蕭莫諦是什麼樣的女人您也是知道的,這女人找您尋仇來了。

妙官還要說下去,早已臉色煞白渾身打戰的童貫制止了他。妙官一抬眼看到童貫神色不對頭,連忙關切地問:「老太師,您病了?」

童貫呻吟了一聲,搖搖頭。

這時,第三扇瑪瑙屏風又從崇政殿裡抬了出來。

童貫已從恍惚中鎮靜下來,他用手撐了撐兩隻眼角,接著問:「你方才說,這瑪瑙屏風與那該死的杜十四也有關係?」

「是呀,還是那一次談話,才有這瑪瑙屏風的大搬家。」

「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妙官說:「皇上問徐神翁,如何才能夠讓那女鬼不再糾纏他,徐神翁說了三條……」妙官打住了話頭。

「哪三條?」

「徐神翁告誡皇上,這三條是鎮魘之術,千萬不能洩露。當時的御書房中,除了皇上和徐神翁,就是小的我一人在場服侍,所以皇上叮囑我,任何人面前也不可有一丁點洩露。」

童貫臉拉長了,質問:「包括我在內嗎?」

「當……」妙官本想說當然,但立刻覺得不妥,順勢改口說,「當然不包括老太師您。」

「說說那三條。」童貫催促。

妙官回答:「第一,女鬼蕭莫諦是大金西路軍大帥宗翰最愛的女人,宗翰一定會為她報仇。要迅速調遣精兵從鐵嶺關到雁門關一線構築防線。所有官軍每人要發一條紅兜兜貼身穿起。」

「紅兜兜,穿紅兜兜幹嗎?」

「紅紅火火克大金。」

「這是徐神翁說的第一條?」

「是的。」妙官思慮著,他想把徐神翁的話轉述得更完整一些,「第二,徐神翁說他將親自繪製九九八十一道鎮魔神咒,分別送往太廟、社稷壇、五嶽五瀆及東南西北四方選出的六十八處洞天福地,一處一咒焚告天地,喚醒天罡地煞,共同捍衛大宋國祚。這樣共焚去神咒八十道,留下一道法力最為廣大的神咒,讓皇上日夜揣在胸前,讓所有的幽冥鬼怪都無法近身。」

「這徐神翁真有這麼大的神通?」童貫滿是疑惑地咕噥了一句,又問,「那第三條呢?」

「第三條就關係到這瑪瑙屏風了。」說話間,這屏風已抬出第四扇,妙官朝抬著屏風的小侍者喊了一句「小心!別碰壞囉」,接著又說,「徐神翁說,他第一次進宮,就覺得大內氣燥,住在裡面會心神不寧,多進來幾次之後,徐神翁說他找到原因了,癥結就在這些瑪瑙屏風上。」

「這是怎麼回事?」

「徐神翁說,馬者,五行屬火,王者,君臣也,把一個君王放在火中烤,大不吉也。所以君王有無心之惱。瑪瑙不是祥瑞,反而是君王之克物。」

童貫其實很喜歡瑪瑙擺件,顯得富貴燦爛,尤其是這座名為《江山萬里圖》的八扇屏風。但又覺得徐神翁的話不能隨便反駁,他究竟是惑亂聖心還是揭示天機,童貫一時吃不準,便問道:「皇上下旨只是搬走崇政殿的屏風還是清除所有的?」

「清除所有的。」妙官肯定地回答。

童貫吩咐妙官:「按皇上說的做,把差事辦好。」然後挪步進了三省齋。

徽宗皇帝與鄭貴妃在三省齋裡喝茶,都快有大半個時辰了。童貫請旨後進來,徽宗給他賜座。徽宗坐在茶臺上首,鄭貴妃打橫坐著,童貫坐到了下首。

徽宗讓童貫飲了一盞茶,盯著他看了一眼,說:「太師去太原一個多月了吧?」

「回皇上,一個月零七天。」

「愛卿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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